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很长。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倒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排排低着头的观众。柳木瑶把扫帚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飞,扫帚尾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从芦苇丛中间穿过去,惊起几只灰白色的水鸟。
江久曦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偏着头看水面。阳光把江水照成一段一段的碎金,晃得人眼睛发花。
"前面有座城。"柳木瑶眯起眼。
城楼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灰色的城墙,不算高,但城楼上立着一个巨大的东西——等飞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小丑的雕像。漆着鲜艳的红鼻子、夸张的嘴角、两只弯弯的眼睛,不知是笑还是哭。雕像的左手举着一个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这城欢迎人的方式还挺特别。"柳木瑶嘟囔了一句。
她们在城门口降落。守门的卫兵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铠甲,头盔歪戴着,手里的长戟倒插在地上,像根拐杖。他看见她们,先是一愣,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两位客人!远道而来!"他居然鞠了个躬,鞠得幅度很大,头盔滑下来扣住了半张脸,他手忙脚乱地扶正,"欢迎欢迎!来来来,先听个笑话再进城。"
柳木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兵已经开口了:
"从前有个人去理发,理发师问他要什么发型,他说——'就剪一个能让我看起来像个聪明人的发型吧。'理发师想了想,把他剃成了光头。理发师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聪明人了。'那个人问:'为什么?'理发师说:'因为你没头发了,就不会掉头发了,不掉头发就不会焦虑了,不焦虑就是聪明人。'那个人说:'可我看起来像秃子。'理发师说:'秃子也可以很聪明啊。'那个人想了半天,说:'那你给我戴顶帽子吧。'"
卫兵讲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长戟碰倒了。
柳木瑶:“……”
江久曦:“……”
卫兵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摆摆手:"进城吧进城吧!笑够了再出来!"
柳木瑶拽着江久曦快步走了进去。身后还能听见那个卫兵对着空气又讲了一遍那个笑话,然后自己又笑了一遍。
城里的街道很宽。两旁的房屋颜色鲜艳得出奇——粉墙绿瓦,紫门橙窗,像是有人把一盒颜料打翻在了整座城市上。灯笼挂满了屋檐,形状不规则的,有星形的、鱼形的、靴子形的,每一个都在风里转着圈。
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声音——笑声。
到处都是笑声。街角有人在讲笑话,围了一圈人,然后集体爆发出一阵大笑;路边的酒馆里传来粗犷的哄笑声,像是有人在里面表演什么;连一个小孩子追着皮球跑,摔了一跤,爬起来的瞬间也在笑,自己笑自己摔得难看,旁边的大人也没有去扶,只是拍着腿笑。
柳木瑶的脚步放慢了。
广场上搭着一个大台子,台子上站着一个小丑打扮的人,脸涂得白白的,红鼻子圆得像个樱桃,正在做一个滑稽的倒立动作。他把腿扭得像麻花,又突然松手摔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对观众做鬼脸。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的笑声,人们把手里红色的小圆球往上扔——满天飞的都是红鼻子,像一场红色的雨。
"……他们在扔什么?"柳木瑶问旁边一个人。
那人笑得眼泪直流,一边拍大腿一边说:"红鼻子!高兴了就往台上扔!你看我这儿还有一把!"说着往柳木瑶手里塞了三个绒布做的红鼻子,软软的,捏一下还会响。
柳木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红鼻子,又抬头看了看台上那个摔得一身灰的小丑。他正在第二次摔下去,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笑声也和刚才一模一样。
"走吗?"江久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柳木瑶转头看她。江久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广场上翻飞的红鼻子,那些小红球在阳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台上,而是落在那些笑的人群脸上。
"先去见国王。"柳木瑶把那三个红鼻子收进兜里,"礼貌起见。"
王宫也是彩色的。台阶是粉蓝相间的,柱子是柠檬黄的,连地毯上都印着大笑的嘴巴图案。柳木瑶踩上去的时候觉得脚底有点发软,像走在棉花上。
国王很年轻,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金色王冠,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嘴角咧到耳根底下,像被人拉着往两边扯。"欢迎!欢迎!你们是从笑之森林来的吗?还是从玩笑山谷?"
"……不是。我们从南方来的。"
"南方!南方好!南方人也会笑吧?"
"偶尔。"
"那就好那就好!"国王拍了拍手,立刻有侍从端上来两杯冒着气泡的饮料,粉红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薄荷叶。"喝!喝了就会笑!"
柳木瑶接过来,看了看,没喝。江久曦也接过来,端在手里,也没喝。国王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端起一杯仰头灌下去,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哈哈大笑。
晚宴很丰盛——每一道菜都摆成了笑脸的形状。甜点是圆形的蛋糕,上面用糖霜画着弯弯的眼睛和嘴巴,插着一根小小的红鼻子糖。王室成员们个个都面带笑容,那种笑容像被黏在脸上似的,嘴边的弧度一模一样,连牙齿露出来的颗数都差不多。
柳木瑶夹起一块鱼,刚送到嘴边,国王忽然拍了拍手。
"好了!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只有一瞬,紧接着就是一片兴奋的低声窃笑。
两个卫兵押着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那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脚上戴着镣铐,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被推到一个铁笼子里,笼门关上,咔嗒一声锁住了。
"他犯了什么罪?"柳木瑶放下筷子。
国王笑得神秘:"悲伤罪。"
"……悲伤?"
