第二十二章 承厅
沈砚走了几步后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还站在圆厅中央的寒鸦。她没说话，抬了一下下巴，朝向住宿区的方向，示意她跟上。
寒鸦从承光木旁边站起来，跟着沈砚的步伐离开中央圆厅。黎纾留在树桩旁边，目送着两道身影穿过圆厅边缘的光带区，走进第二层甲板外圈的住宿区走廊，银白色的灯光在她们身后缓缓收窄成一条亮线，然后被转角处的墙壁切断了。
住宿区沿着第二层甲板的弧形外墙分布，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扇半透明的舱门，门侧的指示光带暗着，没有点亮。沈砚沿着弧形走廊走了大约十步，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住，侧过身用手背叩了一下门侧的金属面板，示范了一下开锁方式——掌纹识别，面板中央那圈暗色的接触面在指尖触碰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门向内无声地滑开。
"这一间，空着。被褥在墙角的收纳格子里。"沈砚站在门口说。
寒鸦站在门外，偏过头朝里面看了一眼。舱室不大，弧形墙壁上嵌着半透明的储物格，墙角有一张嵌入地面的矮床，表面覆着一层浅灰色的保护膜，待机指示灯在门框边缘亮着微弱的蓝光，像一扇正等着被人推开。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砚脸上："这艘船是旧联邦文明的遗物，对吗？"
沈砚的手搭在门侧的面板上，指尖没有收回去，但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寒鸦一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一眼持续的时间不到两秒，然后她把手指从面板上收回来，转身朝走廊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加快，但也没有再停下。
她穿过中央圆厅，在承光木树桩旁看到黎纾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黎纾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圆厅入口，从树桩旁站起来，拍了拍手，两步走到她面前，抬头看着她，在穹顶的银白色光下，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一些，像有一层淡而透的光正在瞳孔深处缓慢成型。
"沈砚，"黎纾说，"红皇后说我到了D级之后，星痕的增幅可以变得稳定可控了。我可以在承厅里给别人留下印记。你想试吗？"
沈砚看着她，站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想给我吗？"
黎纾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新外套的袖口，银白色的灯光把浅灰色的布面照得微微泛光。她说不出话来，因为那个问题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要重——那是她把一部分自己交出去，放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是她死了对方会受伤的印记；那是她活着一日对方就会多出一小截增幅的纽带。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怕你走了之后不会回来了。我也怕我拖累你，怕你本来能跑得更远、更快，因为我要停下来等我。"她把自己的手指从袖口边缘松开了，低着头站在那里，发尾在肩侧微微晃动着。
沈砚看着她站在银白色光里的身影，开口说："你过来。"
黎纾抬起头。沈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不算重，但足够让黎纾停住。她的掌心和黎纾手腕内侧的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能感受到一层极薄的温热从黎纾的皮肤表面传上来，和她自己指腹的温度叠在一起。黎纾看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忽然说不出话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在从胸腔里一路蔓延到耳廓边缘，像一扇刚被推开的小窗正在被人用手扶着保持半开。她低下头，把目光落在沈砚的手上，耳廓边缘慢慢泛起一层浅淡的暖色，从耳尖沿着边缘向耳垂扩散，在银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明显。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给你。"
沈砚松开了她的手腕。黎纾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沈砚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个能看到她背影但不会挡住她面前路线的距离。
