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之城后,路变得平坦了。海岸线在身后慢慢退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线,前方的地貌从盐碱滩过渡到稀疏的草甸,再从草甸变成了起伏和缓的丘陵。柳木瑶飞得很低,扫帚尖偶尔擦过草尖,带起一小串绿色的碎屑。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江久曦坐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她耳边掠过,把她银白的发丝吹起来,拂过柳木瑶的肩膀,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飞?"
"也不是不行。"
柳木瑶没有再追问。她其实也不介意漫无目的地飞——飞着飞着总会遇到什么东西。一座城、一片林、一条河。或者一个人。
她们确实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魔女。柳木瑶远远就看见了她领口那枚银色的徽章——和她自己戴的那枚款式相近,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了,像是戴了很多年,被无数次摩挲过。那魔女正骑着一把扫帚飞在她们前方不远处,但飞行的姿态很不稳,扫帚歪斜着,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忽高忽低地颠簸。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在风里乱糟糟地飘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极力辨认什么,又什么都辨认不清。
她飞了一段,忽然偏了一下,扫帚猛地下坠了一截,差点撞上一株枯树的枝杈。柳木瑶心里一紧,加速靠了过去。
"你没事吧?"
那魔女听见声音,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一株被忽然触碰的含羞草。她没有转头,也没有睁眼——柳木瑶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睑是凹陷的,睫毛静静地贴在眼窝上,没有动的意思。那双眼睛好像从来没有睁开过,又好像曾经睁开过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天决定不再睁开。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喝水的那种干涩,又像喉咙里塞了一团被风吹干的棉花,"不用帮忙。"
说完她又推了一下扫帚,歪歪扭扭地朝前方飞去。她飞得很慢,慢到柳木瑶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握着扫帚柄的手指——指节发白,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整个人从空中掉下去。但她还是往前飞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柳木瑶停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里忽高忽低地晃着,灰白色的头发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她看不见。"柳木瑶低声说。
江久曦也看着那个方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柳木瑶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意思像是在说"跟着看看"。
柳木瑶偏头看了她一眼。江久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像在看着什么熟悉的、曾经见过的东西。柳木瑶忽然想起自己在神社台阶上第一次看见江久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等。
"你认识她?"柳木瑶问。
"不认识。"江久曦的回答很干脆,但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但我知道那种飞法。"
柳木瑶没有再问。她调转扫帚,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魔女飞得很慢。她不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风声,然后在空中微微转一个角度,再继续飞。像是在凭耳朵辨认什么东西——风的流向、鸟鸣的方向、远处水声的方位——然后用那些细碎的声音在地图上给自己画一条看不见的线。她飞得歪歪扭扭,但始终没有完全偏航,像一只循着水声找河道的盲鸟。
大约飞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在一条江边落了下来。
江面不宽,水声潺潺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碎银似的光。岸边长着齐腰的芦苇,被风压得弯弯的,又弹起来,像一排排互相鞠躬又直起身的人。那魔女踩着草茎走到水边,脚步有些踉跄,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时,她身体晃了一下,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把空气,什么也没扶住,但她稳住了自己。她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扫帚放在身旁,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法杖。
柳木瑶蹲在芦苇丛后面,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她。江久曦蹲在她旁边,也在看。芦苇的叶子刮在脸上有些痒,柳木瑶没有动,只是把呼吸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魔女握着法杖,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沿着杖身的纹路慢慢摩挲着,从杖尖滑到杖尾,又从杖尾滑回杖尖,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的脉络,又像是在读一段只有手指能认得的盲文。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句子,又像是什么也没念,只是在无声地呼吸。
然后她把法杖抬起来,举到面前,用杖尖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动作很慢,慢到柳木瑶能看清她手指的每一节骨节在用力又松开、用力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一个让自己犹豫了太久的决定。
柳木瑶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刚要站起来,手腕被江久曦按住了。
江久曦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魔女身上。但她的手按在柳木瑶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在说"等一下"。
那魔女坐在水边,法杖的尖端抵在自己胸前,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灰白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伸手去拨。江水声一直响着,不急不缓的,像是没有什么能打断它。
但她的嘴唇终于动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柳木瑶蹲在芦苇丛里,屏住呼吸,才勉强捕捉到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第七次了。"
