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历1880年,帝陵发起了一场反帝肃清,与帝王有染的贵族们被拖上街头,与帝王一同被斩首。
即使这是为了顺应时代而做出的举动,可也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
世界历1889年的8月,帝陵的泷濛区依旧燥热。我坐在狭小破败的客厅里复习。看向窗外,依旧能发现盘踞在树上的知了。它们依旧在对唱,仿佛在对即将离去的夏季表达着自己的恋恋不舍。
“可能过完这个月,它们就再也唱不了歌了。”
我叹了口气,合起历史课本。还未将里面的要点刻进脑子,耳边率先传来父母的争吵声: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不要再拿钱去茶馆赌了,”
“我早就和你说过,这次就该买大!你不听我的,才会把钱败光!”
一阵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炸开,像鞭炮一样,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两个孩子能有地方吃住,全靠我的仁慈接纳才有的!”父亲的责骂如雷贯耳,“这个家的主人是我,所有的事情都由我说了算!只要我乐意,现在就能把你们都扫地出门!”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一阵阵地抽泣。
“如果不想滚出这个家,就乖乖听我的!”父亲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狰狞的得意,“既然这次的本金没了,那也该把你当时的嫁妆变卖了吧。”
“怎么能——”母亲顿时焦急起来,“就算要变卖,那也是留给孩子当学费的!”
“就他那个样子,学了还不如不学。与其在他身上白费力气,还不如给我,说不定赢了还能带你们发家致富。再者说,你前夫都已经死了,他也不希望留给你的财产就这样陪着你一起烂在土里吧?”
听到这里,我的眉头猛地跳了跳,手里的课本因愤怒而被捏得咔咔响。回过神时,书本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
“不行!”片刻后,我听到母亲决绝的否定,“我要留给孩子读书,你要钱找别的人要。”
“你这贱人,刚刚没把你打服是吧?”
眼看争吵又变成了对打,我立刻起身,关上房间门隔绝外面的争吵声。确认他们的怨气没有波及到这里,才靠着房门瘫坐下来。
自从母亲改嫁后,这种情形几乎每天都在家里上演。据邻里回忆,继父以前是个小有名气的行商,靠自己打拼在当地买了这个房子。
但自从他染上赌博后,自己以前的积蓄就一扫而空,连相好的未婚妻都离他而去。还没到不惑之年,他就变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光棍。
之后,他就通过媒婆了解到了母亲的状况。寡妇、有家产、有儿子女儿,种种条件都符合他相亲的期望,于是只靠这个住所就草草地和母亲完成了婚礼。然后继续我行我素地赌博。
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选择他。有人说成家是到了年纪就该考虑的事情,也有人说成长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但他们说完后都会丢下我,看着所谓的“父母”夜以继日地争吵。
“感觉有时候,人死了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我顶着门向上看,“至少这样,那层认知滤镜就不会破碎了。”
说起来,这是父亲逝世后的第八年了……
当我把藏在床下的箱子抽出来时,忽然想起了生父的面孔。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本外表发黄的瞳术书静静地躺着,印在封面的字迹虽早已模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雨”字。
那是我的姓氏。
所谓瞳术,是一种利用眼睛引导力量的技术,在政变发生前是贵族才能学习的项目。可我还没学有所成,父亲就逝世了。
“明明已经把门关上了,但为什么心没法静下来?”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尽力地按捺住心里的怒火。可越是抑制,那股火就燃得更旺,直到将我的身躯彻底吞没——
“要沉住气,雨觞。身为瞳术师,冷静的头脑永远比盲目的勇气要更加重要。”
恍惚之中,我似乎再次听到父亲的教导。和现在的父亲不同,记忆里的父亲总是耐心又沉稳,无论我犯多少次错,他都会不厌其烦地教导,直到我学会为止。
“只要记住每一次的失败,然后将其变作经验用于下次尝试,假以时日,你会变成比我还要强的瞳术师。”他曾这样和我说,“只要心里还装着这份愿望,你会成功的。”
当视线被泪水模糊,声音变得哽咽,我便意识到,自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明明说好要看着我成为一名合格的瞳术师的……
我很不明白,明明肃清帝王跟我们家没半毛钱关系,父亲却因此丧命。难道只是因为身为瞳术师,就必须要成为刽子手的刀下亡魂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场单纯为了满足侍卫们的嗜杀而出演的血腥闹剧?
