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之国的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一张粗糙的纸,带着沙粒和某种陈旧的、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味道。柳木瑶站在城门口,眯着眼看向远处——地平线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沙丘起伏着,像一片被凝固的海浪。
“就这?”她转头看江久曦,“没别的路了?”
江久曦站在她旁边,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露出整张脸。她看着那片沙漠,安静了一会儿,说:“没有了。”
她们没有做好准备。准确地说,她们什么都没有——水不够,食物不够,没有沙漠地图,没有向导。柳木瑶的扫帚在沙漠上空飞不了多远,因为热气流和沙尘会干扰飞行,而徒步穿越更是想都别想。这片沙漠太大了,大到从这边看不到那边,大到所有试图横穿它的旅人都要先在这个边境小城停一停,备好行囊,然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
“得赚钱。”柳木瑶说。
魔法师协会在这座小城的东边,一栋灰扑扑的、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的建筑。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职员正用一块湿布擦自己的额头。墙上贴满了委托单,从“寻找走失的骆驼”到“护送商队穿越沙丘边缘”,但报酬最高的那张,边缘已经卷了。
柳木瑶把它撕下来。
“运送文物。目的地是沙漠边缘的考古营地。报酬……还不错。”她把委托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就它了。”
委托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被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她带她们去仓库看文物——几只木箱,里面装着陶片、铜器、几块刻着符号的石板。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被仔细包裹着,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棉布。
“这些是从沙漠里挖出来的。”女人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片沙漠,很久以前是一个国家。由一位记忆的神明创立。国民们生活得很好,有房子住,有粮食吃,有魔法用。后来——他们开始厌恶神明。觉得神明管得太多,觉得神明让他们不自由。于是他们把神明留下来的东西全部销毁了。神殿拆了,神像砸了,经文烧了。”
她停了一下,伸手把一只木箱的盖子合上。
“然后有一天,他们醒来,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的文字怎么写,不记得自己曾经用过什么魔法。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整座城市变成了沙粒。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柳木瑶抱着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这些文物……是那个国家留下来的?”
“嗯。考古队从沙丘底下挖出来的。可能是最后一批没被销毁的东西。”
她们把箱子搬上骆驼车,沿着沙丘边缘走了两天。白天热得发昏,晚上冷得发抖。沙漠的星空很亮,月亮低低地挂在天边,江久曦坐在帐篷外面看它,银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柳木瑶从帐篷里钻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柳木瑶开口了。
“记忆到底是由什么承载的?”她说,“是那些东西——陶片、石板、神殿的废墟——还是人自己?”
江久曦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柳木瑶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是人。”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东西是死的。它们放在那里,不会主动告诉别人‘我曾经是什么’。你得去解释它,去讲述它,它才有意义。如果没有人讲,它就是一块刻了符号的石头。谁也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记忆是活的。它活在人的嘴里,活在故事里。一个人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别人,别人再讲给别人,那个经历就一直活着。但如果没有人讲——它就死了。”
江久曦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沙漠,想起那座变成沙粒的国家。那些国民销毁了神明的遗物,然后忘记了一切。他们忘了自己的起源,忘了自己的魔法,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讲故事,没有人记得,然后整座城就散了,变成了风里的一把沙子。
“所以你要写书。”江久曦说。
柳木瑶点了点头。“等我闲下来,我要写一本。书里就是我的故事。我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打过的架,骂过的神——全写进去。这样就算有一天我忘了,或者我死了,只要还有人翻开那本书,我就还在。”
她转过头看江久曦。
“会有我吗?”
柳木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带着一点不耐烦、又忍不住笑出来的笑。
“那还用说!”
江久曦看着她。月光落在柳木瑶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睛是亮的,和第一次在神社台阶上看见她时一样亮。江久曦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真的会写一本书,写很久很久以后还有人翻开来看的书。书里会有沙漠,有月亮,有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一个总是坐在她身后、手指很凉的人。
“那你写的时候,”江久曦说,“把我写得好一点。”
柳木瑶嗤了一声。“你本来就那样。我怎么写都行。”
“哪样?”
“就那样。”
江久曦不再问了。她把目光转回月亮,嘴角弯了一下。柳木瑶也把目光转回去。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沙漠的夜风从她们中间穿过,把两缕头发吹到一起,又吹开。
远处的沙丘上,有一群骆驼缓缓走过,铃声在夜里响得很远。柳木瑶听着那些铃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
“嗯?”
“那本书的第一句话,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从前有个魔女,骑着扫帚在天空任性地飞着。她遇见了一个在神社里等了很久的人。”
江久曦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柳木瑶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还行。”
“还行?”
“第一句可以。”
柳木瑶笑了一声。她把脑袋往后仰,看着头顶那片铺满星星的夜空,心情好得想吹口哨。但她不会吹,所以她只是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沙漠还在那里。明天她们还要继续走,把箱子送到考古营地,然后回到城里,准备穿越那片沙漠。路还很长,风还很干,月亮还很远。
但柳木瑶觉得,只要有人记得,路就不会消失。
而她已经想好了,要记住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