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蒂尔蹲在车夫旁边,把他的外衣掀开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箭已经拔掉了,但血渗得不算少,好在那支箭没有扎得太深。
“还行,没伤到重要内脏。”瑟琳蒂尔从行囊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药粉,利落地替车夫清创包扎。车夫疼得直吸冷气,醒过来了。
柯莱儿蹲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递一下剪刀和布条。她的手臂上那几道被木刺划出的口子已经被菲莉丝包扎好了。菲莉丝坐在远处的树根上休息,肩膀的箭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但脸色还不太好。
车夫缓过来之后坐起来,看着翻倒在地的马车愁眉苦脸。
“小姐...这下麻烦了,马车得修才能用,而且现在马也跑掉了。”
菲莉丝正要开口,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众人抬头,一驾马车正从北边要塞城的方向驶过来,比她们那辆稍大一些,车厢侧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货商的名字,特纳多。
马车在前面停了下来。车夫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探出头看了看翻倒的车厢和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她们几个,表情有些紧张。
“出什么事了?”他问。
菲莉丝站起来,简单地说了一遍遭遇劫匪的事。
商人听完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她们的模样——三个年轻姑娘加一个受伤的车夫,加上边上破烂的车厢,确实不像谎话,他挠了挠头。
“你们要去王城?”
“嗯。”菲莉丝点头。
“我拉的是干果,后面货厢还有空地。”商人偏头示意了一下车厢后方,“还能挤得下几个人,就是不太舒服。”
“那就多谢您了。”菲莉丝感激。
众人把还能用的行李从残破的马车里搬出来,又合力把翻倒的车厢推到路边。车夫被安排坐到了商人旁边,瑟琳蒂尔和柯莱儿扶着菲莉丝爬上了后面的货厢,里面堆着几只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干果和香料的气味。
瑟琳蒂尔拉上货厢的遮布,光线暗了下来。
“没想到还有顺风车搭。”瑟琳蒂尔靠在一只麻袋上,把弓放在膝边。
柯莱儿坐在菲莉丝旁边,感觉到马车的颠簸比之前那辆更厉害,但也没什么好挑的。她把头靠在菲莉丝的肩上,闭上眼,跟着车厢的摇晃慢慢地晃着。
她们走了差不多一整天。中间停了一次让马歇脚,商人的车夫分给她们一些干粮和水。菲莉丝的伤恢复了一些,脸色好了一点,但手臂还是不太敢用力。瑟琳蒂尔比她们俩精神都好,她趴在上面的麻袋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说梦话讲了一串听不懂的精灵语。
太阳偏西的时候,商人掀开遮布朝后喊了一声:“到了,你们可以起来了。”
柯莱儿坐起来,掀开遮布的一角往外看。
王城圣瓦伦西亚的城墙很高高,门洞两侧站着穿着白色制服的卫兵,比要塞城的铁甲卫兵看起来更整洁,也更有威仪感。
门前的队伍很长。
柯莱儿数不清多少人,堵在城门口缓慢地挪动。
“怎么这么多人?”瑟琳蒂尔也探出头来。
菲莉丝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她们下了货车,跟商人道了谢,商人摆摆手说小事一桩,就驾车从城门边上拐到别的路上走了。
她们走到队伍的末端排队。前面的队伍走得很慢,时不时有人从侧面插进来,又被卫兵呵斥着推回去。
菲莉丝拍了下前面老人的肩,询问道:“老人家,这么排了这么长的队啊?”
老人见她们一脸茫然,开口道:“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听说是教会要求的,检查每个进城的人的魔力,我看是北边魔族入侵的传言让他们草木皆兵了,都抓了好多人了,我老头子倒是没什么怕的...”