我无从得知,只能死死抱紧父亲留下来的书,茫然地躺在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发呆。
在朦胧的阳光下,那些霉菌仿佛伤口上的淤痂,在逐渐扭曲的虫鸣中不断扩张。随后一张张痛苦的脸从淤痂里浮现,张大着嘴,发出阵阵无声的哀嚎。
“这样看来,似乎我也不怎么孤独嘛。”
等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莫名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或者是对自己软弱的嘲弄,看着那一张张“脸”,我笑得愈发大声。
“这就是我啊,软弱胆小,只敢躲在房间里自艾自怜。”
就在这时,粗暴的破门声将那些狰狞的面孔吓得四散奔逃。不等我反应过来,急促的脚步声中,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脸上。
“躺在这里偷懒是吧?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说道。
“写完?我都没看到你在客厅写作业,靠你一张嘴就写完了吗?”
继父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拽住我的耳朵往地上带。“咚”的一声,我狼狈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雨觞,你要记住,是我给了你读书的机会,不然现在你早就滚去扫大街了。”继父的训斥夹杂在耳鸣中,“你得知道现在你是在为我读书,将来等我老了,你就得好好报答我,知道吗?!”
“说得好听,你还不是靠吸母亲的血活到现在……”我艰难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没了母亲的钱,扫大街的人是你!”
“你小子,还反骨是吧?”
继父怒目圆睁,跨步上前就要朝着我的脑袋踢。在多年的“训练”下,我听见破风声时便抬手护住脑袋,但整个人还是飞出了房间。
“啊,书——”
当手里的瞳术书飞出去时,我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甚至忘了手臂上的阵阵刺痛。继父的脚步越来越近,随后抬腿把我踩住,不断加大的力气仿佛要把我踩进地里:
“我告诉你,帝陵的瞳术师已经死绝了,别再抱着那本破书做你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他戏谑地嘲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学点经商知识,以后找份工作补贴家用实在。”
“知道了吗?!”他声大如雷。
我没法反驳,脑海里只剩下不断放大的痛楚,仿佛下一秒脊椎就会断成两截——
——忽然背部的压力骤然减轻了。
“什么情况?他怎么不继续压迫了?”
就在我思考缘由时,发现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站在家门口,用拐杖敲着石坎说:“林峰红,我刚回到家,就看到你又在打孩子。”
“方老,这孩子不打不成材啊。”继父赔笑着上前解释,“这孩子一天到晚不学好,净学些坏东西。我不打一下,他不长记性。”
“你越这样打,他就越叛逆,迟早有一天会反噬你自身的。”
看着摇头的方老,方才不可一世的继父现在鸦雀无声。倒不是因为他尊老,而是方老曾是“八部众”的一名议员。那是现今统治帝陵的组织,是权力与实力的象征。
继父再怎么蛮横,也没傻到去跟八部众的成员掰手腕——毕竟他只是一个赌徒。
“来都来了,我今天就在你这里吃饭吧。”
见方老迈了进来,继父立刻上前迎接。他扭过头,看着我呵斥道:“还躺在这干嘛?赶紧去帮你姐做饭!”
“哦。”我爬起来,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土,逃也似地跑到了厨房。
躲开继父后,我揉了揉刚刚被他踢的手腕,只是一会的功夫,那片地方就已红肿不堪。听到我倒吸凉气的声音,正在做饭的姐姐马上回头,快步来到我跟前,看着受伤的部位说:“你又被打了吗?”
