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炽热的阳光毫不讲理地照在我的脸上,迫使我睁开了眼。
哪怕现在已经到了九月,帝陵的太阳依然毒辣,仿佛再呆一阵就能将曝晒的倒霉蛋晒成人干。
“吱呀——”
我刚穿上外衣,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按照以往,一般都是姐姐出门把我带回去休息,可扭过头看,却发现是那个男人——
林峰红。
“你怎么起那么早?”我的声音冷了下去,瞪着他问道,“是幡然醒悟,要去工作了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所以当我的话说出口后,就如期看到了他恼怒的神情。不过刚好这个时间点邻里街坊都开始出门赶集,他们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立刻就凑在一起碎碎念起来:
“就算昨天做错事,也不至于让一个孩子跪一晚上吧?”
“这家人这样子对孩子,我可得和家里的媳妇说一下,免得我家孩子也遭殃了。”
面对街坊们的闲言碎语,林峰脸上的表情虽没太大浮动,可眼里却闪过了害怕。他愤怒地将那帮老人喝退,然后走到我面前,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赶紧滚回去,别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了!”他的语气明显地慌了,“别给我到时候上学都被人戳脊梁。”
我没有回答他,仰着头享受着姗姗来迟的秋风。要知道一个人再怎么硬气,在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时心理防线大多会被攻破。一旦被攻破,那他就在道德上落下风了。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涌出一抹得意。因为门关上的时候,原本被林峰红喝退的闲言碎语又再次爬了上来。
他回头厌恶地看了一眼,粗暴地把我拖回了客厅。正在客厅打扫的老妈看到我的样子,立刻把手里的扫帚丢到地上,快步上前责备道:“你是不是真傻啊,真在外面跪一晚上了?”
“这小子有种,居然真的在门口跪了一晚上。”林峰红没好气地说道,“今天刚出门,就被那些老不死的说了一通,面子都丢光了。”
“都怪你,硬是要把他拉出去跪。”老妈的责备转移到林峰红身上,“他才十三岁,在外面跪一晚上,等以后腿上落下什么疾病怎么办?”
“那是他自找的!”林峰红立刻反驳,“如果不是他钻破头去研究那些破瞳术,以我那些年的经商经验,早就将他给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商人了。”
他的声音大得刺耳,将老妈的气势压了下去。见自己占了上风,林峰红继续说:“上个学期的期末考,雨觞坚持选择比武,结果没过两回合就被方老的孙子揍得起不来。”
“那是因为人家有魇铠,如果正常打的话,雨觞是可以打过的。”老妈解释道,却被林峰红打断了:
“败了就是败了,哪有那么多借口。要我说他只不过是挂着雨氏的姓,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当瞳术师的天赋。你带着他们姐弟俩嫁给我时,就该让他们改姓。”
林峰红的嘲弄宛若一记雷劈,精准无误地劈在我的脑袋上。记得那次考试,我本想用瞳术拦下方栋山的急袭,但结果就和昨天一样,只是刮起了一阵风,然后我就被方栋山的上勾拳砸飞了出去。
时至今日,我依然还能听到他们的耻笑,那是我耻辱的开始,也是被瞧不起的开端。
“整天琢磨这些空有其表的东西有什么用呢?”回过神时,我发现林峰红转过头,冷嘲热讽道,“别老是一副怨妇表情瞪着我,你根本就不是当瞳术师的料,这可不是在笑话你,只是讲事实。”
“赶紧把他带进房间里,我看着他的眼睛就烦。”林峰红说完,就让姐姐出来把我带去房间里。我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牢牢握住似的,攥紧了拳头。
绝对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姐姐把门关上,膝盖上的钝痛才像刀子一样,慢慢地切割着我的神经。哪怕我只是微微挪动了下脚,都会被那股钻心的痛刺得意识模糊。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萌生了截肢的念头——实在是太疼了。
“忍着点,姐姐现在给你敷药。”姐姐一边将药膏涂在我的膝盖上,一边安慰着。在药膏带来的凉意下,我的呼吸才平稳不少,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轻笑道:“原来林峰红那家伙也要面子,第一次看他那么狼狈。”
“嘘——别被他听到了。”姐姐面色大变,煞有介事地捂住我的嘴说,“寄人篱下,有些话还是得再三斟酌才能说出来的。”
随后,姐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跟老爸的性格一样,倔得要命。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她的神情变得忧伤,让我心头不由得颤了颤。缄默了片刻,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问:“姐,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瞳术师?”
