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领着莱因来到村内的祭台上,火把围了一圈,夜空被映成暗红色,几十上百名村民站在四周,齐齐望向祭台。
莱因在中央石床躺下,铁链扣住手脚。马库斯拿出一把匕首,看着他冷冷开口:"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莱因没有理会,闭上了眼,就在这时,阿莉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爆出来:"莱因——!"他猛的睁眼,寻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阿莉娅,你怎么,”他顿住,话锋一转,“别过来!”
“真麻烦,”马库斯皱眉,“拦住她,”话语落下,手持农具的村民立刻上前,阿莉娅冲过人群,有人阻拦,她抬手用星辰之力震开,
就在她踩上祭坛石阶的刹那,暗红色血从她嘴角溢了下了,紧接着喷出,溅在石板上。
“呃!”
她身体一僵,跪了下去,手撑着地面,第二口血涌上来,全场安静了,马库斯却笑了:
"那药,对于普通人来说无害,但使徒吗...计量很小,你吃了半个月,刚好。"
他顿了顿,"这还得感谢你护着的那家伙。"阿莉娅跪在石阶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看着莱因,没有责怪,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
“别怕,有我在。”
紧接着她撑着手站起来,膝盖打颤,但站住了。刚想凝聚星辰之力,莱因的嘶吼传来:
"阿莉娅,小心!!!"
下一瞬,刀刃从背后穿过了她的胸膛,
刀刃抽出,阿莉娅朝前倒了下去,手搭在石台边缘,脸侧贴着石面,嘴角的血慢慢洇开。
莱因弓起身体拼命挣扎,铁链勒进手腕,拉扯着血肉,他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缓缓合上眼睛。
“阿莉娅!阿莉娅!”
"别着急,"马库斯上前,"下一个就是你了。"
"我要杀了你——!"莱因死死盯着马库斯,嘶吼着:“我要杀了你!”
"你没那个机会了。"手起刃落,匕首扎进了他的胸膛,那一瞬,莱因没有感到疼。
他感到的是冷——一种从心脏往外扩散的、比任何刀刃都更彻底的冷,像有一只手伸进他身体里,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一点一点往外抽。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祭台上的火光、石板的纹路、马库斯俯视他的那张脸,所有东西都开始变远,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海岸线。
他听到什么人在喊,但很快那个声音也远了。
恍惚间,看到了,山坡上的风、两盏挨在一起的萤石灯、翻开的小本子,最后一页上的墨迹很轻,像握笔的人没有力气了。
莱因伸手想抓住那一页,但他已经没有手了。
意识沉入深渊,死一般的寂静,下一刻,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人性泯灭,神性降临—
灰烬色的瞳孔先亮起来,刹那间,石台周围的气温骤降,白光从他眉心涌出,漫过石台。
莱因的头发从发根褪色,黑变白。束缚他的铁链几乎同时崩断,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整个祭台,使在场所有人同时低下了头,像被一只手摁在了地上。
马库斯被崩碎的铁链击退,一脸惊愕地看着缓缓起身的少年,少年的面容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像同一具空壳里换出了别的东西。
"你是谁?"马库斯跪在地上,下意识问。
“你的祈祷很虔诚,”他偏了偏头,“但你的女儿不会因此获救” 马库斯瞳孔骤然收缩,嘴巴颤抖,匕首从手里滑落:
“那些……星……那些启示……是你?”