“习惯了。”我撇过眼,不敢去看姐姐那担忧的神情。姐姐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膏,涂抹的同时语重心长地说道:“寄人篱下,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听人家的话。你还那么小,天天被打,若是日后落下什么身疾就不好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那个家伙。父亲就是父亲,谁也不能替代他。”我冷冷地说道,“对我而言,林峰红就是个嗜赌如命的废人,他让我学经商,说白了只是把我当成了可以提款的工具。和他相比,教我如何当一名瞳术师的父亲才配称得上‘父亲’,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随着大流去当官的。”
“就算你那么说,那也只是梦想而已。”姐姐叹了口气,“在现实面前,梦想是没法当饭吃的,如果你真的继续固执己见,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被扫地出门的。”
我知道姐姐的担忧。在帝陵,只要身为女流,就没法在家庭里拥有话语主导权。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姐姐那么说时我心里依旧泛起一丝寒意,那种感觉和泼凉水不同,是渗入骨髓的寂冷,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连姐姐都觉得当瞳术师是妄想吗……?”沉默了一会,我才慢慢地吐出心中所想。姐姐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说:“如果有条件的话,我是很支持你去继承父亲的衣钵的。但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厨房里马上陷入了无奈的寂静。
“先把菜端出去吧。”姐姐打破了沉默,起身将做好的菜递给我,“我刚刚听到有客人来的声音,先去招待人家吧。”
“嗯。”
我接过姐姐递来的菜,双腿却不知为何不想挪动。本来在进厨房前,我就期待着姐姐能够说一些安慰的话,但听完姐姐刚刚的话后,那种对温暖的期待忽然就飘得很远很远,远到无法触及。
“怎么了?”见我半天未动,姐姐不解地询问道。我立刻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事,只是发了会呆,现在就走。”
“就算是姐姐,也没法做到自己想的事啊。这样的我,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呢?”我出神地看着面前热腾腾的菜,像傻子一样自言自语。
托方老的福,今晚饭桌上的气氛意外地和谐。林峰红甚至拿出了他珍藏的酒,笑眯眯地往方老的杯子里倒。
“感谢你的好意,可我年事已高,喝不了酒。”看着满溢的酒杯,方老摆着手,脸上挂着应付的笑容说。可林峰红似乎没有理解到方老的意思,皱着眉解释道:
“但这可是我在经商时买下的酒,那可是御三家才能喝的,十分难得。”
“御三家的酒,你说的是‘龙焚’?”
“是啊。”
“那可是兰家人酿的烈酒!你把这种东西搬上来,是想把我喝死吗?!”方老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愠怒吓得林峰红身躯一震。
他呆滞地看着桌上的酒杯,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进行补救的解释。
“我,我不知道。”他抽搐了半天,才愣愣地吐出一句无力的话。
“扑哧。”见他如此窘迫,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听到声音的林峰红马上扭过脸来,如恶鬼般龇牙咧嘴道:“你笑什么?是觉得我出糗很好笑吗?”
“够了。”方老打断了他,“你也差不多步入不惑之年了,还对着小孩子发脾气,究竟雨觞是大人还是你是大人?”
“是,是。”林峰红点头哈腰,完全没了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看到他被强压一头,我心里就泛起一阵莫名的狂喜,即便理智告诉我这种狂喜十分扭曲,可嘴角就是忍不住地向上扬。
“就该这样。”心里的那个声音赞同着。
最后,今晚的饭局以方老的不欢离去而结束。林峰红看对方彻底远去,立刻抄起一旁的木棍对着我劈头盖脸地呼来。我想拔腿就跑,但没跑过他,被一棍子撂倒在地。
“臭小子,我好心给你吃住,居然在方老面前羞辱我!”林峰红咒骂着,“你们瞳术师的骨子里就是贱,不仅不懂感恩,还带着股莫名其妙的傲气,难怪你爹死得早!”
“给老人家喝烈酒,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护着脑袋戏谑道,“自认为贵族的东西就是好,你的脑子还不如我一个小屁孩好使。”
“你小子还敢还嘴!”林峰红愤愤地踹了我一脚,好死不死刚好踹到我腰上的伤,刺痛如电流般遍布全身,防御也随之土崩瓦解。
“给我滚到外面去跪着!既然你那么喜欢顶嘴,就在外面喝西北风喝个饱。”
大概是打累了,林峰红把我拽起来,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出门外。我扶着发疼的腰,倚着旁边的石狮子才坐了起来。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除了温黄色的万家灯火,只剩下不时的虫鸣在黑暗中回荡。我抬起头,看着吊在门上的灯笼,它正随着微冷的夜风悠悠地晃着,像是在和我招手。
“又见面了,老朋友。”我苦笑着和灯笼打了个招呼,“又被你看到我的丑态了,抱歉啊。”
实际上我已经不止一次被这样赶出来了。除了平日跟林峰红作对外,我有时候还会偷偷跑回老家把父亲的书带过来看,有时候上午刚看完一本,下午就会被林峰红当作烧饭的柴薪烧掉。
一来二去,我们互怼的行为在邻里街坊里也有了名气,每到中午,年迈的老人们就会聚在一起,议论我们的闲话。我对此倒是满不在乎,但林峰红不同,所以挨打已经变成家常便饭的事情了。
“哟,这不是我们‘高贵’的瞳术师吗?怎么像个落水狗一样跪在这里守门?”