承厅的门在第一层甲板与第二层甲板的夹层通道里。黎纾沿着那条不设标识的岔口走到底，在通道尽头的一扇暗门前站定。她把手掌贴上去，暗门在她掌心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向内旋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承厅比她想象的要高。穹顶呈半弧形，暗色合金与半透光材质交错拼接而成，光带沿着穹顶的缝隙延伸，此刻全部暗着。圆形地面直径大约有十步，没有座椅，没有控制台，四壁环绕着银灰色的古老蚀刻纹路，纹路的走势从地面边缘一路延伸到穹顶最高点。
黎纾走到圆厅中央站定，侧过头来看向门口的沈砚："你站过来一点。"
沈砚走进承厅，在黎纾面前大约三步的位置站定。黎纾闭上眼睛，把注意力落在胸口那枚持续温热的位置上，然后顺着那道温热的路径把它沿着自己的手掌向外引导。她掌心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她的头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变化——浅金色的光泽从发根开始向发尾蔓延，像一层被缓慢注入的暖光正从她的身体深处向外渗透，几缕发丝的边缘变得比之前更亮了，末梢微微透出半透明的金色质感。她的五官轮廓也出现了细微的调整，鼻梁的弧度收得更流畅了一些，下颌线的转折比之前更利落而柔和，像一枚石片在水流中打磨了很久之后终于呈现出它原本的流线。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的颜色比之前变亮了许多，变成了一种偏冷的银蓝色调，瞳孔深处透着细微的光点，像一整片被缩小的星空嵌在虹膜的底色里。与她对视的人可能会感到一种沉静的凉意——那种凉意让人平静下来，像在深夜里走到一处没有灯光的开阔处抬头望见满天的星光。
沈砚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变化，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振动，像有某种极轻的能量正在沿着她的指腹向小臂深处推进，在她的神经通路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温热的印记，然后沉淀下来不再流动了。
与此同时，整个承厅的穹顶缓缓亮了起来，那种金色从穹顶的最高点开始向四周蔓延，沿着墙壁上所有的蚀刻纹路流动，像一锅煮沸的液体正沿着事先挖好的水道向四面八方扩散。那道金色从承厅的门缝里溢出来，沿着第一层甲板的走廊蔓延出去。归墟号的引擎低鸣声在这期间变了调子，从平稳的巡航共振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缓的脉动，像一头巨兽在深水里舒展开蜷曲已久的肢体。整艘船的颜色缓慢地变成了均匀的暖金色——从银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深金色，在金色浸透最后一处蚀刻纹路的顶端时，整艘归墟号都被包裹在了一层均匀的金色光晕里。
寒鸦在自己的舱室门口站定。她本来正靠在门侧的墙边，感受到脚下的地板传来的震动频率明显比几分钟前更沉了。紧接着她看到走廊灯光从银白色开始向暖金色转变，沿着弧形墙壁的纹路一层一层地推进，像正在被某种液体缓慢地浸透。她抬脚往中央圆厅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走廊上方的扩音器里传来——温和、平静，像一位正在穿行旧宅中某个熟悉房间的人顺路停下来看了你一眼："您好。我是归墟号的核心智能，红皇后。小主人正在承厅进行星痕授予仪式。请不必担心，船体颜色变化是仪式能量溢出的正常现象。您可以在此等待，待仪式结束后她们自然会出来。"
寒鸦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把后背靠上墙壁。墙壁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暖金色从她脚边的金属地面上漫过。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逐渐靠近。沈砚的身影先出现在承厅方向的走廊尽头，然后是黎纾跟在后面。
寒鸦从墙壁上直起身来，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开，落在黎纾身上——浅金色的头发比之前更亮了，发尾末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五官线条比之前收得更流畅，眼睛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近似星空的银蓝色调。寒鸦的目光停在那双眼睛上，像被那片星空短暂地绊了一下，然后移开，侧过头看向沈砚。她在沈砚的站姿和肩线的状态中看出了一丝细微的差异——她的重心比之前更稳了，像一件精密仪器的内部校准完成之后发出的那种稳。
黎纾站在沈砚旁边，注意到寒鸦的目光已经在沈砚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开口问。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金色的发尾从肩侧滑落下来，在她的视线边缘折射着细碎的光点。她把手放下来，新外套的袖口边缘露出手腕内侧一层极浅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像血管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痕迹。
暖金色的光还在归墟号的墙壁上持续地亮着，像旧船终于重新找回了它的船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