她的手指在法杖上微微蜷了一下。
"第七次举起这根法杖。前面六次都放下了。这一次——"
她停住了。法杖的尖端抵在胸前的布料上,那里已经被顶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她反复做过太多次这个动作,连衣料都记住了那个位置。
"第一次是十二年前。在灰烬平原,一个人对七只噬影兽。我的魔杖断成两截,没有补充的魔力,用体术撑了四个时辰。最后活下来的是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时候我眼睛还看得见。我数了数自己身上有几处伤——十七处。每一处我都记得在哪。"
她的手指从杖尖滑到杖身中部,停在那道凹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次是九年前。北境雪山,救一队被雪崩困住的商队。我用风魔法把雪掀开,刮了三天三夜,十个手指全部冻裂。商队里有个小孩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疼得要命。但那时候我还能看见那小孩脸上的表情——他用那种'你好厉害'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里停了一拍。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那东西旁边徘徊了一下,没有走进去。
"第三次是七年前。沼泽深处,一个村子被瘟疫困住。没有药,没有食物,我连续施了半个月的净化术。最后一天我倒在水里,醒来的时候村民以为我死了,给我盖了一层白布。我掀开布坐起来——他们吓得四散奔逃——然后又跑回来围着我哭。"
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从枯叶上刮过。
"那时候我还能看见他们哭的样子。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在泥巴里冲出两道白印子,像两条细小的河。"
法杖的尖端又抵紧了一点。她的肩膀微微绷起来。
"第四次……黑石城。叛乱。我用魔法筑了一道墙,挡了三个时辰,等到城卫队来援。墙倒了,我被压在下面,断了三根肋骨,右手两个月抬不起来。后来人家给我发了勋章。"
她伸出左手,用拇指的指腹摸了摸领口那枚银色的徽章,动作熟练,像是在黑暗里辨认过无数次它的轮廓。
"第五次。枯木海。调查一场魔导事故。我在废墟里翻了十二天,找到了七个幸存者,十四个死者。最后一个找到的是个小孩,她藏在柜子里,抱着一个布偶。我以为她也死了,碰了一下她,她睁开眼睛。那时候我还能看见她眼睛的颜色——是绿色的,很浅的那种绿。像初春刚发芽的草。"
她的声音在这一句末尾碎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她说的话尖戳了一下,她没有让它流出来,只是停在那里,等那股酸涩自己落回深处。
"第六次。幽谷矿坑。坍塌。我带了三个人下去,上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不是因为我不够强——是因为地下的结构变动比我想象中快。塌方的时候,我把他们推开,自己没来得及出来。等我自己从碎石里爬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行了。"
她的手指从杖身收回来,轻轻触了一下自己凹陷的眼睑。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已经不太疼的旧伤疤。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暂时的。被碎石砸到头,淤血压迫视神经,过几天就好了。几天变成几周,几周变成几个月。我坐在屋子里等天亮——等天亮了就能看见东西了——但我分不清天到底亮了没有,因为睁眼和闭眼是一样的。"
江水的声响没有变。它一直在流,不紧不慢的。
"第七次。"她重复了一遍。法杖的尖端在胸口的位置落定,没有再移开。"这次不是因为战斗。不是因为敌人。不是因为同伴的安危。就是因为——累了。我做过那些事了。我记住了那些面孔。我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曾经能看见什么。然后呢?然后这些东西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涌回来,像潮水一样。白天它们是梦,晚上它们是醒。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活着。"
她低下头。灰白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想结束的是自己的记忆,不是生命。但这两样东西没办法分开。法师的勋章,我觉得自己是配得上的,但我再也无法证明一个强大的魔法师曾经存在过了。"
她顿住了。法杖的尖端又抵紧了一分,布料已经被顶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
"可是——"
她停在那里。那个"可是"悬在半空中,像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她抓着它的柄,不知道该松手还是握紧。
"可是……"
她第三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一颗正在下沉的石子,被水流裹着往深处去。
"如果现在结束了,那十七处伤、那三个时辰的墙、那十二天的废墟、那个绿眼睛的小孩——这些东西就是'一个盲眼魔女的死亡'。不会有人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什么样子。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勋章是怎么磨亮的。"
她握紧了法杖。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松。
"我这一生都在证明自己能行。我证明过了。可如果我现在松手……"
她的声音在风里散了一下,像一根线被拉断。
"那最后一份证明——就是我证明了自己不行。"
法杖的尖端从胸口慢慢移开了。她把它搁在膝盖上,双手合拢盖住杖面。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不是哭,更像是终于把一口撑了很久的气吐了出来,沉沉地、缓缓地。
"我想证明自己来过……只是现在,不知道怎么证明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柳木瑶的腿蹲麻了也没有动。
芦苇丛里,江久曦的手还按在柳木瑶的手腕上。那层凉意在午后的空气里贴着皮肤,像一小片被遗忘在岸上的月光。
然后柳木瑶站了起来。
她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脚步踩在沙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魔女听见了,肩膀僵了一瞬,法杖从胸口缓缓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抱歉,"柳木瑶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听到了你的隐私。"
那魔女沉默了一会儿。凹陷的眼睑低垂着,朝向江面的方向,像在听水声,又像是在听柳木瑶的声音是暖的还是冷的。过了片刻她摇了摇头,灰白的头发从肩上滑落了几缕。"没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柳木瑶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温热,但那个魔女的肩膀是冷的,连带着她周围那一小片空气都是冷的。柳木瑶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陈旧的气息——像放了很多年的书、很久没有打开的柜子、一座很少有人来的老房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柳木瑶说,"我听到了。你这个人确实存在过。而且你现在还在说话,这就说明你还没有完全消失。"
