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一杯冰美式F7 更新时间:2026/8/19 20:14:55 字数:5104

云层在他们脚下散开的时候,柳木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雪山从云海中浮出来,白得几乎刺眼。山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被谁用最细的笔蘸了金粉,沿着山的轮廓描了一遍。风从雪面上滑过,带着一种干净到极致的冷,钻进衣领,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好白。"江久曦在她身后说。

柳木瑶偏头看了一眼——江久曦的淡金色瞳孔里映着整座雪山的轮廓,银白色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看得有些出神,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你没见过雪?"柳木瑶问。

"神社那边很少下雪。"江久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偶尔飘几片,还没落地就化了。"

柳木瑶没有接话。她把扫帚压低,贴着雪面滑行了一段,然后轻轻落地。脚踩在雪上的瞬间,发出"咯吱"一声,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

江久曦从扫帚上跳下来,她穿的是月白色的布鞋,踩进雪里时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白色的粉末埋到脚踝,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柳木瑶看见那个弧度,没说"你看你笑得多开心",只是弯腰抓了一把雪,捏了捏,朝江久曦扔了过去。

江久曦被砸了个正着,雪沫溅在银白的发丝上,像撒了一头细碎的星屑。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也抓了一把雪——动作很慢,像是从来不知道雪可以用来"扔"——朝柳木瑶的方向丢了过去。

那团雪在空中散开了,像一场微型的雪崩。

柳木瑶笑得弯了腰,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起来。她画得很快,指尖划过雪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沟痕。江久曦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线条渐渐连起来——一只猫头鹰圆滚滚的轮廓,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这是什么?"

"送你的。"柳木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月亮上没有猫头鹰吧?"

"没有。"

"那就给你画一只。"柳木瑶叉着腰,看着地上的雪画,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蹲下来在猫头鹰的头顶上加了一顶歪歪扭扭的小王冠。"这样就像你了。"

江久曦低头看着那只戴着王冠的猫头鹰,看了很久。雪地的反光映在她的眼睛里,让那抹淡金色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说"谢谢",但她在雪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月亮。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笑。

柳木瑶看着那个小月亮,没有说话。

她们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柳木瑶用魔法在背风处搭了一个简易的雪屋,屋顶是拱形的,里面铺了一层干燥的苔藓和树枝。她从背篓里翻出最后两块干粮饼,掰了一半递给江久曦。

"省着点吃。"

江久曦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银白的发丝垂在脸侧,挡了大半张脸。柳木瑶坐在她对面,就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是她们离开小镇之后,第一个真正安静的夜晚。

没有花海要烧,没有梦城要告别。只有雪,和两个人。

"明天往里面走走吧。"柳木瑶说。

"嗯。"

雪屋外,月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映成一片淡蓝色的、安静的光。

……

第二天雪下得很大。

柳木瑶收起被雪压了一半的帐篷,拍了拍肩上的积雪,眯着眼朝山腰的方向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到十步,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砾。

"找个地方避一下。"江久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被风削得有些模糊。

她们沿着山坡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而且不止一个。柳木瑶加快了脚步,转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看见雪地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对着一棵被雪压断的树发愁。

哥哥先转过头来。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带着警惕,但看清来者是两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旅人之后,那警惕稍微松了一点。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脸蛋冻得通红,正用手捂住嘴哈气。

"你们也是来爬山的?"哥哥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男孩的那种沙哑。

"迷路了。"柳木瑶说得很坦然,"雪太大了。"

"那我们差不多。"哥哥指了指身后那棵断树,"本来是跟着标记走的,结果雪把路盖住了。"

妹妹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柳木瑶和江久曦,目光在江久曦银白色的头发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小声说:"姐姐你的头发好好看。"

江久曦被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顿了一下,微微弯了弯嘴角。

"谢谢。"

哥哥叹了口气:"我叫齐川,这是我妹妹齐溪。我们……也是出来走走的。"

柳木瑶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布袋,鼓鼓的,像是装了值钱的东西。再看他靴子上的磨损痕迹——不是普通的远足靴,是皮质很好的靴子,但不适合走远路,磨得厉害。再看妹妹袖口那块被勾破的布料,针脚细密,像是什么精致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说:"一起走吧,找个山洞避一避,天快黑了。"

