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雨城之后,路变得干燥了。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柳木瑶飞得不快,扫帚在气流里稳稳地滑行着,偶尔有几只鸟从旁边掠过,翅膀扇动的气流吹得她头发微乱。
但江久曦不太对劲。
起初柳木瑶没注意到。江久曦本来就是安静的,坐在她身后不怎么说话,手搭在她腰间的力道也一直是轻轻的。但飞了大约半天之后,柳木瑶感觉到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然后松开了。
像是失去了力气。
“江久曦?”
没有回答。
柳木瑶立刻减速,找了个平坦的草坡降落。扫帚还没停稳,江久曦的身体就朝前倾了一下,柳木瑶赶紧转身扶住她——江久曦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银白的睫毛垂着,眼睛半闭,呼吸很轻,轻得像快要听不见了。
“江久曦!”柳木瑶把她扶下扫帚,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江久曦的身体很凉,比平时更凉,像是从里到外都被抽空了温度。
“没事……”江久曦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就是……有点没力气。”
柳木瑶把她背起来。江久曦很轻,轻得让柳木瑶心里发慌。她走了很远,才在路边找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见柳木瑶背上的江久曦,没多问就把她们让进了屋。她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铺了厚厚的一层褥子,又端来一碗热汤。柳木瑶把江久曦放在床上,用被子把她裹起来,手贴在她的额头上——凉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空洞的凉。
“你哪里不舒服?”柳木瑶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江久曦睁开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比平时暗淡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魔力……没有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离开神社之后……就没有补充过。之前裘乐尔帮我调过一次,但……那只是暂时的。离开自己的地界太久,就没有来源了。”
柳木瑶的眉头拧紧了。
她想起魔法师之国那一次——裘乐尔说江久曦的魔力“像一口深井,但井里的水几乎空了”。她以为调过一次就好了。她以为江久曦只是需要“补充”,补一次就能管很久。但她忘了:江久曦是月主,她的魔力来源是月亮。而她现在不在神社了,不在那片月光笼罩的地界了。她离开了自己的“井”。
她离开了月亮。
而柳木瑶把月亮带不走。
那一整晚,柳木瑶没怎么睡。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法杖横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想解决办法。她试过把自己的魔力渡给江久曦——没用。柳木瑶的魔力是满月属性的,和江久曦的月主之力不一样,渡过去像把水倒进油里,融不进去。她试过用月光石、用月华咒、用她在书上读过的所有和月亮有关的法术——全都没用。江久曦的井太深了,她手里的这些东西,连井底都够不着。
“怎么办……”柳木瑶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
江久曦躺在床上,侧着头看她。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很暗,但足够她看见柳木瑶坐在那里的样子——弓着背,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手指揪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困住了的、不知道往哪里走的动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是因为想到了办法,也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是因为她看着柳木瑶为自己着急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那个地方很小,像一颗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的种子,忽然感受到了一线温度。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在她漫长的、安静的、几乎已经忘了“被牵挂”是什么滋味的等待里,这个弓着背、揪着膝盖的身影,像一小簇火,暖到了她。
“柳木瑶。”她轻声叫了一下。
柳木瑶抬起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江久曦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就是……叫叫你。”
柳木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回手掌里。但她没有注意到,江久曦说完那句话之后,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保持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第二天早晨,江久曦的症状没有好转。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魔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抽走。柳木瑶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睛红红的——她昨晚没睡,一直在翻她随身带的那本旧魔法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任何关于“月主魔力补充”的记录。
然后门开了。
没有人敲门。门就那么轻轻地、无声地推开了。一个少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银色的长袍,长发垂到腰际,颜色是一种很淡的、接近白色的银灰。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和江久曦一样的瞳色,但更亮一些,像初升的、还没有被云遮住的新月。她的步伐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柳木瑶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法杖上。
“别紧张。”少女开口,声音很轻,像风铃在很远的屋檐下响了一下,“我是新月神。”
柳木瑶的手停住了。
新月神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江久曦。她的目光在江久曦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柳木瑶。
“世上的月主有三个。新月神,满月神,望月神。”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写在旧纸上的记载,“各守一方。互不相通。离开自己的地界太久,就会失去魔力。”
柳木瑶的嘴角抽了一下。“……月主为什么都驻守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新月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没听懂还是不想接。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对柳木瑶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柳木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新月神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柳木瑶的额头上。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刚从月亮上摘下来的一片冰。然后她微微倾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柳木瑶的额头上。
柳木瑶感觉到一阵凉凉的气息从对方的额间渡过来,像一条极细的、清冽的溪流,顺着她的眉心渗进身体里。那凉意很舒服,像在炎热的夏天把手伸进山涧里。但在那阵凉意的深处,还藏着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一丝浅浅的怀念。
她感觉到一种像是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记不清的地方、被人温柔地拍过一下头顶的感觉。那种感觉残留着,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柳木瑶怔了一下。她想问“这是什么”,但新月神已经退开了。她的额头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像一枚贴过的、已经摘下来的冰片,余温尚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江久曦的神力,也是这样带着“感情”的吗?满月神的魔力里,藏着什么东西?是祈愿,是等待,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有触碰到的东西?
