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浅曦摘下VR眼镜。
出租屋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一块发黄的水渍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形状像一只歪着脑袋的狗。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聚焦到清晰,花了几秒钟才适应昏暗的光线。
窗外天快黑了,橘红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斑驳的地板上。
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隔壁练琴的女大学生按错和弦之后暴躁地拍了一下琴键的声音。
左浅曦坐起来,把VR头显放在枕头旁边。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手背擦过脸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出租屋里那面落了些灰的等身镜前面,凑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出头,眉眼之间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疲态。
但皮肤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健康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底下没什么血色的冷白。
嘴唇的颜色也浅了,粉中带灰,像冬天在室外待久了被冻过的那种。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
头发长了,之前刚剪过没多久,发尾大概到眉毛上面,现在直接戳到睫毛了。
而且颜色也不太对,黑里面夹杂着几缕泛白的发丝,在夕阳底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左浅曦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捻起一根白头发拽下来看了看。
发根是白的,发尾也是白的,整根全白。
"……我操?"他小声说了一句,把白头发举到灯光底下又确认了一遍。
"二十出头长白头发?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把那根白头发丢了,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
除了肤色变白、头发变长变白之外,五官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手感也没变,肉还是那些肉。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下了结论。
"天天熬夜打游戏,作息颠倒,内分泌失调,白头发长出来了,脸也白了,正常。"
他拍拍脸颊,转身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医院三楼。
左浅曦推开307病房的门,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床位。
帘子半拉着,床上的人正在刷手机,听见脚步声就把手机翻扣在胸口,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哥。"左映雪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左浅曦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掏出保温盒、筷子、一盒牛奶,一一摆好。
左映雪从床上坐起来,披着病号服歪着脑袋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眉头一挑。
"哥,你化妆了?"
左浅曦掰筷子的手一顿:"……哈?"
"粉底,"左映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这边,跟脖子有色差,白得很明显,上粉底了吧?"
左浅曦下意识地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蹭了一下鬓角,还是什么都没有。"没化妆,你少胡说八道。"
左映雪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哥。"
"干嘛?"
"男人再穷不能卖。"她把脸一垮,语气沉重得像在进行临终关怀,"你要是去卖了我跟你断绝兄妹关系。"
左浅曦愣了两秒,然后黑着脸把保温盒盖掀开,盖子往左映雪面前一怼:"你这家伙在说什么东西?赶紧吃饭,我一天天忙得要死,你还在这儿编排我。"
左映雪端着保温盒笑得肩膀直抖,笑到一半呛了一口汤,又咳又笑,病号服领口都歪了。
左浅曦站在床尾看着她闹腾,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没绷住。
其实左映雪一直是这样。
从孤儿院的时候就这样了,个头比他矮一个头,打架打不过就靠嘴皮子把人气死。
后来她生了病,躺在病床上下不了地的日子比能下地的日子多,可她那张嘴从来没闲过。
"说真的,哥。"左映雪笑够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脸色确实不太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整个人白得跟纸一样,你别把自己熬垮了,我已经够费钱的了,你再倒了我真没法..."
"吃你的饭。"左浅曦打断她,伸手把她脑袋按回去。
"哥身体壮着呢,一天天瞎操心,赶紧吃完,我还有事。"
左映雪从饭盒上沿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弯了弯。
左浅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路过医院门口那家小卖部,门口立着一台老式的体重秤,铁皮外壳掉了一块漆,投一块钱硬币就能量身高体重。
平时他路过从来不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站了上去。
秤面晃了晃,指针左右摆动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
56.3。
左浅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他最后一次量体重是一个月前,那会儿还是65公斤出头。
一个月瘦了快二十斤?
他掐了掐自己的腰,衣服底下确实是松了一些,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他又按了一下身高测量的按钮,顶上的横杆降下来压住头顶,停了片刻,又升回去。
旁边的小屏幕吐出一张纸条,他扯下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168cm。
左浅曦把纸条攥在手里,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裸足身高明明是175。
穿了鞋还能再高一两公分。175跟168差了整整七公分。
一个人一个月能缩七公分?开玩笑,他又不是晒干了的蘑菇。
"这秤不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口袋,"绝对不准,路边摊的破玩意儿,校门口的秤都比他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抬手够了一下单元门的门框。
平时这个高度抬手就能碰到,今天指尖离门框边缘好像远了一点点。
他站住,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指节分明,白净得不像一双打了二十多年工的手。
指甲长长了,边缘透着一种浅淡的、像瓷器釉面的光。
"幻觉。"左浅曦推门进了楼道,"都是幻觉,打游戏打多了,眼睛花了。"
他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面吃了两口,然后坐到床上重新戴上VR眼镜。
头显贴合面部的时候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感觉。
眼镜的绑带比上次松了一点点,在脑后需要多拉一格才能固定住。
他没在意,调整好松紧,闭上了眼睛。
白光闪过,熟悉的系统音在耳畔响起。
「欢迎回到末世纪元。」
左浅曦睁开眼的瞬间,发现自己正蹲在那栋破败大楼的二楼楼梯拐角,姿势跟她下线前一模一样。
楼下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几只丧尸在远处晃荡,一切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裙子、围巾、遮阳帽、墨镜。
完完整整。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触感比之前更丝滑了一些,身体控制没有任何迟滞。
她又蹦了两下,落地无声,轻盈得像一片纸。
"行,"她在心里说:"嗷呃。"
她闭上嘴,掏出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招聘打工人那一页,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再说一次:叫小栀,别搞错,ฅ(๑•̀ω•́๑)ฅ」
然后她合上本子,探头看了看窗外。
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的安全区亮着几点暖黄色的灯光。
再远一些,废墟和阴影连成一片,看不太清楚。
但总会清楚的。
左浅曦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抓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
小皮鞋踩在台阶上,轻一下重一下,咔哒、咔哒、咔哒。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下线之前的那个世界里,出租屋床头的枕头上,落了几根白色的短发,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