四个人在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小岩洞,洞口不算大,但里面足以容下五六个人。柳木瑶用魔法点燃了一小堆火,火光把岩壁映成了暖橙色,在四周的雪白里格外醒目。

齐溪缩在火堆边,搓着手,鼻尖红红的。齐川坐在她旁边,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动作自然而熟练。

柳木瑶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江久曦坐在她左手边,膝盖上摊着一块手帕,正在把上面沾的雪粒一颗一颗地捻掉,动作不急不缓。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把银白色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好无聊啊,"齐溪缩在哥哥的外衣里,脑袋一点一点的,"要是能听故事就好了。"

齐川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当是小时候睡前呢?"

"睡前故事怎么了?"齐溪不服气地瞪回去,"你就是讲不来。"

柳木瑶笑了一声,说:"反正雪也停不了,不如每个人都讲一个。"

齐溪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我先来我先来!"

她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说:"讲一个公主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公主,她从自己的国家出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另一个国家。她走了很多很多路,翻过山,渡过河,鞋子磨破了三双,头发也剪短了三次。最后她终于到了那个国家——结果那个国家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公主在空地上站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哭。哭完了之后,她站起来,往回走了。"

齐溪讲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公主后来怎么样了呢?我也不知道。大概她回去的路上,学会了怎么把鞋子缝好。"

齐川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也讲一个。"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从前有个猎人,进山打猎,追一只白色的狐狸。狐狸跑得很快,他追到一处山洞前,狐狸钻进去了。他也钻进去。洞很深,走了一会儿,他觉得困了,就睡着了。等他醒来,走出洞口,外面的树比原来粗了好多倍,他认识的路全变了。他回到村子,发现村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有个老人问他找谁,他说了自家父母的名字,老人想了好久,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人了。猎人在村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又回那座山里去了。"

齐溪听完,小声说:"他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齐川低头拨了拨火堆:"因为他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火堆里溅起一小簇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柳木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段火星熄灭后的轨迹,没有评价。

"轮到我了。"江久曦的声音从她左手边传过来,不急不缓,"讲一个东方的故事。"

她讲得慢,像在月下捻着一根细线:"有一个女子,她吃了长生不老的药,飞到月亮上去了。从此她就住在月亮上,一个人。每年只有一天,她可以隔着很远,看一眼地上的人。地上的人也会在那一天抬头看她,说她真好看。"

齐溪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呢?"

江久曦沉默了一瞬:"因为药只能让她飞上去,不能让她飞下来。"

齐溪"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用树枝拨了拨火堆,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齐川看了一眼齐溪的头顶,又很快移开目光。他的视线落在火堆边缘那些将灭未灭的火星上,像在估算什么。

"轮到你了。"江久曦侧头看向柳木瑶。

柳木瑶想了想,伸手拢了拢膝头的布料,开口了。

"从前有一只海鸟,每年夏天都会飞到一片海域来。海里住着一条鱼,那条鱼每一年都在同一个地方等那只鸟。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鸟看得到鱼,鱼也看得到鸟。鸟落下来的时候,翅膀尖会碰到水面,鱼就会从水里跳起来,溅起一朵小水花。然后鸟就飞走了。第二年夏天,它又会回来。鱼还是在那里等。"

她停了一下。

"有一年,鸟飞来了,鱼还在那里。鸟落在水面上,翅膀轻轻划着水,朝鱼的方向看了一眼。鱼从水里探出头,用圆圆的鱼眼睛看着它。然后夏天就结束了。"

柳木瑶没有说"后来"。

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齐溪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后来呢?"

柳木瑶摇了摇头:"不知道。故事就到这里。"

"啊?"齐溪拖长了声音,"这也太吊人胃口了!"