“怎么了?”姐姐抬起头,似乎有些不明白。
“我知道林峰——继父说的话很刺耳,但他说的都是事实。”我皱着眉头说,“我一直都按照书上的方式去练习,但始终没能达到想要的效果。就好像对着空气挥拳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雨觞想要的效果是怎么样的呢?”姐姐问。
“我有想过成为像老爹一样的瞳术师,或者超越他。但现在看来,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我笑着摇摇头,却发觉泪水已从眼眶流下。
记得有一次做梦,我梦到自己正坐在一处深坑边缘丢石头。将手里的石头丢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深坑中,再无音讯。
就像现在我做的事情一样。
“真不想按着他们的意愿活着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抹了把眼泪,颤抖着吸气,“那样的我,是不是很扭曲?”
忽然,我的脸颊传来了带着芳香的温暖。姐姐抱住了我,摸着我的脑袋轻声安慰:“你能一直坚持这份期望,已经比很多人都强大了。”
“姐?”
“其实姐姐一直都支持你去当瞳术师的,但姐姐和妈妈一样都是女流,没法为你的梦想保驾护航。”
“每一个梦想都像一颗埋在狂风暴雨里的种子,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经历苦难。不只是帝陵,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会因为受不了这场暴风雨而选择放弃,所以就算他们有所成就,大多都是不开心的。”姐姐拍了拍我的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遇到合适的契机,或者合适的老师,然后完成你的梦想。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姐姐也不会埋怨你的,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嗯……”我很小声地应了一句,听着姐姐有规律的心跳点点头,“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对我好了。”
“所以答应姐姐,不要再用这种极端方式折磨自己了好吗?”姐姐说,“实现梦想的前提是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知道了。”
自打那一次跪门口后,林峰红就没再怎么挑我的刺了。即便有时候我抱着瞳术师和他擦肩而过,他也只是瞪一眼就走,或者丢下一句“别不务正业。”
他说的“正业”,是新学期的开学考。除了检测学生假期时有无复习外,还是筛选插班生的一种手段,其中大部分的学生都会选择“文试”,顾名思义就是写卷子。
题不难,但写好很难,因为这些卷子最后都会送到八部众里批阅,如果有哪位幸运儿深得考官青睐,那么他日后就能直升八部众吃公家饭。
这也是林峰红梦寐以求的结果。
另一种则是被称为“武试”的选拔,通俗点来说就是打擂台。和绞尽脑汁的文试相比,武试只要在规定时间里没被打倒就算通过。所以很多有底子的孩子都会选择这个方式去考试,虽说失败并不会被剥夺学习的权力,但代价就是要接受比其他人更为苛刻的训练。
学会选择,就是入学的第一门课。
“这次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下午复习的时候,我看了眼桌上的瞳术书,想了想还是把它收进抽屉里。
“你这小子开窍了。”林峰红见我主动把书收走,高兴得眉开眼笑,“我早就说过,当瞳术师就是死路一条,早早学怎么当商人,将来继承我的衣钵。”
“知道了。”我尽力地压抑住心里的怒火,毕恭毕敬地回应。
继承衣钵,说得倒是好听。
“你也少说点,别打扰到雨觞复习了。”一旁的老妈立刻制止,“以他的文笔,这次考试一定能写出令考官满意的答案,到时候人家看上了他,咱家就平步青云了。”
“最好是这样。”林峰红哼了一声,“养那么久,最好给我争气一点。”
说完,他拿起饭桌上未喝完的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令我奇怪的是,哪怕他们两人的身影淡出我的视野,我依旧没法静下心来看书上的知识点。在我的眼里,那些字眼像是躁动不安的飞蛾,不停地撞击着束缚它们的书页。即使我再三提醒自己必须要记住知识点,但视野始终没法捕捉到它们。
“为什么记不住呢?”我既恼怒又十分不解,“明明这样做才可以活下去,这是生存之道。”
“但你打心底真的认同这个方式吗?”