路德维希没有理会,他往前一步,赤足站在开裂的石板上,白发垂肩。
“你是个很好用的棋子。” 他抬手,马库斯被无形之力扯离地面,随即被压缩成一个点,荡然无存,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路德维希环顾匍匐哀嚎的人群,冷声开口:“三百年了。封印、镇压、驱逐——即便如此,我仍是没有赶尽杀绝,然而,我的仁慈却纵容了你们。”
他迈出一步,踩在了虚空中,一步,两步,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来到半空将众人置于脚下。
“显然骨子里的卑劣,多少年也不会褪去。唯有死亡方能终结。” 说着,他展开双臂,骇人的神性骤然爆发,席卷整个祭台
紧接着
“天空陨落。” 路德维希的声音很轻。
下一瞬天塌了,一道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穹顶正中降下来,仿佛就连空气也被压缩了,火把的火焰先蹿高,然后被压扁,贴着地面熄灭。
跪在最近的那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就被摁进了石台里——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响了一下,然后没了。
裂痕从祭坛中心往外爬,十二根石柱同时从腰部折断,上半截碾成粉屑,地面随着塌陷,一寸一寸往四周扩散。
陨落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村落,屋舍的屋顶先碎,然后墙壁一层层往下塌,像被一拳一拳捶平。
有人在跑,跑了两步被压进地面。有人在喊,喊到一半被吞了。 尘土涌出来,遮住了月光、火光、轰鸣过后,一切安静了。
路德维希站缓缓落在唯一平整的那一小块石台上,他低头看着周围的废墟——碾平的屋舍、压进土里的躯体、断裂的石柱。
就在这时,路德维希注意到了自己的右手——在抖,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倒是小看了你......算了...,”路德维希说着闭上了眼睛,
“好好享受余下的时间吧,莱因......,”
神性隐去,人性回归—
莱因睁开眼,没有停顿,冲向了她的位置。
阿莉娅躺在石台残骸边缘,半侧着身,手垂在身侧。他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
莱因把脸埋进她发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喉咙像被扯断了,声带发不出任何振动。
风从废墟上掠过,卷起细碎的灰烬
很久,莱因都没有动,天色在灰烬中暗下去又亮了一点,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前方。然后缓缓把阿莉娅放平在石面上,动作很慢,像在梦里做事。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穿过莱因,什么都没带走,此时的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气温开始下降,急剧地、侵略性地,很快,就连莱因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白霜从地面蔓延,沿着碎石、断柱、废墟往外铺。
暗红色的血泥被冻成紫黑色的硬块,石台的碎面上凝出一层薄冰,那些被压扁的屋舍残骸上,白霜像伤口结痂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爬。
气温还在降,天与地之间的缝隙都被冻住了。
凛冬的意志来了, 它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它在他空掉的胸口里感受到了同类——一模一样的虚无,一模一样的沉寂。
它要把他封进去,把他和他抱着的那个人一起,永远留在冰雪之下,莱因没有抵抗,跪在原地,发梢凝出细碎的冰凌,白霜爬上他的衣摆、手指、下巴、睫毛。
寒风呼啸,掠过两人时,将什么东西带到地上,一个泛黄的小本子,从阿莉娅怀里滑出来,小本子的封面被血浸湿了一半,纸页在冰霜里微微卷曲,风把它翻开了一页。
莱因低头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白霜从他手背上簌簌落下。
走出去,和莱因一起,
去看大海,和莱因一起…………
一页一页,字迹从潦草到熟练,从歪斜到流畅,每一行末尾都是同一个名字, 最后一页,墨迹很新,笔画很轻,像握笔的力气不够。
“如果我来不及了,你要替我去看。” 莱因蹲在那里,手指攥着本子的边,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走..出...去,”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冰霜在碎裂,细碎的裂纹从莱因指尖向四周蔓延,沿着封面、沿着纸页、沿着他的手腕往外扩散。
碎石上、断柱上、废墟上,冰层一片接一片地剥落,坠地粉碎,化为细密的光点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 凛冬意志没有离开,但变了,不再试图吞噬他,不再试图冻结他,它在他空掉的胸口里换了一个位置——从猎食者变成了居住者。
那份绝望、虚无、万念俱灰的沉寂被它认领了,像野兽在人的怀里找了一个暖处,收起了獠牙。 凛冬的意志认了主。 莱因站起来,白霜不再爬升,贴着皮肤,像一层安静的壳,他没有挥开它,而是走到阿莉娅面前,弯腰把她从石面上抱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脸侧贴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像以前每一次她在他旁边睡着时一样。
莱因把阿莉娅放在一处平整的石台上,理平她被血染透的衣角,把她额前黏着血的碎发轻轻拨开,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安详的,干净的脸。
他伸出手,覆在她额头上,冰霜从掌心流出,开始向下覆盖。
很快一层薄而透明的冰晶包裹了阿莉娅的身体,把她停在了睡着的那一刻。
做完这一切,莱因站起,把本子收进怀里,将阿莉娅的模样收进眼中后,他转过身,
走过碎石、断柱、倒下的火把,走过那间废屋的方向、走过那个山坡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他把一切都留在身后了——教她认字的那些午后、两盏萤石灯挨在一起的夜晚、都留在了身后。
最后,莱因停在了黑雾前,
“黑雾会吃人…,”他想起了阿莉娅话,紧接着迈了进去。
黑雾合拢,将他吞没…
风从废墟上方掠过,卷起细碎的白霜,冰层之下,阿莉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