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浅曦蹲在破楼三层的窗台后面，第无数次翻开自己的小本本，把「招聘打工人」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描完她往后翻了一页，开始列计划。
字迹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作业似的：
「方案A：招人类玩家，风险：玩家有脑子（有些有，有些没有），奖励：他们干活我拿积分，血赚。」
「方案B：招原住民NPC，风险：他们可能听不懂我在嗷什么，奖励：便宜。」
「方案C：自己杀，风险：累，奖励：慢。」
她把三个方案看了一遍又一遍，A选项的"玩家有脑子"几个字用笔尖戳了又戳。
这游戏里的玩家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是操作大神，手速快到你还没看清他拔枪人已经没了。
有的是氪金大佬，开局先砸三万块把自己武装成移动军火库。
还有一种是bug大佬，这群人总能找到官方自己都没发现的漏洞，用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达成目的，跟变戏法似的。
左浅曦想了想自己。
一米五、脆皮、说话像丧尸、颜值在线但没人看得见。
混进玩家堆里？
怕不是第一天就被当成稀有怪给刷了。
"不能碰玩家。"
"呃嗷。"她闭上嘴，在心里补充，"至少在确定对方真的菜之前不能碰。"
那只能找原住民了。
NPC嘛，听话、老实、不会突然掏出一把氪金武器把你崩了。
她搓了搓小手，开始算账。
系统面板里有一个"物资兑换"的入口，她试了一下，用很少的积分就能换出一大包压缩饼干或者几瓶水。
人类玩家在世界频道里哭诉物资难搞、物价飞涨，但她这边兑换价格低得离谱，左手倒右手，稳赚不赔的买卖。
"给他们吃的，"左浅曦心里盘算，"他们帮我砍丧尸，我拿积分，他们拿饭，完美。"
她美滋滋地找来一块废弃木牌，又掏出一把小刀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刻字。
木牌很硬，刻起来费劲，她刻了划、划了刻，最后弄出一行歪歪扭扭跟虫子爬似的字：
「招聘打工人，管饭，详谈。」
刻完之后她举起来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字丑了点，但意思到了。
她抱着木牌从楼里溜出来，一路小跑到安全区外围，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废公交站台蹲下来。
公交站台的顶棚漏了个大洞，她坐在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把木牌靠在脚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墨镜遮住半张脸，围巾裹到鼻尖，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地蹲着。
远远看过去像一个被遗弃的、穿灰裙子的、还会举牌子的小蘑菇。
第一批出来的是组队玩家。
五六个人一队，全副武装，有人扛着消防斧有人端着改装气枪，还有个大哥背了一个看起来像自制的喷火器。
左浅曦看着那个喷火器默默地往站台柱子后面缩了缩。
组队玩家不惹，上去挨枪子的事她不干。
第二批出来的是独狼玩家。
一个比一个凶，脸上写满"别惹我"三个大字。
有个瘦高个路过公交站台的时候左浅曦只是站起来想搭话。
还没开口呢，对方一甩手就是一颗子弹擦着她耳朵飞过去打在柱子上，"铛"的一声脆响。
左浅曦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缓缓蹲下去，缩成一团。
"……"
她在心里大声尖叫，"神经病啊！我还没开口呢！你这是应激反应还是单纯手痒啊！！"
她趴回站台后面，捂着自己的耳朵缓了好半天。
墨镜后面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小脸在围巾底下皱成一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投下来的影子拉长了又拉长了。
安全区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少，落单的幸存者也有几个，但看起来都不好惹。
扛枪的、提刀的、走路带风的，没有一个像能被"拐骗"的样子。
左浅曦趴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小皮鞋在地上无聊地蹭来蹭去。
脚边那个「招聘打工人」的木牌子斜靠在椅子腿上，安安静静的。
"再蹲十分钟，"她打了个哈欠。
她翻了个白眼，心想："没有目标就自己去砍丧尸了，虽然慢，但总比在这儿当望门石强。"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
这个游戏里流通两种货币：一种是函夏币，跟现实世界的钱差不多，用来买食物、买衣服、买那些日常用的小东西，NPC商店里收的就是这个。
另一种是积分，玩家间专属货币，不可交易，只能用来兑换高级货，技能书、装备图纸、特殊道具。
当然也能换食物，但谁会用珍贵的积分换一包超市里就能找到的饼干呢。
积分目前唯一的获取方式是杀丧尸。
一只丧尸一到两点，攒得慢、攒得少。
官方公告里说了以后会有特殊事件和世界BOSS，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左浅曦口袋里只有可怜的九点积分。
"九点。"她在心里掰着指头算，"连个技能书封面都买不起。"
就当她准备收了木牌子走人的时候，安全区大门那边忽然走出了一个人影。
左浅曦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是个女孩。
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头发扎了个马尾，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
整个人在灰扑扑的末世背景里像一块不小心掉进来的棉花糖。
更关键的是，她手里就握着一根棒球棍。
一根普普通通的、木头做的、上面连个钉子都没钉的棒球棍。
左浅曦的杏眼在墨镜后面"蹭"地亮了。
别的玩家出安全区，恨不能把自己裹成钢铁侠，头盔护膝防弹衣全套上齐。
这女孩就套了一件卫衣、拿了一根棒球棍？
这什么配置？
新手大礼包都没这么寒酸吧？
而且那个女孩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
双手攥着棒球棍，一步一步往前挪，肩膀缩着，脑袋东张西望，每走两步就要左右确认一遍有没有危险。
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左浅曦离得太远没听清。
"又菜又爱玩？"左浅曦从长椅上坐起来，把木牌抱进怀里，杏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还是……天生胆大？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出来会面对什么？"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完美的招工目标。
左浅曦从公交站台后面溜出来，绕了一条小路，稳稳地堵在了那女孩的必经之路上。
她在拐角后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伪装。
遮阳帽压正、围巾往上拉了拉、墨镜扶了扶，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排练了一遍开场白。
"你好！"不行，对方听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木牌。「招聘打工人，管饭，详谈。」
行，举牌子就行了。
简单直接，不废话。
她正准备从拐角后面走出去，耳朵却捕捉到了那女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越来越清楚的念叨声。
"好真实啊……这个游戏的建模也太厉害了……我把痛觉调最低了应该不疼吧……可是看着好可怕啊那些丧尸……棒球棍打出去是什么手感啊我忘了问官方了……"
左浅曦脚步顿了一下。
等等。
这个台词有点耳熟。
好像她自己，不，好像所有刚进游戏的新手。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她从拐角后面闪身而出，怀里抱着那块「招聘打工人」的木牌，把它举到胸前，然后朝那个白卫衣女孩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无害的姿势。
墨镜遮着她的脸，但她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意思大概是"你好，看看这个，有兴趣吗？"
下一秒。
那个白卫衣女孩看见了从拐角突然冒出来的、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小个子，吓了一跳。
她尖叫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攥着棒球棍的手一紧，双眼一闭，抡圆了胳膊。
"铛！！"
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左浅曦的脑袋上。
左浅曦眼前一花。
遮阳帽飞了出去。假发歪到一边。
墨镜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
她整个人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然后噗通一声，正面朝下，栽倒在地。
木牌从她怀里滑出去，在地上翻了个面。
「招聘打工人」几个字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安安静静地躺着。
白卫衣女孩攥着棒球棍站在原地，瞪着地上那一小团，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是不是……杀人了？"
地上那一小团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