"对啊,我们国家有一条法令:禁止悲伤。凡是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悲伤情绪的人,都要被判处'为皇室制造乐趣'。"国王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仰在椅背上,"他可以哭给我们看。"
囚徒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很瘦,眼窝凹陷,眼眶周围有一圈不健康的红。他看向笼子外面的王室成员——那些彩色的、鲜艳的、咧着嘴笑的面孔——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真的哭了。
先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接着他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宴厅里回荡着,和壁炉里的火光一起,在彩色墙壁之间撞来撞去。
柳木瑶握紧了筷子。
"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哭得多滑稽!"
"鼻涕都出来了!哈哈哈哈!"
"在笑声里哭泣真是一件有乐子的事情啊!"
笑声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彩色的桌椅、彩色的国王、彩色的餐具——一切都是鲜艳的、明亮的、充满"乐趣"的——只有笼子里那个人是灰的,是湿的,是正在碎掉的。
柳木瑶转头看了一眼江久曦。
江久曦没有笑。她坐在那里,手边的粉色饮料一口没动,淡金色的眼睛看着笼子里那个弯着腰哭泣的囚徒。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深到近乎透明的平静。
然后江久曦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椅子轻轻推回去,转身朝宴厅侧门走去。柳木瑶立刻站起来,跟上她。没有人拦她们——那些人还在笑,笑那个囚徒止住了眼泪之后忽然放声大笑、拍着笼子的铁栏杆唱起了一首荒腔走板的滑稽歌。
"哈哈哈哈他唱得真好笑!"
"红鼻子呢?谁还有红鼻子?"
"给他!都给他!"
柳木瑶走出侧门的时候,最后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囚徒满脸都是泪痕,但嘴咧得很大,唱着"哈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呀哈哈哈",手里接住了从四面八方扔来的红鼻子,攥了满满一把。
她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看见——他的眼睛,是空的。
……
扫帚升上夜空的时候,城里的笑声还在往上飘。那些声音从广场、酒馆、王宫、每一条彩色的街道里涌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浪花。天上挂着一轮细弯的月,但城里的灯火太亮了,月光的颜色都淡了。
柳木瑶飞得很快,比平时都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那些笑声甩在身后,一点一点变远、变轻,最后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嗡声。
江久曦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搭在柳木瑶腰侧,松松的,但也没有放开。
飞了大约一刻钟,柳木瑶慢慢减速,在一处江边的低丘上落下来。芦苇在月光下摇着,江水声沙沙的,像在替什么人说些什么。
柳木瑶跳下扫帚,蹲在江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着江久曦。
江久曦还坐在扫帚上,没下来。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的发丝被夜风轻轻吹散,裙摆的银线暗纹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刚才走的时候,"柳木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受不了了?"
江久曦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江面上碎碎的光点,那点光在她瞳孔里晃着,像一小片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那个人,"江久曦说,"他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但他笑的时候,我知道。"
柳木瑶走过去,在扫帚旁边坐下来。芦苇的叶子碰到她的手臂,痒痒的。她没说话,等江久曦继续。
"以前在神社里,偶尔会有来参拜的人。他们跪在拜殿前面,低着头,肩膀在抖。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知道他们在哭。他们哭完了之后,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襟,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他们以为我看不见。"
江久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在她的指尖上凝成一小片银白色。
"我看到过很多次。我知道笑和哭可以同时长在一个人脸上。"
柳木瑶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那三个红鼻子——进城时被人塞进手里的,绒布的,捏一下会响。她看了看,然后一扬手,把那三个红鼻子扔进了江水里。红鼻子浮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转,被水流带走了。
"那这个地方,"柳木瑶说,"我们不用再回去了。"
江久曦看了她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芦苇的影子,像一面被轻轻摇动的水面。
"嗯。不回去了。"
柳木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江久曦伸出手。"走吗?"
江久曦握住她的手,从扫帚上跳下来。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柳木瑶已经习惯了那种凉。
她们沿着江边走了几步。芦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柳木瑶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人,后来会怎么样?"
江久曦想了想,说:"他会继续笑。笑到所有人满意为止。"
"那他心里的那些……"
"不会消失。"江久曦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只是会藏得越来越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柳木瑶没有再问。她们继续走着,江水声跟在旁边,不远不近。
月亮升得更高了。江面上那三个红鼻子已经漂远了,看不见了。远处城里的灯火还在亮着,笑声还在飘着。但她们已经走远了,远到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风声,像是水声,像是芦苇在夜里翻动页脚的声音。
走到一处芦苇稀疏的地方,柳木瑶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说:"江久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笑不出来了,你会怎么办?"
江久曦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把柳木瑶肩膀上沾着的一片芦苇叶轻轻拿掉。
"那我就带你去一个不需要笑的地方。"
柳木瑶低头看了看被拿掉叶子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江久曦。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说话算话。"
"嗯。"
她们继续往前走。江水声跟在后面,像一条细长的、不会断的尾巴。
芦苇丛深处,有只夜鸟叫了一声,声音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只剩下脚步踩在沙土上的细响,和月光落在一切上面的、无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