熟悉的嘲弄将我从昏昏欲睡的朦胧中拽了起来。看到是带着跟班鬼混回来的叶家少爷,我立刻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回了句:“跟你没关系,带着你的小弟滚。”
“好大的口气!”他的一个跟班立刻暴喝,箭步上前一脚将我踢翻,“你一个落魄家族出来的,敢这样跟我们的叶少叫板?”
踹倒我的家伙是方老的孙子方栋山,除了有爷爷的身份加持,他也有些实力,能在体术考试里撂倒好几个人。
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们弄到了一种名为“魇铠”的特殊铠甲,那原本是属于怪物的铠甲,所有穿上的人也拥有了相对应的力量。至于怎么弄到的,就不得而知了。
“你现在的样子,不也是在当叶痕的狗吗?”我捂着肚子一阵阵发疼冷笑道,“有主人的狗就是硬气,吠叫都那么的有力。”
“你——”方栋山面色铁青,似乎是被我的嘲弄激怒了,拔出了随身的短剑就要劈下。但叶痕拦下了方栋山的刀,摇摇头说:“算了,跟这种人较劲没什么意思。毕竟,他是一个傻子父亲生出来的傻儿子。”
周围立刻爆出一阵嘲笑。
“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家伙!”听到他们这样说我的父亲,我顿时怒上心头,念动咒词的同时化掌为爪蓄势待发。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身边的空气变得锋利,它们尖啸着在我的手中旋转、凝聚,最后变成一把不可视的刀刃。
“【溯斩】!”
当我将手中的“刀刃”甩出时,方栋山一行人像遭雷劈般大叫着向后退,就连叶痕也面露惧色地摆出了防御姿态。可当那阵转瞬即逝的风啸散去后,叶痕一行人安然无恙,像是一拳打进了空气里面,毫无波澜。
“这不可能!”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心,“明明我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为什么术式没有发动?”
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以为你小子玩真的呢,搞半天原来是猴戏。”确认安然无事后方栋山等人立刻哄笑起来,“你就一介凡人,叽里咕噜念两句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瞳术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雨觞。”叶痕跨步上前,钳住我的下巴,“只有掌握魇铠的人,才配在帝陵说话。”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几乎要将我的下巴给扯下来。
“是你的执拗造就了现在的处境,如果你放弃当瞳术师,说不定早就在哪家贵族家里当书童了。”
其他人附和地笑着,面容在黑夜中扭曲着,让我反胃无比。
“继续在这跪着吧,这种惩罚还挺适合你的。”
叶痕临走时还不忘数落一句。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捡起旁边的石头,恨恨地朝远处丢去:“靠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耀武扬威,算什么东西。”
但是很快,这股怨恨就被失落淹没了。
我看着顶上的灯笼,心底的酸楚涌上了喉咙。看着渐熄的灯火,我抛出了不解:“我真的不适合当瞳术师吗?”
回应我的只有刺骨的风。
“假如我出生在御三家,兴许就没有那么多的琐事了吧?”我无奈地扯了扯仍在发疼的嘴角,“同样是生在瞳术师世家,为什么叶痕就能拥有一副魇铠,我自己却没有?”
同样的,这个疑问依旧无人回应。我叹了口气,将外衣当作被子盖在身上,靠着石狮子闭上了眼。
“他们真的很讨厌,不是么?”半梦半醒里,我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像我,却没有任何感情,“明明叶痕也是瞳术师,却自以为是地傲视着你。”
可还没等我抓住那个声音,意识便昏沉沉地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