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木瑶驾驶着扫帚在天空任性的飞翔着,飞翔着,吹的江久曦的头发狂飞,就像是银色的流星。
“那个人……”江久曦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像是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
柳木瑶抬起头,看见江久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的风,但是用力一握,却什么也没有。那动作很慢,慢到柳木瑶能看清她指尖的每一下颤动,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碰碎似的。
“他说他会回来。”江久曦收回手,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所以我就在这里等。”
风从梧桐林里穿过来,带着枯叶碎裂的声音。一片半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柳木瑶的身上,叶面朝上,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网。柳木瑶拿着那片叶子,看见它边缘的齿痕,看见叶柄上那个小小的、被虫子咬过的洞。
“等了多少年?”柳木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神社外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你还要等多久?”
江久曦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午后的光,却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线。
“等到我忘了他的样子。”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忘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月白色的衣袍,指尖按在心脏跳动的地方。柳木瑶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他长什么样?”柳木瑶问完就后悔了,嘴唇抿紧,牙齿咬住下唇的内侧,疼得她皱了下眉。
月主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木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也没敢伸手去拨。
“很好看。”
……
无话。
柳木瑶的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盯着江久曦的下颌线,看见那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月亮上住着一个人,守着月宫,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那时候她觉得这故事真傻,怎么会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江久曦眼睑下那片阴影,忽然觉得傻的是自己。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月亮第三次圆了的时候,他就回来。”
天色已然缓缓淡下去,只留下一抹昏黄色的光线,就像是被擦过了一般。
“第三次月圆……”
柳木瑶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落在空气里就散了。
她想起自己来神社时,在村口的集市上听人说过,月主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村里的老人还是孩子的时候,月主就已经在神社里了。那时候她就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住那么久,现在她知道了,是因为等一个人。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像是自言自语,“我已经数不清它圆了多少次。”
柳木瑶找到一个山头,在那里落下,坐在了一根粗壮的枝丫上。
她走到石阶上,在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柳木瑶也坐下。
江久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枝丫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坐上去温热,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很浪漫,不是吗?”柳木瑶突然开口
“浪漫?”江久曦顿了顿,转过头去。
“就像是童话故事,不,是神话故事。”
柳木瑶迟钝在这里,又想了想。
“我不是那种很喜欢听故事的人,但是我却听了很多的故事,假如,我是说假如。也许有一天,自己的人生被编纂成了故事,然后给那些看客讲述,每个人都会发表自己的见解。”
“听上去很有趣。”江久曦饶有趣味。
“这不就像是你我现在这样吗?”
“嗯?”
“你跟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神明要回答凡人的问题。”
“是的,别无所求,并非是吹嘘,或者是传达。我并不了解你,却要对这样的经历表达感情。”
“有点绕,但是,我明白。”
“太阳升起,月亮落下,这是你创造的吗?”
“不是。”
“就是这样,如魔女,神明,也无法主宰自我的命运,我想,我们的命运也许是上天安排的,既然是上天安排的,那么……”
“那么?”
“那么就坦然接受吧,也许有的人就喜欢悲剧呢。”
江久曦笑了,笑得很大声,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庆幸似的笑。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月主大人。”
“嗯?”
“在天上感觉怎么样?”
“风很大。”
“好吧,看来你还是这个样子呢?”
“那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比如感觉更开阔,更自由,更享受之类的。”
“感觉更舒服。”
“舒服在哪?”
“离月亮,更近一些。”
回家的路漫长而又难耐,两个人乘坐着魔法扫帚飞翔着。
江久曦靠在柳木瑶的背上睡着了,柳木瑶的扫帚很稳,不像方才那般疾驰,天色暗暗的好似被遮住,只有一抹浅浅的新月。
在神社上方,柳木瑶跳了下来,落在鸟居顶上,她拿出法杖,如指挥棒一般跃动着,天空中的云朵缓缓挪动,露出更多的月光。
虽说我是个魔女,但是让月球移动这件事,我可办不到,希望这轮完整的新月,可以让你睡个好觉吧。
晚安,江久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