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借宿的人家之后,江久曦的恢复比柳木瑶预想的要快。
新月神留下的那一点神力像一颗种子,在江久曦体内慢慢生了根。头两天她还只能靠在柳木瑶背上,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自己坐稳,甚至偶尔能伸手帮柳木瑶拨开前方挡路的低垂树枝。第五天的时候,她甚至主动说了一句“飞得太慢了”,把柳木瑶气得差点把她从扫帚上推下去。
“你好了是吧?好了就开始嫌我了是吧?”
“没有。”江久曦的声音很平,但柳木瑶总觉得她嘴角那一点弧度没藏好。
她们加快了速度。风变得更急,地面在下方快速后退,草甸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荒原。沿途的城镇越来越少,人烟越来越稀,到后来连着飞了一整天也没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然后她们看见了那片废墟。
那是一座城堡的遗址——或者说,是城堡的尸体。石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堵孤零零的断壁残垣立在荒原上,像几颗被拔掉后又插回去的牙。塔楼只剩半截,顶上的尖没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螺旋楼梯,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地面铺着碎裂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整片废墟被一圈浓密的灰白色雾气围着,雾不高,只到膝盖,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浅水。
江久曦在扫帚上直起身,看着那片废墟。她的目光在那些断壁上扫了一遍,然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柳木瑶问。
“说不上来。”江久曦的声音低了一些,“里面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江久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片废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安静了。”
柳木瑶也看了看。确实安静——周围荒原上至少还有风声和虫鸣,但废墟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过来。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在那片土地上,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那我们绕过去?”柳木瑶问。
她低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正在变成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她们飞了一整天,周围没有其他城镇,也没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岩洞或树林。荒原上的夜风会很大,气温会骤降,带着江久曦赶夜路不是个好选择。
“绕不过去。”柳木瑶自己先否定了这个选项,“再飞两个时辰也未必能遇到人家。不如简单勘探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能过夜的地方。如果没问题,就在里面凑合一晚。”
江久曦没有反对。但她从扫帚上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柳木瑶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某种没被说出口的提醒。
柳木瑶把扫帚收起来,法杖握在手里,迈步走进了那片贴地的雾气里。
雾很凉,漫过脚踝的时候像有一只手轻轻抓了一下她的裤脚。石板路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碎裂的缝隙里冒出一丝丝冷气。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江久曦还站在废墟的边缘,没有跟进来,银白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你不进来?”
“我在这里等你。”江久曦说,“你进去看一眼,没事的话就出来叫我。”
柳木瑶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她越觉得不对劲。不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恰恰相反,是什么都太“对”了。那些塌了一半的墙壁,角度太规整了;地上散落的碎石,分布得太均匀了;连枯草的生长方向都朝着同一个角度,像是被谁用梳子梳过。整个废墟像一幅被画出来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正因为它太恰到好处了,反而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柳木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她站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周围是几堵断墙围成的凹形空间,像是曾经的一间屋子。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痕,她凑近了看,像是某种文字,但笔画歪歪扭扭的,认不出是什么。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重了。
不是累的那种重。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的骨头往下压的重。她的脚像被粘在了石板上,膝盖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沉甸甸的。她试着抬了一下手,手指动了,但整条胳膊像绑了沙袋。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她本能地想调动魔力,但魔力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体外——她伸手去够,够不到。
柳木瑶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转身想走,但脚抬不起来。她用力往前迈,那只脚像是踩在一团越陷越深的泥里,每挪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她走了三步,四步,五步——石板的缝隙在她脚下延伸,断墙在她两侧后退,但退得太慢了,慢得像时间本身被拉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而她抓不住。
她咬着牙往前走。视线开始模糊,废墟的轮廓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听见远处有江久曦的声音在喊她,但那个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最后十步。她看见了废墟边缘那道雾气的边界,江久曦站在雾外面,银白的身影被暮光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柳木瑶朝那个方向伸出手,迈出了最后几步。
她踏出雾气的那一刻,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江久曦冲上来接住她,但她没来得及完全托住,柳木瑶的半边身子摔在了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江久曦把她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柳木瑶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那点平时亮亮的光已经散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柳木瑶!”江久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她拍着柳木瑶的脸,手心贴着她的额头——不凉,但也不暖,一种迟钝的温度。
柳木瑶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看着江久曦,目光却像是落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江久曦几乎没听清。
“……你是谁?”