老人絮絮叨叨了很久,不停地发泄自己的不满。
队伍排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城墙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把排队的人影拉得很长。
终于轮到她们了。
菲莉丝走上前,按卫兵的要求,将左手按在一块石板上,石板亮了起来,浅白色的光芒平稳地亮了两三秒然后熄灭。卫兵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过去了。
轮到柯莱儿了。
她走上前,手心有些出汗。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把左手放到了石板上。
石板亮了一下。然后嗡了一声。然后嗡声变得更大,越来越响,石板表面开始闪烁不定的白光,像有人在一盏灯里不停开关。旁边几个卫兵同时看过来了。
“欸?不是——我不是——”
柯莱儿猛地缩回手,退了一步。
她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后面排队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压在她背上,让她想缩成一团。
其中一个卫兵走过来,盯了眼石板和她,表情比柯莱儿预想中温和一些。他开口说:“用不着害怕。”
他拿起旁边那个记录的本子。“今天到你为止已经十几个这样了,石板有时候会出问题,或者你碰过什么东西不太干净。进城之后去教会大厅再测一次就行了,不用紧张。”
他示意旁边另一个卫兵带她走。柯莱儿回头看了一眼菲莉丝的方向,菲莉丝想朝她走过来,但被拦住了。
“她是我同伴!”菲莉丝喊了一声。
“检测异常的需要单独走通道。”卫兵说,“教会那边做完精确检测,没问题就会放人,你们在城里等就行。”
菲莉丝看着柯莱儿被卫兵领着走向侧面的通道。
“我们进城之后就来找你!”
柯莱儿回头看了她一眼。菲莉丝站在队伍另一侧的光亮里,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朝柯莱儿微微点了一下头。
柯莱儿也点了下头,然后转回去,跟着卫兵走了。
教会大厅比柯莱儿想象中更宽敞。穹顶很高,整间屋子由白色石砖砌成,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体,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池底铺着浅色的鹅卵石。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柔和而沉静。
民众排着队沿着池边站成一圈。教会的神官站在池中央,声音平缓地传遍整个大厅:
“不必惊慌。这是星之神明赐予我等的纯净之水。魔族接触到会被灼伤,而普通人毫无异样。请诸位按序通行,无事者可自行离去。”
民众们低声议论着,有人犹豫,有人直接脱了鞋走进池水。池水没过他们的脚踝,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水纹缓缓荡开,又归于平静。
再一次轮到柯莱儿了。
她站在池边,看着那层透明的水面,身后的卫兵示意她脱鞋。她弯下腰把靴子脱了,袜子也脱了,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迈进了池水。
水是凉的。她往下踩了一步,水没过了脚踝,没有刺痛或者灼伤,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人惊呼了一声。
柯莱儿低头看到,以她的脚为中心,一圈暗蓝色的晕正从池底升起来,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渗透着周围的透明池水,像是一滴墨滴进了清水中。那蓝色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暗沉而厚重。
柯莱儿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视线扎在她身上。
教士们围了上来,他们沉默地把她从水池里带出来。
柯莱儿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石砖地面,水从她的脚踝滴落,在石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她被带着穿过一条窄廊,走下了一段向下的台阶。空气变得越来越凉,灯越来越少。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四面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没有任何装饰。
身后教士将她推进门内,然后把门关上了。
柯莱儿听到门锁合上的声音。她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水已经干了大半,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坐到那张小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摸上去很薄。她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抱住腿,脸埋在膝盖里,无助地小声啜泣。
王城门口,卫兵要瑟琳蒂尔将手放在石板上,瑟琳蒂尔将兜帽摘下,露出了她作为精灵,标志性的长耳,说:“我是来自圣树城的精灵,你们无权查我。”
检查的卫兵手足无措,刚才安慰柯莱儿的卫兵出面说道:“精灵小姐,这里是好歹是一国首都,也请你守一下我们的规矩吧。”
瑟琳蒂尔不予理睬。卫兵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得示弱,让她过去了。
进城之后,菲莉丝和瑟琳蒂尔来到教会,刚到门口,就听见门口的人说,刚才有个小姑娘被查出来是魔族,当场抓起来了。菲莉丝懵了一下,赶过去询问,当她听到他们所描述的细节全部于柯莱儿吻合时,立刻就向教堂里跑去,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瑟琳蒂尔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水来。
瑟琳蒂尔在教堂周围看到了一小块花园,确定这里是露天的,她左顾右盼,确定没人盯着她,然后从斗篷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枚赤铜色的石头,比她的拇指略大一点,表面刻着几道螺旋状的纹路。如果柯莱儿和菲莉丝此时在的话,一定会发现,这颗石头与霜溪镇外树林里那颗石头的纹路完全一致。
她把石头轻轻放在了花圃边沿的石缝里,用一小撮土掩了半截,露出中央的花纹,她往里面注入了一些红色的元素。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确定外面看不到,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