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有意识时,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
我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这里尸横遍野,野狗啃食着腐肉。我看着那具熟悉的躯壳,心中泛起一丝凉意,滔天的恨直冲心门。
恍惚间,我来到了梅岭埔,进了苏家。此刻,筱雨已然回到了家中,只不过她目中无神,面容呆滞,似乎在这世间留下的只是她的一副躯壳。
我不敢离去,一直跟在筱雨身边。看着她整日对着空气傻笑,对着花草叫我的名字。
苏员外和苏夫人连日来没日没夜地伤心落泪,竟至一夜白头。
次日,县里派人来询问我的下落。里正是个精明人,此前稍稍了解了苏家的情况,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衙役的举止看出来这里头的水很深,遂暗自叹了口气,对衙役说:“曹举人前些日子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急症,暴毙。”
问到村民时,他们都随声附和也说我病死了。大伙不明缘由,只知道不这么说,县衙的板子很快就要招呼到他们身上。哪怕我曾经帮他们算过账,写过家书,在生存面前,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
衙役因为早以得信,也不深究,只是转头警告苏员外:“苏老爷,曹举人已死,这事儿就这么结了。希望你遵守约定,老老实实的过完下半辈子,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不然,曹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们。”
苏员外听完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看了一眼疯癫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天上漆黑的夜色,似乎在瞧一个故去的人。
他咬牙回道:“是,没错。我姑爷他……病死了。”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这些从前也曾施舍过我百家饭的乡亲们,心中一寒意,当真是人走茶凉啊!
次日,京城传讯。新科状元曹侍祖已然料理完礼部的手续,不日就要披红挂彩,跨马游街。
这一天,京城的主街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曹侍祖骑着高头大马,头戴乌纱帽,穿着赭红袍,神采奕奕地接受着万民的欢呼。
我在人群中,青天白日下,看着这个顶着我学识、夺走我的一生,百姓们不停欢呼的‘状元郎’。顿时,一股无名怒火不停灼烧着我的灵魂。
“曹侍祖,我要你的命!”
当晚,我直奔曹府。
此时的曹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后院里,曹侍祖正搂着两位美女饮酒作乐。
我冲进院子,带起阴风,吹灭了所有的灯烛,四下当即一片漆黑,只有我那双充满了怨愤之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曹…侍…祖…”
冰冷凄厉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众人寒毛直竖。
曹侍祖右手不自觉的一颤,指间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那两个美女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你…你在哪?我…我可不怕你。”曹侍祖嘴唇发虚,强作镇定。
我二话不说闪到他跟前,伸出冰冷的双手一把掐住了他因为情绪激动,血液加快而发热的脖子,指甲瞬即刺穿了他的皮肉。
曹侍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暴突,双脚乱蹬。
“救……救命……”
就在我以为大仇快要得报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嘿…嘿…嘿…”
闻声一看,只见两道黑影闪过,紧接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不是别人,正是黑白无常!
我本以为他们是来抓将死的曹侍祖,心中大喜;可谁知,那黑无常手中的勾魂锁链,竟是直直地向我甩来!
“大胆游魂!竟敢在阳间作乱!”
“你们干什么,他才是恶人,恶鬼!为什么不抓他,反而抓我?”我奋力撕扯锁链,大声喊道。
白无常冷笑一声,说:“没错,我们哥俩今天就是冲你来的。这位曹公子早在几天前,就往地府捐了万两黄金。阎王爷发了话,说他福泽深厚,能活一百多岁。就凭你这小鬼,也敢来害他的命;若真让你做成了,阎君岂能轻饶我哥俩。”
听完,我愣住了,浑身颤抖。原来天上地下,都是一个颜色。
“灭…”
黑白无常齐声大喝,二人手中的锁链猛地收紧,勒进了我的魂魄深处。
剧痛袭来,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紧接着,眼前两道棍棒不停抡下。
曹侍祖坐在地上,惊魂初定;待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指着黑白无常:“没吃饭吗!给我找死里打,打得他魂飞魄散!”
黑白无常相视一顾,手中的哭丧棒加速挥舞。
“小子,别恨我们!”
我被打得喊不出声,眼前的事物逐渐变黑。
“呯”
我的识海炸裂了。过往的种种,我对筱雨的爱,对曹侍祖的恨在那一瞬间全部粉碎;我化作了一点一点微弱的荧光,渐渐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
最后一刻,我听到了曹侍祖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搂过那两个丰盈有度的美女,开怀大笑:“跟我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紧接着对众人道:“来来来,接着喝!今夜诸位不醉不归!”
满场的欢声笑语悠悠传来,透着压不住的狂乐与畅意。
这一晚云淡风轻,月华普照。
我本是个孤儿,不明不白的来到世间,又稀里糊涂,籍籍无名的离去。
只留下梅岭埔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苏家女儿,每日坐在村口,对着那空荡荡的乡路,痴痴地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