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儿跟在菲莉丝后面,沿着溪边的小路走。她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鞋子里全是水,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只靠着最后那点机械的动作往前挪。菲莉丝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右胳膊垂着,袖子上满是血。柯莱儿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晃,每走几步就向右边偏一下,又硬撑着直起来。
“你的手......”柯莱儿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没事的。”菲莉丝没回头。
柯莱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脑子里还乱着,刚才在山丘上看到的一切还在眼前转。白花花的霜,黑乎乎的烟,还有家里那扇敞开的大门。她使劲摇头,把画面甩出脑袋。
菲莉丝突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右侧栽过去,柯莱儿赶忙上前,扶住了她。菲莉丝呼出来的气喷在她额头上,热得不正常。柯莱儿低头头看她,菲莉丝的脸色已经灰了,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额角那道口子肿了起来。
“歇一会儿吧。”柯莱儿说。
菲莉丝摇了摇头,还想往前走。柯莱儿没松手,手抓得更紧了:“你要是倒下去的话我拖不动你,现在歇着。”
菲莉丝看着柯莱儿,嘴角扯了扯,她慢慢蹲下去,坐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柯莱儿松开手,站到旁边。天色渐渐暗了,溪水在夕阳照耀下泛着一点火色的光。风吹过来,柯莱儿打了个颤,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裂得不成样子,小腿上横七竖八地划满了细小的口子。
她没心思想这些,眼睛又转向菲莉丝垂着的右手。从手肘到手腕,皮肤裂开的口子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血已经不流了,但整条手臂看起来还是吓人。柯莱儿弯下腰,在路边找了几片还算干净的宽叶子,又蹲到溪边用水洗,水凉得她几乎叫出来,手指尖像被细针扎着,把叶子上的灰尘冲掉,然后走回菲莉丝身边。
“给我看看你的手。”柯莱儿说。
菲莉丝把右手往她这边转了转,柯莱儿跪在她身侧,把之前缠上去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最里面那层和伤口粘住了,她不敢用力,只能用湿叶子一点一点润着边缘,菲莉丝倒抽了一口气,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柯莱儿抬头看她,她正闭着眼睛,额头上一层细汗,嘴唇抿得发白。
“要是疼的话就说。”柯莱儿小声说。
“我没事。”菲莉丝回答,尾音有点抖。
柯莱儿继续,她没缠过伤,手笨得很,贴叶子的时候总也贴不平,布条绕到一半又从指间滑出去。等她终于把伤口包好,裙摆已经少了一大圈,那布条薄得能看见下面叶子的形状。她看着自己的手艺,觉得不怎么样,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柯莱儿飞快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脸转向溪水的方向。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菲莉丝在身后慢慢站起来。
她们继续沿着溪边往前走。谁也没说话,柯莱儿盯着路面,脑子里时不时蹦出一些碎片,厨房灶台上的碗,哥哥房间掉在地上的枕头。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现在不能想这些。
溪水分成了两股,路也跟着岔开了。柯莱儿不知道该走哪边,她看菲莉丝。菲莉丝正望着两条路出神,风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飘。柯莱儿突然看见正南方向有火光,很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橘黄色,就只是很小的一点,不像龙喷的那种白霜,也不像房子烧起来的大火。
“那边有人。”柯莱儿拉住菲莉丝的衣角,朝火光的方向指了指。
菲莉丝沉默了一下,说:“走吧,去看看。”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小的火堆,用几根湿树枝勉强架着,烟多火少。火堆边坐着一对大人,男人的腿伸着,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用一条围巾绑着,上面渗着血。女人怀里搂着两个很小的孩子,都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旁边搁着一个布包,露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柯莱儿认出了他们,邻居希拉一家。她站在那儿,希拉夫人抬起了头,眼睛红肿着,她看见柯莱儿,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柯莱儿......太好了。”
希拉夫人的声音很轻,柯莱儿鼻头突然酸得厉害,她咽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离火堆远一点的地方蹲了下来,菲莉丝跟在她后面,坐在旁边,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
“你们怎么往这边走了。”希拉夫人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柯莱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我跑回家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不见了。”
希拉夫人没有马上接话,柯莱儿听见火堆里啪地响了一声,一小截树枝塌了下去。她以为希拉夫人不会再说了,正想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背上突然一暖。希拉夫人伸过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很糙,但热乎乎的。
“柯莱儿的妈妈我很了解,她反应快得很的,肯定带着你爸爸和哥哥跑了。街上乱成那样,你们没碰上也不奇怪。他们说不定也在找你呢。”希拉夫人说。
“可家里什么都没动,东西都还在。”柯莱儿说。
“这种情况,哪还有工夫收拾东西。”希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别想这些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托人打听,他们不会有事的。”
希拉夫人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火堆里的湿树枝烧得滋滋响,烟一阵一阵冒出来,呛得人眼睛发胀。柯莱儿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睡得很沉,脸上还沾着干掉的泪痕。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哥哥,哥哥睡觉的时候也总是皱着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吃过了吗?”希拉夫人问。
“不饿。”柯莱儿说,她的胃确实没什么感觉了。
希拉夫人从布包里翻出一块饼,递过来,柯莱儿摇了摇头,希拉夫人又看向菲莉丝,菲莉丝也摇头。希拉夫人只好把饼收了回去。
“你们有地方去吗?”柯莱儿问。
“我们要往西边走,去我住在利兹镇的妹妹家,走路的话大概要两天。”希拉夫人说。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要早点休息了。”希拉夫人说完便回到了丈夫身边。
柯莱儿点点头,菲莉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的后背上,轻飘飘的,柯莱儿的肩膀开始发抖,她咬紧牙,嘴唇绷成一条线,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裤腿,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过了好一阵,她抬起头,菲莉丝的手还搭在她背上,火堆烧得小了下去,周围更暗了。柯莱儿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睡吧。”菲莉丝说。
柯莱儿躺了下来,往菲莉丝左手边靠紧,地面又硬又冷,柯莱儿闭上眼睛,家里的景象就浮了上来,大敞着的门,地上结着霜,门边的鞋子一只歪着一只翻着,她睁开眼,只看到黑暗里的树影,她又闭上,这次是灶台上的半块面包。她再次睁开眼,盯着火堆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
菲莉丝没睡,柯莱儿从眼睛缝里看过去,菲莉丝正半睁着眼睛,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额头上的伤口细细黑黑的。她的呼吸不匀,时快时慢,偶尔带一声很轻的抽气。
“菲莉丝。”柯莱儿叫了她一声。
“嗯。”
“还疼吗。”
“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