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之国没有城墙。它的边界是浪。
柳木瑶在扫帚上远远看见那座城市的时候,还以为是海面上浮着一片碎瓷——白色的建筑从海岸线一路延伸到浅海里,底部浸在碧蓝的水中,像一座正在慢慢沉入海底的城。街道是石砌的,有些路段被潮水淹过,行人们卷着裤腿踩在水里走,偶尔有银色的鱼从脚边游过。
"好漂亮。"薇尔坐在前面,铃铛被海风吹得叮当响。
"好贵。"柳木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瘪的钱袋,在心里估算还能撑几天。
事实证明,撑不了几天。
她们找了一间靠海的便宜旅店住下,窗子推开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床单是潮的,枕头上有盐粒。柳木瑶把三人剩下的钱倒在桌面上数了三遍,每一遍得出来的数字都一样——少得可怜。
"得赚钱。"她说。
薇尔自告奋勇:"我去魔法者协会看看。"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羊皮纸,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我搞定了"和"你们别骂我"两种神态。
"接到委托了?"柳木瑶问。
"接到了。"
"报酬多少?"
"够我们走好几站。"
"内容是什么?"
薇尔把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柳木瑶低头一看,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深入无涯之海,解救海城神明。"
柳木瑶抬头看着薇尔。薇尔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看委托内容就接了?"
"我看了!我只看了报酬那一栏。"
柳木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作势要抬脚。薇尔已经闪到了门边,法杖上的铃铛被这一串动作晃得噼啪乱响。
"你踹吧,踹完还得干活。"
柳木瑶把脚放下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江久曦——江久曦正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像是根本没听见她们在吵。但她的手指正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
"水下怎么去?"柳木瑶问。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薇尔从门边挪回来,在桌角坐下,"我们今天运气不错。我在协会门口碰见了一个见习魔女,专修水魔法。她答应帮忙施避水咒。"
"她人呢?"
"在楼下等着。"
麦蕊懋斯被叫上来的时候,柳木瑶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深蓝色的,像海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才会出现的那种颜色。她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灰蓝色的短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游完泳上来。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长袍,袖口卷了三圈才露出一小截手腕,领口别着一枚素银的、边缘有些磨损的见习徽章。
"三位前辈好。"她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柳木瑶和薇尔胸口各停了一瞬,"我、我叫麦蕊懋斯,目前正在备考魔女考核。薇尔前辈答应收我为徒……"
薇尔在旁边点了点头:"刚才说好的。她帮我们施避水咒,我指导她备考。"
柳木瑶看了看薇尔,又看了看麦蕊懋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但水里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会负责。"薇尔接得很快。
麦蕊懋斯站在旁边,深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马上就要激动地蹦起来了。
次日清晨,四人站在海崖边。海面在晨光里铺成一片碎金,远处的海水颜色从浅绿过渡到深蓝,再到视野尽头那种近乎黑色的沉蓝。
麦蕊懋斯站在最前面,双手合拢在胸前,低声吟唱了一段咒语。她的声音不高,但清亮,像海水在礁石间流动时的声响。一圈淡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包住了四个人。
"可以下水了。"她收回手,额上沁了一层细汗。
柳木瑶试探着把脚尖伸进海水里——水凉得激人,但没有湿。那层淡蓝色的光膜贴在她皮肤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皮肤,把海水隔绝在外。
"走吧。"
四个人从海崖上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很短。海水在避水光膜外面急速流过,把阳光过滤成一束束倾斜的银色光柱,在深蓝色的背景里晃动。越往下潜,光越弱,声音越少。到后来周围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存在的嗡鸣——是海水本身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同时开裂又闭合。
麦蕊懋斯在最前面,她的避水咒在她体表泛着一层微弱的蓝光,像一盏小灯。她不时回头确认其他人还跟着,深蓝色的眼睛在水下显得格外亮。
下潜了不知道多久——在深水里时间变得模糊——柳木瑶看见了前方有光。不是阳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点淡金色的光晕,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海底层静静地亮着。
那是一个牢笼。
巨大的、用暗色金属铸成的笼子,底端沉在海底的沙地上,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沉积物,像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笼子里坐着一个女人——人鱼。上半身是人类的样子,下半身是银白色的鱼尾,鳞片在淡金色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她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腹前,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飘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绢花。
她在唱歌。
歌声从笼子缝隙里透出来,经过海水的过滤,变成了另一种质地——没有词句,只有旋律,像月光被磨细了洒在水里。那旋律缠绕着每一个听见它的人,让人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想流泪但不知道为什么想流的情绪。
柳木瑶在水里停了一瞬。她看见江久曦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人鱼身上,银白的发丝在避水咒的光膜里浮动着,淡金色的瞳孔映着那团淡金色的光。
人鱼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和江久曦的瞳色几乎一样,只是更透明一些,像两枚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琥珀。她看见了笼子外面的四个人,然后微微侧过头,从怀里取出一颗珠子。夜明珠,鹅蛋大小,在她掌心里亮起一团温润的乳白色光,像一枚被攥在手里的月亮。
她用那颗珠子照亮了牢笼的锁。
柳木瑶和薇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上前,柳木瑶握住锁扣的一侧,薇尔握住另一侧。两个人同时施力——魔法在金属上流过,发出一阵低沉的、沉闷的"嘎"声。锁扣松动了一线。再用力——"咔嗒"一声,笼门缓缓打开。
