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风如刀,大有王朝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梅岭埔首富苏员外家在门口搭棚施粥,许许多多的苦命人都往这来。
我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身上的破布衣服直漏风,脚上的烂布鞋内塞满了半干的稻草,说不冷,有谁相信!
“这样排下去,没饿死倒先冻死。”
“可不是吗,我的脚冻了又裂,裂了又冻,已经快没知觉了。”
排在我前面的两人忍不住窃窃私语,队伍里有不少人都是如此。
“快来人啊,有人倒下了。”
侧头一看,在靠近粥棚的位置,一位同样衣着单薄的妙龄女子赫然倒在了雪地里。
苏员外闻声连忙上前查看。
“哎,这姑娘已经去了;来人,将她抬走,选块地好生安葬。”
苏府大门处应声走来几个家丁,将那女子冰冷的尸体,熟练的抬走。
见状,随行而来的人中,有许多自知熬不过,遂掉头而回。
其实苏员外已经考虑的很周到,五个粥桶,每个都按排了两人,一人负责递碗,一人负责打粥,队伍也随之分成了五队。纵使如此,也架不住人多,胜不得天寒。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粥棚里的粥桶抬进抬出换了六轮,终于轮到我了。
运气好,粥是刚打来的,还冒着热气。
这是怎样的一碗粥呢,只见米粒饱满,浓稠如饭,上面还撒着碧绿的葱花。
打完粥后,我捧着破碗,来到苏家临时搭建的草棚内,和这里尚在进食的人蹲缩在一起,开始狼吞虎咽。这是今年我在寒风腊月里吃到的第一顿热餐,此刻的这碗粥,比世间任何的珍馐都要美味,虽然我没有吃过哪怕一种,但我坚信无疑。
此时,苏员外坐在粥棚附近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他被账房老先生报的一串串数字弄得头昏脑涨。老账房年岁大了,口齿不清,算盘珠子虽然拨得噼啪响,却怎么也对不上数。
“本次施粥,用米共计三十六石八斗,除去损耗……”老账房结结巴巴。
“是三十六石一斗八升。”我下意识地扬声接了一句,嘴里还含着半口粥。
听到这话,周围的乞丐都愣住了,苏员外也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这一刻,我没有胆怯,眼神自信的看着苏员外,继续说道:“我是根据粥桶的大小和个数,估算出来的,应当大差不差。”
“没错,老爷。这小伙子算得真准,我要说的正是这个数。”
苏员外听完外愣了半晌,扔下手中的茶盏,走过来端详着我这瘦骨嶙峋的少年。
而后,他考了我几道题,我对答如流。那不是天生的神力,而是为了讨生活,我早早就学会了在市井中算计每一文钱,因为我知道那一分一厘对苦命人来说都是用来活命的。
这天起,我不再是乞丐。苏员外让我接替了告老请辞的账房先生。我住进了温暖的柴房,穿上了干净的布衣。苏员外常说我是块材料,但也时常摇头,说我无父无母,身世如浮萍,在这讲究门第的世道,终究是矮了半截。
苏员外是个办事果决的人,他与附近村上的曹德章家世代交好;曹家颇有良田,且又是书香门第,唯独膝下无子,常叹香火难继。
苏员外见我闲时勤奋读书,挑灯夜战,大有上进之心,便拿定主意,带我入了曹德章的族谱,成了曹家的养子,取名曹世骏。那一刻,我跪在曹德章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这世间落了根。
在曹家的日子里,我没有因为成了富家翁的儿子,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从此荒废学业;相反,我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转变,更加用起功来;心里知道,别人看重自己,自己也当自重。
一日清晨,我草草的用完早饭后,按部就班的来到书房,坐在桌前,接着昨晚没看完的一页,开始了逐字逐句的研读。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
“喂,屋里着火啦!”
我被一道银铃般的话语从文字的海洋里带了出来,慌忙合上书本,站起身四下查看。
哪有什么火。声音的出处,是一位恍若从画中走出的美人儿,她站在我的窗外,捂着嘴,止不住的娇笑。
“姑娘为何逗我?”
那女子回道:“我来这好一会儿了,你都没能察觉;活像个书虫,深深地钻进了书本里,贪婪的咀嚼。想到这,我不禁一阵想笑,遂起了叫醒你的意思。”
听到这,我方知自己是被女孩子的玩笑话给骗到了,一时间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养父曹德章来到了此处,我瞬间收起了笑容,怯生生的看着他。我本以为他的脸色会很难看,谁知,他竟笑了,笑得是那么的慈祥,半点不含斥责的意思。
转过头,他对女孩说道:“你父亲怎么没来?”
“祖母今早病了,爹爹他抽不开身,方才嘱咐我来取东西。”
“这样啊,我夫人将东西给你了吗?”
“嗯,伯母她一早就准备好了。”
女孩说完,从袖口里取出一包油黄纸包裹着的东西,递给养父看。
养父摇了摇头,微笑道:“东西给了就行,这是你们女人家用的东西,我就不看了。回去后,代我和夫人向你家祖母问声好,过几天我们就去看她老人家。”
女孩点了点头,养父遂转身离开此地。
回过头,那可人儿对着我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笑。“曹伯伯走路怎么没声啊!可吓死我了。”
“真正被吓得够呛的人是我好吧!对了,还没问你是谁?”
女孩缓缓收拢笑容,文静的回道:“我叫苏筱雨,是你此前见过的苏员外的女儿,曹伯伯和我家是世交。”
听完,我点了点头。
女孩随后说道:“出来够久的,就不打扰你用功了,我娘还等我给她送东西呢!日后,我们再聊。”
说完,苏筱雨离开了窗边,我下意识的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目送着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在往后的日子里,她时不时的就来找我聊天,与我学习;时间不禁念叨,眨眼六年过去了。
或许是那股子从底层挣扎出来的狠劲,或许是对心中那美满生活的追求;我苦读数载,努力没有白费,头一次乡试,竟然一次就中了举人。
喜报传回梅岭埔的那天,曹府张灯结彩。
宴席上,苏员外看着我,眼里满是欣赏。他的女儿苏筱雨,那个平日里总是偷偷来我书房送点心、红着脸喊我“世骏哥哥”的姑娘,此刻,正站在其父亲身后,眼波流转。
苏员外见状大笑三声,当场拍板,将筱雨许配给了我。
成婚当日,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洞房花烛夜,筱雨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夫君,读书要紧,但也要注意身子,我可不想嫁了个书呆子。”
“嗯,都听娘子的。今夜,对于我们都是弥足珍贵的一晚;佳人在侧,我定然将那蟾宫折桂的事暂且搁在一边,全心全力的爱护你。”
说完,我撩了撩苏筱雨的鬓间青丝,接着闭上眼睛与之深深一吻,然后将她压在身下。
床帐缓缓垂落,屋内春景一片。
次日清晨,待我起床洗漱时,苏筱雨收起带血的床单对我娇羞一笑。
这一笑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动人,因为这是花苞彻底绽放的时刻;也是一名女性从女孩彻底成为女人,从爱情正式走向婚姻的开始。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甚是欢喜。原以为,这是幸福的起点;却不知马上就要车至悬崖,难以回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