当那个与我相差无几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我顿时愣住了。这种愣神不是普通的错愕,更像是直击心窝后身体的僵直。
周围的声音立刻沉寂,只剩下冰冷的蜂鸣。于此之中,我的意识被拖回了梦里那看不到底的悬崖边,目光被悬崖下的黑暗牢牢锁住。
“你甘心吗?”它的质问带着愠怒,“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当然不是。
我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刺痛。但脑海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终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后悔现在的行为。”
直到傍晚,我依然没有将今天的目标完成,闷闷地将书丢到一边。走出家门,我看着艳红的夕阳在天际漫步,那泼洒的色彩映在门外的石台阶上,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叹了口气,坐在台阶上看着与家人一同归家的孩子们。明明大家都是同龄人,为什么他们的父母就能给予关爱,我得到的却只有功利的要求。
这种云泥之别,是不是有些太残酷了?
这样的念头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也对,这个问题连老妈和姐姐都没法给出正确的答案,难道看着沉默不语的天空就能得到答案吗?
“罢了。”我努了努嘴,摇着头回去。如果被林峰红发现在外面逗留太久,估计又免不了一顿责骂了。
开学考结束了,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惊喜,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看着卷子上猩红刺眼的分数,我很庆幸自己刚好到及格线。如果老师要求将评讲完的卷子带回去给家长签字,那我面临的可能就是父母双打的局面了。
“至少新学期不用恶补知识点了。”下课铃响起后,我把卷子丢进抽屉,听着其他同学的嬉闹声仰天叹息。可没等我来得及享受属于自己的宁静,叶痕就带着那帮跟班凑了过来:“雨觞,这次不选择跟我们比武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阴阳怪气的话就免了吧。”我不耐烦地转过头,“带着你的小弟一边凉快去。”
“要我说,你是被我打怕了吧?”方栋山捧腹大笑,“上个学期挨了我一拳,直接躺在地上不动了。我当时还以为你被打死了呢。”
他的声音大得离谱,以至于全班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女生们对方栋山浮夸的表情感到不解,知情的男生们则捂着嘴,生怕我发现他们在偷笑。
我讨厌这种气氛,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蔑视我。
“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叶痕打断了还在笑的方栋山,“这次考试其实也能看出雨觞的文笔水平,如果努努力的话,说不定还能去我爷爷那当个文官呢。”
他笑得假惺惺的。
“别玩啦,老师要来了!”这时站在门口的一个紫发少年跳了回来,举起双臂呼喊着。经他这一言,所有人飞快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得仿佛刚才的喧闹从未发生过。
那家伙叫啻离夜,是班里著名的大嘴巴,只要班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煞有介事地报告给全班。因此很多任课老师对他的印象十分不好,说他是“痞公子”。
果不其然,班主任进来之后,目光立刻就锁定在还在笑的啻离夜身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吃人:“啻离夜,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通风报信,我就让你在外面站一天岗。”
“对不起——”啻离夜抱着脑袋,惨兮兮地道歉,“不要罚我站岗,求你啦。”
“闭嘴吧。”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让新同学因为你这个大嘴巴而给班级留下坏印象,那我就要拿你是问了。”
“新同学?”
“还是来我们班?”
听到有新人,所有人立刻沸腾起来,聊的内容无非就是性别。班主任立刻拿起戒尺敲了两下讲台:“安静!”
