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是第三天开始露出獠牙的。
头两天她们还能飞一段、走一段,柳木瑶用魔法从空气中凝出一点水,江久曦用月华护住两个人的体温。但到了第三天,风变了。不再是那种干爽的、推着人走的风,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沙粒和热气的风,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还有多远?”柳木瑶的声音已经哑了。
江久曦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沙丘连着沙丘,一直连到天边,看不到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凉的,但那种凉里透着一种虚,像是井底只剩最后一层湿泥,再往下挖就只有干裂的土了。
魔力快见底了。
第四天,柳木瑶从扫帚上摔了下来。不重,只是从半人高的地方掉在沙子上。但她趴在那里,没有立刻爬起来。她喘着气,脸上的皮肤已经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白屑,嘴唇裂了两道口子,渗出的血很快被热风烘干,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江久曦蹲下来扶她。柳木瑶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们把剩下的水倒了倒——只剩下小半壶了。两个人分着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柳木瑶觉得像有一把钝刀从嗓子里刮过去。她看着那只水壶,忽然笑了。
“笑什么?”江久曦问。
“笑我们。”柳木瑶把水壶塞好,靠在沙丘的背阴面,仰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一个魔女,一个神明,被一片沙漠干掉了。”
江久曦没有接话。她坐在柳木瑶旁边,把御币从袖子里取出来。那枚御币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和神社有关的东西——银白交错的穗子,中间嵌着一枚月牙形的银饰。她把它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枚月牙的边缘。
柳木瑶偏头看了一眼那枚御币,忽然坐直了。
“给我。”
“什么?”
“御币。给我。”
江久曦把御币递过去。柳木瑶接过来,攥在掌心里,闭上眼。她调动自己体内最后那一点魔力——像拧一块湿透的抹布,把最后一滴水拧出来——注入那枚御币。银白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御币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穗子无风自动,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那团光膨胀了一瞬。
御币从柳木瑶掌心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裹着它,越裹越厚,像一朵花在快速绽放。光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一个人的形状。先是肩膀,然后是头,然后是手臂和腿。银白色的头发从光里垂下来,领口别着一枚月牙形的银饰,月白色的长袍和江久曦的款式几乎一样,但更轻、更薄,像一层月光织成的纱。
她站在沙地上,睁开眼。浅金色的瞳孔,和江久曦一样的颜色,但更淡一些,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画。
柳木瑶看着她,喘了一口气,说:“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薇尔。迷踪魔女。在海洋之国。魔法师协会应该知道她。”柳木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下,“告诉她……我们在沙漠里……需要帮忙。”
月光化成的人形低头看了看柳木瑶,又看了看江久曦。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或者“我该怎么找”。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转过身,朝东方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像一阵被风吹散的光。走了几步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越变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阳光里,只剩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朝着海洋之国的方向飞速延伸。
柳木瑶看着那道银线消失在天际,然后把头靠在沙丘上,闭上了眼睛。
“她会找到的。”江久曦说。
“嗯。”柳木瑶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你那个御币……还挺有用的。”
薇尔正在喝酒。
海洋之国的傍晚,海风把咸湿的气息送进酒馆的窗子,吹得桌上的蜡烛晃来晃去。薇尔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空了一半的酒瓶和一只倒了半杯的杯子。她的脸已经红了,深紫色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黏在额角,法杖横在桌上,铃铛压住了它自己。
“再来一杯——”她朝柜台的方向抬了抬手。
柜台的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动。薇尔也不催,只是把脑袋搁在桌面上,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发呆。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风灌进来,也没有脚步声。薇尔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影子挡住了光。她偏了偏头,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睛,看见一个银白色头发的人站在她面前。月白色的长袍,浅金色的瞳孔,脸上没什么表情。
“薇尔·艾瑞威尔?”
薇尔眨了眨眼。“……你谁?”
对方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薇尔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然后一用力,把薇尔整个人扛了起来。
“——喂!”薇尔的酒醒了一半,腿在空中乱蹬,“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认识你吗——等等,你身上有月亮的气息……江久曦?不对,江久曦没你这么——”
“我是御币。”
薇尔愣住了。“什么?”
“江久曦的御币。柳木瑶给我注了魔力,让我来找你。”那人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外走,薇尔被她扛在肩上,脑袋朝下,血液往脑门涌,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翻,“她们在沙漠里。快没水了。”
薇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用力拍了一下那人的背。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刚才在喝酒。”
“现在醒了!”
御币把薇尔放下来。薇尔站在地上,腿还有点软,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酒意正在被风吹散,手指还有点麻,但脑子已经清楚了。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银白色的人形,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长得真像她。”
“我知道。”
薇尔把法杖从酒馆里捞出来,插进背带里,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朝海崖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的人形。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是御币。”
“行吧。”薇尔把头发拢到耳后,“走吧,御币。带路。”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薇尔身上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了。她跟着那道银白色的线一路向西,飞过海面,飞过雨城的边界,飞过荒原和丘陵,一直飞到了沙漠的边缘。
她看见她们的时候,柳木瑶正靠在一块岩石的背阴面,嘴唇干裂,脸色发白,眼睛半闭着。江久曦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两个人的水壶扔在旁边的沙地上,空的。
薇尔落下来。
“柳木瑶。”
柳木瑶睁开眼。她看见薇尔站在面前,深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法杖上的铃铛在响。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来了。”
“嗯。”薇尔蹲下来,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水壶,递过去。柳木瑶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久旱的地面迎来第一场雨。她咳了两声,把水壶递给江久曦。
薇尔坐在沙地上,看着她们两个——一个脱水脱得说不出话,一个魔力快见底、脸色比纸还白——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小看沙漠了。”江久曦说。这是她这几天来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薇尔摇了摇头。她把法杖往沙地里一插,铃铛在风里响了一串。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朝远处的沙丘看了一眼。
“先走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商队经过的路线。跟着他们走,能到下一个绿洲。”
三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大半天。薇尔走在最前面,法杖戳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柳木瑶和江久曦跟在后面,步伐很慢,但比之前稳了一些——薇尔的水壶让她们缓过了一口气。傍晚的时候,她们看见了一队商队的影子。骆驼走在沙丘的脊线上,铃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碎铃。
薇尔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就送到这里了。”她说。
柳木瑶抬起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得回海洋之国。”薇尔把法杖从沙地里拔出来,铃铛叮当响了一下,“麦蕊懋斯的考核快到了。我答应过她的。”
柳木瑶看着她。薇尔的深紫色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深灰色的眼睛里有那种熟悉的光——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确定。柳木瑶点了点头。
“去吧。”
薇尔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下次别把自己搞这么惨。”她说,“我也有自己的事。”
柳木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但薇尔听见了。她朝柳木瑶摆了摆手,然后朝东边走去。她的身影在沙丘上越来越小,法杖的铃铛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商队的骆驼从沙丘上走下来,领队的商人看见她们,没有多问,只是让她们跟在后头。柳木瑶和江久曦走在骆驼队的末尾,脚下的沙子被骆驼踩过之后变得松软,走起来省力一些。
江久曦看着前方那队缓慢移动的骆驼,忽然开口:“你的御币……”
“嗯?”
“她回去了吗?”
柳木瑶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大概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已经空了,“御币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她化成的人形——大概也是月属性的一种。也许已经回到你身边了。”
江久曦把袖子翻出来看了看。御币安安静静地躺在袖袋里,银白交错的穗子还在,月牙形的银饰还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捏着穗子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点极淡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暖意。像有人在那里握过一瞬,又松开了。
她把御币收回袖子里,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跟着商队,在月色里慢慢往前走。驼铃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像沙漠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