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木瑶咬了一口红豆糕,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热水泡过一样舒展开来。她嚼着嚼着,忽然听见自己说了句“你见过更高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月主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一缕垂到眼前的银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蚂蚁们还在沿着树皮往上爬,已经有一只快要够到最矮的那根枝桠了。
“更高?”月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琢磨的意味,“你说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高度,还是别的什么?”
柳木瑶把剩下的半块红豆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都有吧。”她咽下嘴里的糕点,喉咙里还带着甜腻的余味,“你是月主,按道理应该待在这座神社里,守着这个破镇子,直到老死或者被下一任月主取代。但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月主的手指停在御币的穗子上,轻轻捻了一下银白色的丝线,指尖泛着微微的凉意。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眼看着柳木瑶,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像两面被磨得光滑的铜镜,能照出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江久曦歪头一笑,似乎是在好奇。
柳木瑶歪着头,盯着江久曦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她裙摆上绣着的银色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流淌的月光。她看见月主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藏在衣领边缘,若不是她坐得近,根本注意不到。她还看见月主的手指,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的茧,而是像常年握某种粗粝东西留下的痕迹。
“你手上那个茧,是干嘛的?”柳木瑶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月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又浮上来,像是被逗乐了。
柳木瑶看见月主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层薄茧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被磨平的石板。她盯着那几根手指,忽然觉得这双手不该是握御币的,更像是握过什么更重的东西——绳索、刀柄,或者别的什么。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月主把手指收回去,拢进袖子里,银白色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那层茧的痕迹,“不过,一个魔女关心月主的手,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越界?”柳木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你刚才还读我心呢,咱俩谁更越界?”
“好吧,那就算是两个不修边幅的人之间的小秘密吧。”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你已经问了我三个问题了,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呢?”
“你问吧。”
“你说的更高,我可以看看吗?”
“嗯?好啊。”
柳木瑶一阵坏笑,随后拉着江久曦一个飞跃,跳到了神社的上空。
接着,她打了个响指,一柄扫帚飞了过来,稳稳的接住了二人。
“这就是你说的更高?”
“你就说高不高吧。”
月主没接话,只是伸手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块红豆糕,掰成两半,一半递到柳木瑶面前。柳木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指尖碰到月主的手指时,触到一阵凉意,像握住了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石头。
“你手怎么这么凉?”柳木瑶脱口而出。
月主咬了一口红豆糕,她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说:“神社里阴气重,待久了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晒晒太阳?”
“晒了,现在不就在晒吗?”月主抬了抬下巴,示意柳木瑶看头顶的晨光。
“这个高度会不会晒过头了?”
“魔女也怕晒黑吗?”
柳木瑶咬了一口半块红豆糕,糖霜在舌尖化开,混着糯米粉的软糯,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她嚼着嚼着,目光落在月主银白色的袖口上,那里绣着两轮交错的月亮,针脚细密得像是用月光织出来的。
“江久曦。”
“嗯?”
“你有到达过比这更高的地方吗?”
“嗯”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见过比你想象中更高的地方。”
柳木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的瞬间,但很快又暗下去。她把手里的油纸折了折,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指尖在纸边上来回摩挲,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折痕。
“那你怎么还待在这儿?”柳木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泡泡,“你既然见过更高的地方,怎么还能忍受这座破神社、这个破镇子?”
月主把御币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御币上,银白色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柳木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能忍受?”
月主的手指在御币的穗子上轻轻捻了一下,银白色的丝线在她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木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晨光从她们头顶移到了院子中央,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月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柳木瑶差点没听清,“要替他守着这座神社,直到他回来。”
柳木瑶猛地抬起头,看见月主的目光还落在那些蚂蚁身上,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些蚂蚁在看别的什么东西。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柳木瑶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悲伤。
“他……”柳木瑶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像是要去碰一个结了痂的伤口,指头刚伸过去,就能感觉到那股隐隐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