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次惨烈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一周。
2007号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三天，断裂的左臂就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第五天，她就能下床走动，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
到了第七天，她已经可以在训练室里进行中等强度的模拟对战了。
“天使”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一点在伤势恢复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比起身体的痊愈，心灵的伤口却没有那么容易愈合。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2007号总会梦到那一天。1017号被融化的手臂、1001号砸进大楼的身影、还有那些被回收队像货物一样搬走的躯体，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
她会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爱丽丝知道这件事，但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
只是在每天早上醒来时，她会故意大声打着哈欠，伸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用元气满满的语调说：“早安呀！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她用这种方式，努力把阳光照进2007号灰暗的世界。
这天早上，爱丽丝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她一大早就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折腾了半个小时后，她终于选定了一套浅黄色的连衣裙，配上白色的小皮鞋，还在头上别了一个蝴蝶结发卡。
“怎么样怎么样？”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好看吗？”
2007号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战术手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去哪儿？”
“今天是休息日啊！”
爱丽丝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逛逛吧！我来这儿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呢！”
2007号皱了皱眉：“基地规定，非任务期间不能随意离开……”
“哎呀，我跟后勤部申请了外出许可！”
爱丽丝得意地掏出一张通行证晃了晃，“你看，我厉害吧？而且我们是‘天使’诶，谁敢拦我们？”
她说得没错。
虽然她们名义上是受军方管辖的战斗人员，但由于她们的特殊身份，只要不违反重大规定，大部分时候基地都会给予一定的自由度。
毕竟，谁也不想得罪这群随时可能决定战局走向的“兵器”。
2007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合上了战术手册：“……好吧。”
“耶！”爱丽丝欢呼一声，扑过来拉住她的手，“那我们快走吧！我知道市区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甜品店！”
走出基地的那一刻，2007号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外面的世界和基地内部截然不同。
基地里一切都是冰冷、高效、秩序井然的，而外面的街道虽然也有些萧条，但至少充满了生活气息。
路边有小贩在卖烤红薯，香气四溢；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橘猫……
这些平凡的画面，对于常年生活在基地里的“天使”来说，反而显得有些陌生。
“你看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爱丽丝兴奋地拉着2007号跑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尝尝！可好吃了！”
2007号接过糖葫芦，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吧？”
爱丽丝自己也拿了一串，大口大口地吃着，嘴边沾满了糖渍，“我以前在……呃，我是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眼神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笑容，拉着2007号继续往前走。
2007号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但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
甜品店的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的深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了，上面写着“甜蜜时光”四个字。
推开门，一阵浓郁的奶油和水果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装修是复古风格，木质桌椅、碎花桌布、墙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角落里的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圆脸，笑起来很和蔼。
看到爱丽丝和2007号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两位小客人！想吃什么？我们家的草莓蛋糕是招牌哦！”
“就要草莓蛋糕！”爱丽丝毫不犹豫地点单，“两份！再来两杯热可可！”
“好嘞！”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不一会儿，蛋糕和热可可端上来了。
草莓蛋糕做得精致漂亮，鲜红的草莓点缀在雪白的奶油上，旁边还配了一小朵薄荷叶。
爱丽丝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唔——太好吃了！比基地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2007号也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的奶油搭配酸甜的草莓，口感绵密，确实很好吃。
“对吧对吧？”爱丽丝一边吃一边说，“我就说这家店很棒吧！是我在网上搜到的，评分超高！”
她吃得满嘴都是奶油，像一只偷吃到蜂蜜的小熊。2007号看着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对了，”爱丽丝突然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2007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就是……关于你名字的事。”
爱丽丝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我知道你觉得编号就够了，但是你看，我们现在在外面，总不能叫你2007号吧？多奇怪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你只是一串数字。”
2007号沉默了。
她明白爱丽丝的意思。
在这个世界里，她们被赋予编号，被训练成兵器，被派往战场，最后被回收共鸣石，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编号代表着她们的身份，但也代表着她们的工具属性。
而名字，意味着她们是一个人。
“你有什么建议？”2007号问。
爱丽丝眼睛一亮，显然没想到她会松口：“真的吗？你愿意取名字了？太好了！我想了好多呢！你看啊，你头发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色的，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不如叫‘霜’？或者‘冰’？唔，好像太冷了……”
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甜品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背着吉他的流浪歌手走了进来，问老板娘能不能借地方唱首歌。老板娘爽快地答应了。
歌手调试了一下琴弦，然后拨动琴弦，唱起了一首悠扬的老歌。
歌词里有一句：“你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我前行……”
爱丽丝听到这句歌词，突然灵光一闪：“有了！”
她激动地一拍桌子：“叫‘星’吧！星星的星！因为你就像星星一样，虽然看起来很冷，但其实一直在发光！”
2007号愣了一下：“……星？”
“对啊！星星！”
爱丽丝双眼放光，“而且你想啊，星星在夜空中是最显眼的，就算周围一片黑暗，它也能闪闪发光！你不觉得很适合你吗？”
2007号低下头，看着面前还剩一半的草莓蛋糕，沉默了很久。
“……星。”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爱丽丝期待的眼神，“好。”
“真的吗？你同意了？”
爱丽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以后我就叫你‘星’了！星！星！星！”
她一遍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2007号——不，星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似乎融化了一点。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了基地。
刚走进大门，星的脸色就变了。
大厅里的气氛不对劲。
几个军官面色凝重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匆匆跑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星拦住一个路过的士兵：“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认出她是“天使”，连忙敬了个礼，然后压低声音说：“报告长官，下午出击的队伍回来了……损失惨重。1103号、1099号、1127号全部阵亡，1081号重伤，还在抢救。”
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上午广播里叫到的四个编号，转眼间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爱丽丝站在她身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知道了。”星松开士兵的衣袖，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
士兵又敬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大厅里，医护人员推着担架从她们面前经过。
担架上躺着1081号，浑身是血，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残肢。
星认出了她。那是前几天还在训练室里打瞌睡的1103号的搭档。
而现在，1103号已经不在了。
“星……”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们……”
“习惯就好。”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漠，“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她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又看了看远去的担架，以及地上残留的血迹，眼眶渐渐泛红。
但她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快步追了上去：“等等我呀！我们一起回去！”
夜幕降临，基地的灯火通明。
远处的城市依然喧嚣，仿佛白天的悲伤从未发生过。
而那些被称为“天使”的少女们，依然在黑暗中独自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