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在身上的雨点变得冰凉且坚硬，柯莱儿疑惑地抬起头。
灰蓝色的鳞片在云里浮现，慢慢展露出它的全部，翅膀扇开云层，巨龙的身躯悬于高空上。
“吼！！”
巨大的龙吟从头顶砸下来，柯莱儿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声音还是钻了进来，震得她后脑勺发麻。龙的身体擦过镇子最高的那栋楼，瓦片和碎木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巨龙落在了镇子中央，翅膀撑开来，把两边的房子都扫塌了，它张开嘴，霜气从喉咙里喷涌出来，贴着地面往四周飞速蔓延，石板路冻得开裂，门窗上结出厚厚一层白霜。一个从隔壁铺子里跑出来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霜气从背后追上了。柯莱儿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僵住，整个人覆盖上一层白霜，两只脚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也迈不出去一步。
那个被冻住的男人就停在离柯莱儿几步远的地方，白花花的，连眼睛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柯莱儿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脑子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地响，快跑，快跑。
她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腿软得厉害，裤袜被地上的碎冰划破了，膝盖露在外面。她顾不上这些，转过身就往家跑。妈妈、爸爸、哥哥，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鞋底在结冰的石板路上打滑，她的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呲牙。身后传来更多尖叫声，还有房子倒塌的闷响。
家就在前面了，那扇开着的院门，灰扑扑的墙，还有墙头种的那排小葱，都看得见了。没事的，柯莱儿对自己说。
她冲进院子，大声叫“妈妈”。鞋底在结冰的地面上打了滑，她摔了一跤，手肘撞在门槛上，疼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她没时间擦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进屋里。
一片漆黑。
她站在门厅里，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慌慌张张地扫向四周：桌子上摆着半杯水，旁边的针线篮翻着口，线团滚到了桌角，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灶台上还搁着一只碗，碗里剩下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一切都像刚刚还有人在这里。可是没有。柯莱儿大声呼叫着家人，她的声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折回来，没有人应。
平时这个时候，妈妈应该从楼上探出头来让她别闹了，可楼梯尽头安安静静。
她的身体开始发颤，从头到脚，控制不住地抖，手指尖和脚趾尖都是麻的，心口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了。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两圈，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该有的都有，只有人不在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跑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对面的房子已经被霜盖住了，白得刺眼。远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柯莱儿站在院门边，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膝盖在打弯，身子往下滑。她跪到了地上，冰面冷得她胳膊上的皮肤都收紧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柯莱儿！”
有人从巷子里冲了进来，脚步声很急，柯莱儿还没转过头，手腕就被攥住了。她整个人被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抬起头，菲莉丝站在她面前，半边脸都是灰，额角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的衣服被树杈还是冰刺什么的划破了，胳膊上全是血迹，顺着手往下滴，她喘得很厉害，胸口上下起伏着，眼睛瞪得很大。
柯莱儿张嘴想问菲莉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已经坐马车走了吗，可喉咙像被卡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菲莉丝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柯莱儿低头看见菲莉丝手上的血正顺着她的手腕往袖口里淌，黏糊糊的。
“走把，”菲莉丝说，“这里不安全。”
她拉住柯莱儿的手腕就往巷子外跑，柯莱儿觉得自己像一捆被拖着走的稻草，腿使不上力，全凭着菲莉丝那只血淋淋的手拽着她往前。
冰面反射着奇怪的白光，两边的房子安安静静地立着，窗户上全是霜。柯莱儿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门还开着，然后菲莉丝又扯了她一下，她踉跄着把脸转回前方，不敢再回头了，再回头的话，她怕自己会挣开菲莉丝的手跑回去。
她们跑到了镇口的老橡树下面。树上挂满了冰凌，整棵树被冻住了似的。柯莱儿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菲莉丝也被带得晃了一下，但她没松手，弯下腰用左手把柯莱儿捞起来。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出镇子的路，路面硬得硌脚，柯莱儿的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她听见菲莉丝在喘，每喘一口气都从喉咙里带出一点闷闷的声响，她伤得这么重，还跑得这么快，柯莱儿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只能跟着菲莉丝跑。
她们爬上了镇外的山丘。菲莉丝终于撑不住了，松开了柯莱儿的手，弓着背站在那里，两条腿直打晃。柯莱儿也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坐倒在湿冷的草上，她的裙摆皱成一团，鞋上全是泥和冰渣。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缩成一团，眼睛不自觉地往镇子那边看。
整个镇子白得发亮，霜把屋顶、街道、树木都裹住了，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北边的房子倒了好几排，碎木头从霜里支棱出来，黑乎乎的。巨龙已经飞起来了，在镇子上方低空徘徊，翅膀扇一下，地上的霜就跟着翻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旁边传来倒地的声音，柯莱儿扭头，菲莉丝已经坐到了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右胳膊搭在腿上，血沿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在草里。她偏过头来看柯莱儿，灰扑扑的脸被天光映得更白了，她的眼睛还是蓝的。
“跟我去王城吧。”
菲莉丝的声音不大，说完这话，她就那么看着柯莱儿。
柯莱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全是泥的手，她动了动手指，慢慢伸向菲莉丝垂在草地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碰到了菲莉丝冰凉的手背，然后又滑进她温热的掌心，攥住。菲莉丝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了起来。
柯莱儿点了头。
“还能走吗？”菲莉丝问。
柯莱儿试了试，腿还在发软，但她撑着草面站了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一直打颤，菲莉丝也站起来，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用左肩抵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慢慢转身，向着南边迈开了步子。
柯莱儿走出几步后，最后一次回头，她看见那条龙朝镇子北边飞去，越来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