教室内立刻肃静。见没人说话,班主任的面容变得和蔼,看着门口点头道:“可以进来了。”
在众人的期待下,门外的新同学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一踏进来,最先惹人注目的是那头扎成马尾辫的白发,随后才是那张比千金闺秀还要白净的面容。
他站定在讲台边,用那双红紫异瞳扫视着所有人。那双眼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光泽,却藏不住锐利的审视。
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体弱的更是捂着胸膛大口喘气。
“就这副打扮,是个人都会怕的吧……”
我简单打量了对方的穿搭,无奈地吁了一口气。现在帝陵的天气,穿长袖都会闷出一身汗,而这家伙不仅穿着黑色大衣,而且手里还抓着一把大约六尺的黑鞘长刀。
站在原地,就跟一尊布满刀刃的黑色雕像似的。
直到班主任喊他上台,那家伙才像回过神似的,小心翼翼地走上去。
“跟大家介绍下自己吧。”班主任拿起一根粉笔塞到他的手上,“在黑板上写一下自己的名字。”
新同学点了点头,拿着粉笔开始写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会用粉笔还是没写过字,他不仅没写出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粉笔还因用力过度断成两截。
“怕不是个文盲。”叶痕小声地笑道,“连名字都不会写,从哪挖出来的。”
或许是听到了叶痕的嘀咕,新同学放弃了写名字,失落地看着手里断掉的粉笔。班主任立刻意识到了他的尴尬,连忙拍着他的背说:“不会写没关系,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吧。”
他抬头看了眼班主任,嘴巴动了动。班主任立刻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对方的名字后,对着台下说道:
“我们的新同学叫兰尘殇,是今年才搬到泷濛的。初来乍到,希望大家今后多多包容。”
“姓兰的,很少见的姓氏啊。”啻离夜旁若无人地站起来,不合时宜地问道,“喂,你这家伙和叶痕打,谁会赢啊?”
这番疑问宛若一颗丢入水中的炸弹,立刻将班里的肃静炸得荡然无存。
兰尘殇抬眼,不解地看着他。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拿着家伙装腔作势的。”啻离夜指了指兰尘殇手里的刀说,“让我猜猜,这把刀是不是见过血?”
兰尘殇的眉头猛地一抽,灰蒙的眼里闪过诧异。
“啻离夜!”班主任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不会说话就闭嘴,你再胡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啻离夜吐了吐舌头,闷闷地坐了回去。有他这个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壮起胆子,七嘴八舌地问兰尘殇问题。面对铺天盖地的疑惑,兰尘殇面露难色,像受惊的黑猫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个问,你们就那么急吗?”班主任先是厉声喝止大家的嘈杂。然后目光落在了一个男生身上:“我看你一直都有话想说,起来问吧。”
“我——好吧。”被提问的男生泄气地站起来,瞟了眼兰尘殇后小声地问道:“兰尘殇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成为的人?”兰尘殇思考了一会,回答道:“一个普通的孩子吧。”
“能够在课上走神,放学可以和朋友一起踏着夕阳回家,这就是我的梦想。”他的目光随着阳光一同飘向窗外,灰蒙的眼里闪烁着憧憬的光泽。
但很快,他眼里的这道光就被台下男生们的讥笑给扑灭了。看着捧腹大笑的众人,兰尘殇歪头,疑惑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真是一点追求都没有啊。”方栋山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别人来这里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功成名就,你却想来这里体验生活。看你也不像是贫苦人家,怎么会说出这种女孩子家家的话?”
“就是就是,跟成家的妇女一样没追求。”
看着乱作一团的下方,兰尘殇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自己的梦想有那么大的反应,明明只是回答了一下问题而已。
而原因刚刚方栋山就已经说了,来这里读书的目的,要么富甲一方,要么雄霸一方,和这些抱负相比,兰尘殇的梦想显得那么的朴素,朴素得格格不入。
一束阳光不合时宜地照了进来,将兰尘殇的影子拉得冗长无比。他俯瞰着下方的童言无忌,如一棵枯朽的古树般静默无声。
我仿佛感觉到他那股深入骨子里的孤独,正随着呼吸的起伏弥漫开来。仔细想想,既然他能把这个“毫不起眼”的愿望说出来,那他过去的生活应该不怎么好。
就像我的生活一样。
“就算是成为普通人,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班主任的解围将众人的哄笑驱散,她看着我们,严肃地问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豪门出身,但是当放学铃响后,你们真的可以跟自己玩得好的朋友一起回家吗?”