新月神退后一步,看着柳木瑶。她的浅金色瞳孔里映着柳木瑶略显茫然的脸,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是满月神最亲昵的眷属。”
柳木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你,”新月神继续说,“才能拯救满月神。”
她顿了顿。
“因为,你是满月魔女。”
柳木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满月神是谁”、想问“最亲昵的眷属是什么意思”、想问“为什么是我”。但新月神没有给她机会。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还是那样轻,像风从门缝里溜出去。
“等一下——”柳木瑶伸手。
新月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浅,但柳木瑶在里面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被藏得很深的东西——像江久曦看月亮时的眼神,像那个盲眼魔女说“月亮出来了”时的语气。她忽然想起,新月是怀念的力量。
门轻轻地合上了。新月神不见了。
柳木瑶站在原地,额头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她转头看向江久曦——江久曦正看着她,淡金色的瞳孔比昨天亮了一些。新月神的力量渗进了房间里,像一层极淡的月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让江久曦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走了?”江久曦问。她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点。
“嗯。”柳木瑶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江久曦的脸,想起新月神说的那句话——“你是满月神最亲昵的眷属。”她的心里有一团乱麻,但暂时没空去理。眼下最重要的是江久曦。
她伸出手,握住江久曦的手。江久曦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空洞的、让人心慌的凉了。柳木瑶闭上眼睛,把新月神留在自己体内的那一点力量慢慢引导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转化”,只是本能地试着去做——新月是怀念,满月是祈愿。她把那一点凉凉的、带着雾气的力量拢在掌心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焐热。她的手心慢慢暖起来,那点凉意在她指尖融化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亮的、更圆的、像一轮正在被推上天空的月亮。
柳木瑶把那点光渡进江久曦的手心里。
江久曦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感觉到一阵暖意从手心漫上来,像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冰面上,冰一点点化开。她的手指在柳木瑶掌心里慢慢收拢,握住。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它落出来。
“好一点了。”她说。
“嗯。”柳木瑶没有松开她的手。
这时候,江久曦的视线落在了柳木瑶的额头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新月神触碰过的痕迹——不是什么实体,但江久曦看见了。她看见柳木瑶额间那一点凉意尚未散尽的银光,像一片小小的、还没化掉的月牙。然后她又看见柳木瑶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是暖的,和那点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酸酸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抢走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新月神来帮忙,是为了救她。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柳木瑶和那个新月神额头碰着额头,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那里,不肯走。
“你怎么了?”柳木瑶看见她的表情。
“没什么。”江久曦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壁。
“你分明就是有什么。”
“没有。”
柳木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翘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出来——她怕江久曦更不高兴。
“你吃醋了?”
“没有。”江久曦答得很快,快得像已经排练过。
柳木瑶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把江久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江久曦的额头。没有神力渡过去,只是碰了一下。凉的。江久曦的额间是凉的,像一片还没有被晒暖的、早春的湖面。
“好了。”柳木瑶抬起头,“现在公平了。”
江久曦没有说话。但她转回头来,看了柳木瑶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像冰面被日光晒出了一道细纹。
第二天早晨,江久曦的脸色恢复了大半。她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照进来,落在她的银白头发上,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柳木瑶把行囊收拾好,站在门口等她。江久曦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柳木瑶伸出手。
江久曦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上去。她的手还是偏凉的,但比昨天好多了。两个人走出借宿的人家,召来扫帚,翻身坐上去。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早晨的凉意和远处的草香。
飞了一段之后,柳木瑶忽然开口:“新月是怀念的力量。”
江久曦“嗯”了一声。
“那满月呢?”
江久曦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柳木瑶身后,银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柳木瑶的肩膀,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说:“祈愿。”
柳木瑶握着扫帚柄,看着前方开阔的天空。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词。祈愿。新月神说她是满月神最亲昵的眷属——她是一个满月魔女,她的力量是祈愿,是“希望什么发生”的力量。而满月神,那个她还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在哪里的月主——那个人的力量,也是祈愿。
这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有想清楚。但她记得新月神额头贴过来的时候,那阵凉意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怀念。怀念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凉——记得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那满月的祈愿呢?祈愿是带着凉意的暖,还是带着暖意的凉?她不知道。但她想,她大概会慢慢知道的。
“走吧。”她说。
江久曦靠在她背上,轻轻“嗯”了一声。扫帚升得更高了一些,穿进了云层上方那片干净的、没有杂质的蓝色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子投在云层上,像两个并排飞行的、小小的黑点。
路还很长。但柳木瑶的掌心里还留着那一点渡给江久曦之后剩下的余温,而江久曦的额头上还留着柳木瑶碰过的那一下凉。
她们各自握着各自那一点东西,继续往前飞。
柳木瑶不知道的是——
新月是怀念的力量,而满月,则是祈愿。
怀念是往回的,祈愿是向前的。
怀念是“我记得你曾经在”,祈愿是“我希望你还会在”。
而她们之间的那一点凉和那一点暖,正在这两种力量之间,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长出第三种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