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榜题名，狼子渐露锋芒
秋闱放榜那日，朱雀大街人头攒动，锣鼓声响彻长街。
苏晚关了醉春楼半日生意，特意歇了灶台，换上一身体面的月白襦裙，亲手做了一食盒庆贺点心。一盘桂花牛乳蒸栗糕，一碟四色芙蓉糕，外加一小盏莲子百合安神羹，拎着食盒挤在人群里，目光紧紧黏在皇榜之上，指尖不自觉攥紧，连掌心沁出薄汗都浑然不觉。
为了这一场秋闱，她足足筹备了大半年。沈砚辞赴省城赶考的盘缠、上等笔墨、御寒棉衣，全是她接一场场权贵私宴、守着灶台熬夜烹菜一分一分挣来。临行前夜，她特意炖了整整一锅清润玉丝老母鸡汤，文火慢炖一个时辰，装在双层保温食桶里，让他路上日日热饮，补足长途跋涉耗损的元气。
皇榜自上而下一路看去，苏晚目光落在第四十七名处，沈砚辞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她心口猛地一跳，心头悬着三年的石头轰然落地，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湿热，手里的食盒险些拿捏不稳。
中了，沈砚辞中举了。
三年灶前朝夕操劳，上千个日夜亲手烹制药膳点心，倾尽家财悉心照料，终究没有白费。
她提着食盒快步奔向沈砚辞租住的小院，一路步履轻快，连街边旁人的寒暄都无暇回应，满心都是兑现婚约、往后安稳度日的期许。
小院之内，沈砚辞一身青布长衫，正站在窗前接受同窗道贺，脸上春风得意，眉宇间藏不住平步青云的意气。见苏晚进门，他脸上习惯性挂上温柔斯文的笑意，快步上前接过食盒，语气亲昵温柔：“阿晚，辛苦你专程过来一趟。”
苏晚压下心头欢喜，轻声叮嘱：“我做了几样你爱吃的点心，趁热尝尝，高中举人，往后课业应酬只会更多，万万不可劳心过度。”
她掀开食盒盖子，香气四散，软糯栗糕层次细腻，芙蓉糕四色精致，羹汤温润飘香。从前同窗都知晓沈砚辞有一位出手阔绰、厨艺冠绝京城的红颜知己，纷纷打趣，恭贺沈砚辞抱得佳人、财色双收。
沈砚辞笑着周旋，嘴上连连道谢，可苏晚敏锐察觉到，他接过食盒之时，指尖微微避让，仿佛不愿在外人面前，与整日围着灶台烟火气的自己过分亲近。
苏晚心底掠过一丝细微别扭，只当他刚中举人心绪浮躁，并未深思。
同窗散去，院内只剩二人。沈砚辞坐在桌边，捏起一块栗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夸赞几句厨艺依旧绝佳，话锋一转，便提起了当朝御史张大人。
“阿晚，此番中举，仅仅只是起步。想要仕途顺遂，一路升迁，单凭功名远远不够，必须寻一位靠山。御史张大人手握实权，门生遍布朝堂，若能攀上这门关系，我来年春闱必能更进一步。”
苏晚闻言点头附和：“理应如此，官场行路，有人提携自然稳妥，若需要打点往来的银两，尽管同我说，醉春楼营收尚可，我还能多接几场私宴凑出银子。”
在她看来，夫妻一体，沈砚辞前程要紧，她多出些钱财理所应当。
可沈砚辞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隐晦迂回：“打点关系，送礼应酬，出入皆是达官显贵，旁人若是知晓，我未来的妻子，是市井酒楼掌勺的商户厨子，日日与锅碗瓢盆打交道，烟熏火燎一身烟火气，难免会被权贵同僚看轻，沦为官场笑柄，拖累我的仕途前程。”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像一盆冰水，浇在苏晚滚烫的心上。
她指尖一顿，怔怔看着眼前人。
三年来，她靠着一手御厨神技，挣下泼天家底，供养他衣食无忧，倾尽所有托举他青云直上，如今他一朝登科，第一件事，竟是嫌弃她厨子身份卑贱，丢了他读书人的体面。
苏晚压下心底酸涩，轻声问道：“你的意思，往后，我不便再出面陪你应酬往来？”
“并非不愿，只是时机不妥。”沈砚辞语气看似体恤，实则字字算计，“你安心守着醉春楼，打理后厨生意，钱财照旧由你掌管，只是在外，暂且不必对外提及你我婚约，等我站稳脚跟，打通朝堂人脉，风风光光娶你入门，届时无人敢轻视你半分。”
这番说辞，听着是为二人长远打算，实则，他早已暗中盘算好了退路。
几日前，他已经通过同窗牵线，搭上了御史张大人，张家嫡女温婉貌美，家世显赫，嫁过去便能背靠御史府，一步登天。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攀附张家婚事，苏晚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出钱出力、随取随用的垫脚石，用处耗尽，便可随手舍弃。
苏晚心思细腻，做菜讲究分毫火候，看人也素来通透，她隐约看透了沈砚辞藏在温柔皮囊下的自私算计，可三年付出太过沉重，一腔深情难以割舍，她抱着一丝侥幸，选择暂且退让。
“我可以暂且不对外张扬婚约，但我希望，你勿忘三年接济之情。”
沈砚辞满口应允，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抚，眼底却毫无半分愧疚。
往后一段时日，沈砚辞频繁出入御史府邸赴宴做客，周旋于权贵之间，极少再来醉春楼，偶尔登门，也只为张口索要银两，用于置办体面衣衫、送礼打点。
苏晚依旧念着往日情分，一日三餐，照旧亲手烹制滋补膳食，装入食盒派人送去。
专为他熬夜熬煮的莲子芡实补脑羹，精心制作的桂花牛乳蒸栗糕，文火慢炖的玉丝鸡汤，一样不曾落下。只是送来的膳食，常常放凉大半，沈砚辞无暇享用，转头便拿着苏晚挣来的银两，陪着张家嫡女游山玩水，风雅赴宴。
后厨伙计看不过去，私下劝苏晚：“楼主，沈举人如今攀上高枝，心思早就不在您身上了，您何苦日日耗费心神，给他做这些费工费力的药膳点心？一盘芙蓉糕，您要分层蒸制四次，一层把控七分钟火候，一碗鸡汤慢炖一个时辰，样样都是心血，白白送给他糟蹋。”
苏晚站在灶台前，握着祖传黄铜量勺，看着砂锅咕嘟翻滚的汤水，低声叹气：“三年情分，我总要亲眼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兑现婚约承诺。若他当真负我，我自会抽身离去，守好我的灶台，守好醉春楼，绝不拖泥带水。”
她以为自己留有余地，却不知，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与家暴，正朝着她步步逼近。沈砚辞已经和御史府定下婚约，为了彻底霸占醉春楼，抢夺她手中的御厨秘谱，他早已想好，婚后要将她软禁，逼迫她交出秘方，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几日后，沈砚辞登门，神色冷淡，一改往日温柔模样，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阿晚，张御史已经应允，择日便将嫡女许配于我。我思来想去，你商户出身，做厨子终究登不上台面，做我的正妻绝无可能。不如你做我外室，留在醉春楼，继续掌勺挣钱，往后我的家用开销，依旧由你承担。”
苏晚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撞在砂锅沿上，发出刺耳声响。
她守着灶台，烹尽人间百味，掏心掏肺供养他三年，换来的，竟是做见不得光的外室，一辈子给他做赚钱工具。
这一刻，灶火再暖，也捂不热她彻底凉透的心。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