大家忽地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会的,对吗?”班主任继续说,“女孩子们要去上舞蹈课,男孩子则要去补习班。因为你们都是豪门子弟,所以必须遵从父母的意愿做一个‘他们想成为的人’。”
“陈安康,你应该知道的。”班主任的目光挪到了那个提问的男生身上,“因为你家里是开支票行的,所以每天放学后你都得去私塾里学有关会计的知识,日后好继承家业对吗?”
“是……”陈安康低下头,“先生说我不是这块料,但我又没法说服父亲,每次去私塾都头疼的要死。”
“陈安康是这样,其他人呢?”班主任扯了扯嘴角,“你们都在笑兰尘殇的愿望,但是你们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当一个普通人呢?”
兰尘殇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班主任。班主任则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要因为别人的碎语就怀疑自己的愿望,你能把它讲出来,就已经比很多孩子强了。”
“强吗?”他的嘴翕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班主任点点头,说:“至少你很清楚自己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介绍完自己后,兰尘殇在班主任的引导下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坐下之前,他还确认似地环顾四周,见没有人真来找自己聊天,才把刀置于书桌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闭目养神。
“哪来的公子哥,装模作样的。”方栋山鄙夷地看着兰尘殇,“还带着把六尺长的刀,也不知道是不是玩具刀。”
“估计是什么护身符一类的吧。”叶痕瞥了眼兰尘殇的刀,懒洋洋地回答,“谁家的刀柄上还带个锁,拔都拔不出来。”
众人哄笑。
听到笑声的兰尘殇睁开眼,顺着声音转头看。他微微皱眉,不悦地瞪着叶痕,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来进行反击。
坐在他前面的同学又怕又好奇,因为叶痕是班里的孩子王,没有人敢怒视他的嘲笑。见兰尘殇瞪着叶痕,方栋山立刻面露怒色,起身低喝:“你有意见吗?”
“没有。”兰尘殇摇了摇头,“本来是有的,但我闻到了你们身上的腐败味,所以释怀了。”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东西?”方栋山对他的言论感到不解。兰尘殇微微抬头,像王一样蔑视着他们:
“仗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装腔作势,我没必要跟这种人生气。”
“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我琢磨着兰尘殇的话,“难道是他们的魇铠吗?但是‘闻到’也太离谱了,教室里也没有类似的味道啊……”
以方栋山的脾气,这个时候早就冲上去跟对方扭打起来了。但看到兰尘殇的拇指压在刀柄上时,他却一反常态地刹住了脚。明明刚刚还说人家手里的刀是玩具,但为什么不敢发难呢?
是他锐利如刀的眼神。
如果是装模作样的公子哥,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就连叶痕也忍不住直起身子,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当当当……”
眼看班里的气氛就要有剑拔弩张之势,下课铃的介入扑灭了这股势头。大伙立刻三两成群地出门,一点也没有想继续呆的样子。
“我记住你了,臭白毛。”临走时方栋山恶狠狠地瞪了兰尘殇一眼,“比武课的时候别被我逮到了。”
兰尘殇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仿佛方栋山在跟空气对话。
没过一会,班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将漂浮在空中的尘埃照得雪白。没了旁人的干扰,兰尘殇又变回了刚来时的缄默,如旁观者一般静静地看着外边来往的学生们。
“那个,你不去吃饭吗?”
也许是觉得他很孤独吧,看着一袭黑衣的他,我鬼使神差地开口询问。听到声音的兰尘殇转过头,似乎对班里还有人感到意外:“你呢?”
“我,我想跟你一起去吃饭。因为我感觉你跟我一样都很孤独,所以我就在想咱俩要不结个伴什么的。”
这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懵了,无论怎么理解都像是在表白啊。
“走吧。”
在我胡思乱想时,兰尘殇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听到答复的我喜出望外,甚至控制不住地小声喊了句“好耶”。
回过神时,兰尘殇已经拿上了刀,站在门外等候着。我马上收拾好东西快步跟上,这才没耽误行程。
“说起来,你还是这个班里第一个跟我主动交朋友的人。”去食堂的路上,兰尘殇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雨觞,下雨的雨,流觞的觞。”我笑着说,“既然知道名字了,那我们今天开始就是朋友了。”
“朋友……”兰尘殇小声地重复着,“嗯,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