银白色的鱼尾从笼子里滑出来,在深蓝色的海水里展开成一道流畅的弧。人鱼游出牢笼,长发在水中铺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吹开的银色纱网。她在四人面前停下来,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四个人影,然后她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但夜明珠的光芒在海水里扩散开来,像一层温暖的、柔软的触角,轻轻包裹住了每一个人。
上岸的时候,柳木瑶第一个爬上海崖。避水咒一撤,她浑身都是湿的——海水从头发上淌下来,在石面上汇成一小洼咸涩的积水。紧接着是江久曦,然后是薇尔,最后是麦蕊懋斯,她最后一个浮出水面时已经喘得厉害,像是魔力消耗得不少。
那个人鱼最后一个浮上来。银白色的鱼尾在浅水里甩了一下,然后——尾巴收拢了,褪去了,变成了两条苍白的、有些瘦弱的腿。她扶着崖壁站起来,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赤着脚踩在礁石上,脚趾因为不习惯站立而微微蜷缩。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和在水里唱的那首歌不太一样,更柔和,带一点沙哑,像被海风吹久了的贝壳。"我叫绮海。"
她在海崖上坐下来,双腿伸直,把银白色的头发拧了拧水。
"很久以前,"她说,"我是这片海的守护者。用歌声为船舶指路,用夜明珠照亮航路。后来人们来这里建城邦、开港口、定居下来。我想给他们留出空间,就搬出了宫殿。他们的城——就是现在的海之城——建在我原来的宫殿上面。"
她把夜明珠放在掌心,那颗珠子已经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泛着温和的光。"后来他们为我建了新的神殿,想迎我回去。但我自己把自己锁起来了。因为——"她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人们需要的是'守护神'这个称号,不是'我'。所以我把自己关住,让人们来打开。如果他们会来救我,说明他们想要的是'我',不是'神'。"
柳木瑶坐在她旁边,海风把湿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有转头看绮海,只是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他们来了。"
绮海弯了弯嘴角。"你们来了。"
绮海回到海之城的那天,整座城都亮了。沿街的窗户里透出烛火,屋顶上挂起了一串串发光的海螺,孩子们光着脚丫追在绮海身后跑,老人从门廊里探出身来,眼眶湿漉漉的。绮海走得很慢,赤脚踩在被潮水打湿的石板上,每走一步,就有人朝她鞠一躬,或者往她手里塞一朵花、一枚小小的贝壳、一条用海草编成的细手链。
她一路走着,一路收集着。那些零碎的、小小的礼物,从她的手掌溢出来,又被旁边跟着的小孩子们接过去捧着。她的银白长发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家人。
柳木瑶、江久曦、薇尔和麦蕊懋斯走在人群后面。麦蕊懋斯盯着绮海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团银白色的光,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看一个发生在眼前的童话。
"钱到账了。"薇尔忽然说,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刚收到通知的水晶片。
柳木瑶偏头看了一眼——水晶片上显示的数字确实够她们走好几站了。她没有高兴得跳起来,只是把那片水晶收进怀里,然后转头看了看队伍里的人。
江久曦走在她左边,银白的头发被海风吹散了一缕。薇尔走在她右边,法杖上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摇晃。麦蕊懋斯跟在薇尔身后半步,深蓝色的眼睛还亮着。
走到旅店门口的时候,薇尔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脚踩着旅店门前的石阶,台阶缝隙里长着几棵细瘦的绿色植物,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棵植物,然后转过身来。
"我有一件事要说。"
柳木瑶回头看她。
薇尔的目光从柳木瑶脸上移到江久曦脸上,然后又回到柳木瑶身上。她张了张嘴,像在组织措辞,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短的版本:"麦蕊懋斯的考核快到了。我答应过要教她直到她成为魔女。所以——"
她顿了一下。
"我可能得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海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盐和湿气。柳木瑶站在原地,看着薇尔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我会想你们"的抱歉,也有一种"但我必须留下来"的确定。
柳木瑶没有接话。她走过去,在薇尔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薇尔愣了一下,以为她要握手——结果柳木瑶伸手弹了一下她法杖上那串铃铛,铃铛"叮"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别太久。"柳木瑶说。
薇尔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很真。
"不会太久。考完就去找你们。"
江久曦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柳木瑶旁边。她没有说"再见"或者"我们会等你",她只是看了薇尔一眼,然后伸手把薇尔肩上一片不存在的灰拍掉了——像裘乐尔拍掉薇尔肩上不存在的灰那样。动作很轻,很短,像一阵风。
薇尔看着那个动作,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压住了,只是笑了一声,说:"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了。"
柳木瑶和江久曦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麦蕊懋斯站在旅店门口,已经眼眶泛红,攥着自己的袖口吸了吸鼻子。薇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顶,说:"别哭,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麦蕊懋斯用力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了一颗。
第二天清晨,柳木瑶和江久曦站在城门口。海风还是咸的,晨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薇尔没有来送——她说"送别太伤感了",但柳木瑶知道她大概已经在协会里面带麦蕊懋斯开始一天的早课了。
柳木瑶召来扫帚,翻身上去。江久曦坐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腰间。
"去哪儿?"江久曦问。
柳木瑶看了看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淡淡的金色正在升起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暖橙色。她想了想,说:"往那个方向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江久曦没有再问。她坐在柳木瑶身后,海风把她的银白头发吹起来,和柳木瑶被吹乱的黑色长发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缠在一起。
扫帚升空了。海之城在她们脚下慢慢变小,白色的建筑和蓝色的海水混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柳木瑶没有回头,但她听见风里有铃铛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开着窗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她没回头。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声"下次见"。
然后她转向前方,飞进了晨光里。
风很大。海很蓝。路还很长。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