魔女偏了偏头。凹陷的眼睑朝着柳木瑶的方向,像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更远的东西。
"我不是来劝你的,"柳木瑶说,"我只是刚好看到月亮要升起来了。你要是想看——虽然你说你看不见——反正月亮还会出来。它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会出来。"
风吹过来,把芦苇尖吹得低伏下去,又抬起来。江面上碎银似的光正在变暗,西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橘红色。
魔女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法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柳木瑶坐在她旁边,没有转头看她。她看着江面,看着那片金色光带随着波纹晃动,像一面正在被风吹皱的旧镜子。过了很久,她说:"你刚才说,你证明过自己行。那些事情——十七处伤、三个时辰的墙、十二天的废墟——你做过了,它们就永远在那里。眼睛看不见了,它们也不会消失。"
魔女侧着头,凹陷的眼睑低垂着,嘴角慢慢弯起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弧。那不算一个完整的笑,更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了,在试着回忆笑的感觉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来的那种微微的、试探性的弧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久到江面上的金色光带变成了暗红色的碎片,在水波里轻轻晃荡着。远处的树影被拉得细长,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着空气,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飞去。
然后魔女把法杖重新握起来,拄着它,慢慢站起了身。她站得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柳木瑶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袖口的布料时,柳木瑶感觉到一阵粗糙的、被洗过太多次的磨砂感。魔女的胳膊很瘦,隔着布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魔女没有躲开。她侧过头,凹陷的眼睑朝向柳木瑶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月亮出来了。"
柳木瑶抬起头。一轮浅浅的月牙正从东边的天际浮起来,细得像一道银色的划痕,在暮色里很淡,但清晰。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西边还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烬,而东边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一枚刚刚被擦拭过的银币,安静地悬在浅蓝色的天幕上。
"嗯,"她说,"出来了。"
魔女没有再说什么。她握着法杖,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很慢,还是不太稳,但比来时多了一点"方向感",像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往哪里走,而不是只凭风声辨别方位。她的法杖戳在沙土上,一下、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像一颗不紧不慢的、踩着节拍的心脏。
柳木瑶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灰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融进芦苇的影子里,越来越淡,那根法杖戳地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那样,被风声和流水声盖过了,再也听不见了。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小点消失在暮色中。
江久曦从芦苇丛里走了出来。她走到柳木瑶身边,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魔女消失的方向。芦苇的叶子在她走过时被碰落了几片,其中一片落在她的肩上,像一枚小小的、青黄色的勋章。
"你刚才拦我,"柳木瑶说,"为什么?"
江久曦想了想。风吹过来,把她肩上那片芦苇叶吹走了,她没有去追。"因为有些决定,要让那个人自己做完。"
"如果她真的做了呢?"
"那她也会自己做完。"江久曦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旁边看着。等她做完之后,告诉她月亮出来了。"
柳木瑶站在江边,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石子,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着那个魔女胳膊的那只——然后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那层粗糙的、洗过太多次的布料触感还留在指尖,像一小片被风吹干的砂纸。
"走吧。"她说。
江久曦没有问去哪儿。她只是走到柳木瑶旁边,和她并肩站了一瞬,然后朝远处的堤岸抬了一下下巴。
两个人沿着江岸走了一段。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沙土上,像两条被揉在一起的线。江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有夜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带起一小串水珠,又落下。柳木瑶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她说'月亮出来了'。"
"嗯。"
"她看见了。"
江久曦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柳木瑶的步子落在同一个节奏里,哒、哒、哒,踩在月光铺成的沙土路上,像两颗同时跳动的心。她的银白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碰到柳木瑶的手背,凉凉的,像一小片被风吹过来的月光。
月亮还在天上。弯弯的,细得像一道刚刚画上去的痕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泛着银白的光。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它也不会拒绝任何人抬头看它。柳木瑶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枚月牙,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神社台阶上遇见江久曦的那个清晨。那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但现在月亮又升起来了。
她们继续走着。
远处的夜色里,一盏灯亮了。很小的一盏,像是谁家挂在门前的油灯,被风轻轻晃着,一明一暗,像一颗在呼吸的星星。柳木瑶看着那盏灯,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继续走,身边跟着江久曦,身后跟着月光。
江边的路没有尽头,但前面的夜色里有一盏灯。这大概就是她们现在需要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