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房间里暗得像天还没亮，冷气从窗缝钻进来，明明是夏天，前几天还热得睡不着，怎么突然冷成这样。柯莱儿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哗哗下着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柯莱儿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整个人往后一缩。
今天得早点出门，菲莉丝说过中午之前到镇口坐马车，柯莱儿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些的外套。妈妈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说这种鬼天气还往外跑。柯莱儿应了一声，抓过雨伞就冲了出去。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砰砰响，柯莱儿两只手握着伞柄才勉强不让伞翻过去。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每踩一脚都听见水声，她小跑起来，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湿又黏。
旅店就在镇口附近，灰白色的旧房子被雨淋成了深色，柯莱儿收了伞，站在门口台阶上跺了跺脚，头发也打湿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她胡乱拨到耳后。
她敲了敲菲莉丝房间的门，门很快从里面拉开，菲莉丝站在门口，亚麻色的头发用皮绳松松扎在脑后，袖口卷到手肘下面。她看到柯莱儿狼狈的样子，皱起眉。
“怎么淋成这样，”菲莉丝把她拉进屋里，手指在她湿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你该多穿一件的。”
“我穿了的。”柯莱儿把伞靠在墙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深色的裙子上全是水渍，紧紧贴着腿。
“来火边坐着。”菲莉丝推着她往壁炉那边走。房间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空气扑在脸上，舒服得柯莱儿打了个小哆嗦。她在矮凳上坐下，伸出两只手掌对着火堆烤。
菲莉丝从椅子上拿起一块干毛巾，走过来盖在柯莱儿头顶，动作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收拾好了吗？”柯莱儿仰起脸问。
“差不多了，就剩几件衣服。”菲莉丝把毛巾扔到一旁，转身走到床边，一个行囊摊在那里，塞了半满，几件衣服和零碎的小物件散落在周围。柯莱儿跟过去，把床上那件叠到一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沿着折痕仔细叠好。
“你的东西怎么这么乱。”她小声嘟囔。
“反正塞进去到时候也会乱。”菲莉丝笑着接过去，随手压在行囊最上面。
柯莱儿的目光落在床边一个用布条缠着的东西上。菲莉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拿起来，剑柄朝向柯莱儿：“想看看吗？”
短剑比想象中沉。柯莱儿小心翼翼拔出来一点，剑刃上的反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晃眼。好锋利。她赶紧把剑插回去，生怕手一滑割破什么。
“这么沉的东西，你每天都带着啊。”
菲莉丝接过去，随手塞进行囊侧面的袋子里，“母亲说出门总要有点防身的家伙，我倒是没怎么用过。”
“你该不会是想用就用吧。”柯莱儿看了她一眼，“每次骑马都那么莽，要是剑也那样可不行。”
菲莉丝笑出声：“我什么时候莽了。”
“还说没有，上次你从坡上骑马冲下来，差点把别人家的鸡吓得飞进河里，鸡主人骂的可脏了。”
菲莉丝弯腰把最后两件衣服折好丢进行囊，转身面对柯莱儿，双手抱在胸前：“那是因为那只鸡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而且我马术好得很，从来不会真的撞到什么。”
“除了小溪边上看书的女孩。”柯莱儿怼了一句。
菲莉丝表情僵住，别开视线，抬手抓了抓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柯莱儿可太熟悉了，每次她有点吃瘪又不想认的时候就会这样，柯莱儿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菲莉丝嘟囔着，转回身继续整理行囊。
“我记性可好了。”柯莱儿绕到床另一边，把搭在床头的一条围巾拿起来叠好递过去。菲莉丝接过去时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菲莉丝的手热乎乎的，像刚在火边烤过。
“你的东西天天到处乱放，早该把重要的东西收好了。”
“哪有乱放，我的东西看起来乱，但我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倒是你，收拾得那么整齐，自己的东西却总是找不到。”菲莉丝把行囊带子用力收紧，打了个结，拎起来掂了掂，“上次你还把家里的钥匙丢在溪边了。”
“那是我坐在那里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滑出去的。”柯莱儿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菲莉丝笑了笑，她拎着行囊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房间。柯莱儿也帮着看了一圈，床铺整整齐齐，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走吧，马车快到了。”
走出旅店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柯莱儿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风还是冷，完全不像夏天的风。更怪的是，门口的积水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柯莱儿蹲下去看，水面上结了一层冰，薄得几乎透明。
“路会有点滑，”菲莉丝把伞撑开，朝她伸出胳膊，“你抓着我。”
柯莱儿挽住菲莉丝的胳膊，两个人挨在一起走。菲莉丝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让柯莱儿觉得好受了一些。路面上的冰层很薄，踩下去就裂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柯莱儿每走一步都紧张得不得了，鞋底不停地打滑。
“连路都走不稳，还得我扶着你。”菲莉丝笑着说，手紧紧抓着柯莱儿的小臂。
“这么滑的路，谁都会走不稳的。”柯莱儿嘟囔着，身体不自觉地往菲莉丝那边靠。
镇口的土路被雨泡得泥泞不堪。她们一步一滑走到老橡树底下，菲莉丝让柯莱儿把伞收了。两个人一起靠在树干上，树下没有积水，踏着实在了不少。
菲莉丝忽然“啊”了一声。柯莱儿转头看去，她正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条银色的项链，下面挂着一个星形吊坠。吊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这个给你。”菲莉丝把项链递到柯莱儿面前。
柯莱儿看着那个星形吊坠：“为什么给我？”
菲莉丝的语气很轻松，“我小时候一直戴着，下次见面要很久了，你拿着吧，就当是替我陪你了。”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柯莱儿，柯莱儿犹豫着伸出手，菲莉丝把项链放进她手心。吊坠带着菲莉丝热热的体温。柯莱儿攥紧了，金属贴着掌心的肉，慢慢和她的体温混在一起。
“别弄丢了。”菲莉丝笑道，眼睛里带着促狭，“你那么粗心，丢了可不好找。还有，不许借给别人。”
柯莱儿本来心里挺感动的，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我才不会弄丢，我一定会好好戴着的。”
她试着把项链扣到脖子上，手指在脖子后面摸索了半天也没扣上，菲莉丝看她这副笨拙的样子，笑了一声，接过链条的两端轻轻扣好。
“合适吗？”菲莉丝歪着头打量她。
柯莱儿低头看了看，点头。
“车来了。”菲莉丝忽然说。柯莱儿抬头看去，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小黑点，渐渐变大，是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在镇口的空地上停下，车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摆好木凳。菲莉丝拎起行囊，侧过头看柯莱儿。她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眼睛亮亮的，一点看不出要出远门的样子。
“柯莱儿。”
柯莱儿抬起头。
“别这副表情啊，”菲莉丝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和很多年前一样热乎乎的，力道很稳，“到了那边我给你写信，你好好吃饭，走路慢就慢点，别摔着。”
柯莱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菲莉丝笑了笑，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转身走向马车。她踩上木凳，弯腰钻进车厢。车夫把凳子收好，重新上了驾驶座。车门关上了。
柯莱儿站在老橡树底下，一动没动，车窗的帘子被拨开一角，一只手探出来朝她挥了挥。柯莱儿赶紧也抬手，用力挥了两下。
菲莉丝走了呢，下次见面，她应该已经是正式的勇者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