江久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把柳木瑶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颜色,但里面的东西变了——那种属于柳木瑶的、总是带着一点不耐烦和一点好奇的光,不见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样子,像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看着一个陌生的世界。
“你不认识我了?”江久曦问。
柳木瑶没有回答。她缩了缩肩膀,往江久曦的腿边靠了靠,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躲的地方。
江久曦攥紧了手指。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柳木瑶——那个总是先她一步往前走、总是在前面挡着什么、总是回头朝她伸手的人——现在缩在她膝盖上,怯生生的,像一只落水的小鸟。
“你叫什么名字?”江久曦试探着问。
柳木瑶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她摇头。
“那……你知道魔法吗?”
柳木瑶又想了想,然后抬起一只手,试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她的手指划过空气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又画了一个,还是没有。第三次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把手收回来,攥在自己的衣襟里。
江久曦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柳木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安。江久曦抬手拢了拢柳木瑶散乱的头发,手指梳过那些被风吹得打结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梳着。
过了一会儿,柳木瑶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她靠在江久曦的膝盖上,眼睛半闭着,看远处的天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烬。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柳木瑶。”江久曦轻声叫了一下。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你叫柳木瑶。”江久曦又说了一遍。她低下头,让自己的嘴唇离柳木瑶的耳朵近了一点,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咒语,“你是满月魔女。你很厉害。你能让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你会骑着扫帚飞,飞得很快,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你喜欢骂人,尤其是骂我。你骂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停了一下。
“你还会……在我冷的时候把月亮拨出来给我看。”
柳木瑶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江久曦,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瞬——很淡、很快,像水面上的一条银线——然后消失了。
“你……是朋友吗?”她问。声音很小,像怕问错了什么。
江久曦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柳木瑶的额头上——凉的,和那天柳木瑶碰她的时候一样的凉。她在那个距离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嗯。是朋友。”
夜幕彻底落下来了。荒原上的风开始变大,从废墟的断墙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江久曦没有生火,怕火光会引来什么。她把柳木瑶挪到一堵背风的断墙下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侧面灌进来的风,把柳木瑶拢在怀里。
柳木瑶缩在她胸前,像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睫毛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江久曦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掌心贴着柳木瑶后背那块布料,感受着那下面微弱的起伏。
她没有睡。她低着头,看着柳木瑶在她怀里安睡的样子,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在神社台阶上,柳木瑶第一次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不设防地坐着,问一些笨拙的问题,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团还没被风吹灭的火。那时候江久曦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也很吵。
后来这团火慢慢地烧进了她的生活里。烧掉了神社台阶上的落叶,烧掉了雾城的迷雾,烧掉了雨城里那场下了一百年的雨。她把月亮拨给她看,把月亮渡给她暖,把月亮揉碎了洒在她身上。
现在这团火变小了。小到只够在她的怀里亮着一点点微弱的余光。但江久曦能感觉到它还在。它没有灭。它只是暂时把自己藏起来了。
“你在这里。”江久曦低声说。她没有说给柳木瑶听,也没有说给自己听。她只是把这句话说给了夜色,说给了怀里那一点余温,说给了头顶那个她暂时还回不去的、遥远的月亮。
柳木瑶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江久曦感觉到她的手指攥住了自己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漂走。
江久曦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柳木瑶的头顶。
风从断墙的缺口里吹过来,把她的银白头发吹起来,拂过柳木瑶的头发,又落下去。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缠在一起。
夜色很深。月亮很亮。而江久曦抱着那个忘记了一切的人,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一直抱到了天亮。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柳木瑶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
但她知道她不会松手。
这一点,她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