齐川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故事本来就不一定都有结局。"

齐溪嘟着嘴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嘟囔:"可我想知道那只鸟和鱼后来怎么样了嘛。"

柳木瑶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火堆,火苗在她的瞳仁里跳动成两个橙红色的光点。江久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也转回去,继续捻她手帕上最后那几颗雪粒。

夜里雪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了。四个人挤在岩洞里,齐溪靠在哥哥肩膀上睡着了,齐川一只手挡在她头顶上方,像是怕洞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到她。柳木瑶假装闭着眼,但她能听见齐川在齐溪睡着之后,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的,哥在。"

江久曦没有睡。她坐在洞口附近,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夜色,银白色的发尾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柳木瑶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

第二天天放晴了。雪停了,天空蓝得像被洗过。

四个人在岩洞口告别。齐川把那件外衣重新披回自己身上,对齐溪说了句什么,齐溪点了点头,然后笑着朝柳木瑶和江久曦摆手。"谢谢你们!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柳木瑶说。

齐川没有说话,但他朝柳木瑶微微点了一下头。柳木瑶看见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很干净,很坚定,像已经决定了什么。

然后兄妹二人朝山下的方向走了。齐溪走在前面,齐川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地悬在她的后背上方,没有碰到,但随时可以扶住。

柳木瑶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两个小点,融进白色的背景里。

"走吧。"江久曦说。

她们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山深处走。

……

下山之后,她们在一个小镇的茶馆里歇脚。柳木瑶要了一壶热茶,正喝着,邻桌两个行商的对话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北方那个国家,皇室出事了。"

"什么事?"

"国王的哥哥和妹妹——就是王子和公主——两个人跑了。"

"跑了?为啥?"

"还能为啥……两个人感情太深了,深到不该有的那种。王室法条明文写着,同宗血脉不得通婚,违者绞刑。他俩被发现了,连夜跑的,现在国王正派人满天下追呢。"

"抓到了真要绞死?"

"那可是王室的脸面,你说呢?"

柳木瑶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江久曦坐在她对面,也听到了那段对话。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茶壶,给柳木瑶空了半截的杯子续上了热茶。

柳木瑶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茶又凉了半截,久到茶馆里那两个人换了话题开始聊粮食的收成。

然后柳木瑶开口了。

"那个故事,后来我想到了。"

江久曦抬眼看着她。

柳木瑶把杯子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上的缺口:"后来,那只海鸟想出了一个办法。夏天来的时候,它没有只是落在水面上看一看就走了。它用爪子抓住了那条鱼,把它从水里提了出来。鱼离开水很难受,鸟就飞了一会儿,把它放到另一片水里,让它缓一缓。然后再抓起来,再飞,再放。很辛苦。鱼也难受,鸟也累。但每放下一片新水域,它们就能一起看到新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不是每一年只能见一面了。它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茶馆里的嘈杂声在周围起伏着,像一层薄薄的波浪。柳木瑶抬起头看江久曦,江久曦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

"就是有点辛苦。"柳木瑶说。

江久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让那股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

"辛苦的事情,有时候也是幸福的事情。"

柳木瑶看着江久曦捧茶杯的样子——她两只手都拢在杯壁上,银白色的袖口微微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她忽然觉得,江久曦这一路上学会了很多事情。

学会了扔雪球。学会了吃干粮饼不挑。学会了给别人盖外套。学会了讲完一个故事之后,等别人接话。

柳木瑶没有接话。她只是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走吧,"她说,"天还早,还能赶一段路。"

江久曦站起来,把那块手帕仔细叠好收回袖中。她走到茶馆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柳木瑶一眼。

"那个海鸟的故事。"

"嗯?"

"如果鱼不愿意被抓住呢?"

柳木瑶愣了一下。她站在门槛边,半边身子被午后的阳光照着,半边在屋檐的阴影里。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就继续每年夏天见一次吧。反正鱼还在那里等。"

江久曦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走进光里。

柳木瑶跟上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外面阳光正好,雪已经开始化了。

路上的泥泞踩起来软绵绵的,像春天就要来了。

……

她们并肩走在融雪的小路上,江久曦走了几步,忽然轻声哼起了那段月光曲。旋律在午后的空气里飘散开来,细细的,像一根被阳光晒暖的丝线。

柳木瑶听着,没有打断她。

远处的山尖上还有雪,但山腰以下已经开始露出褐色的泥土和青灰色的岩石。几只鸟从她们头顶飞过,影子掠过地面,像一个个移动的标点。

路还很长。但春天确实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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