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婚衣成囚,烈火烹饭喂豺狼
一句话落地,满屋温热汤气瞬间冻僵。
苏晚握着长柄汤勺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砂锅里还炖着她今早刚配好的参须山药健脾羹。
配比分毫未差:长白山参须八克、铁棍山药一百八十克、芡实十五克、红枣三枚去核、清水一千毫升。
先武火滚沸两刻,再文火慢炖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以少许蜜水提味,补气而不燥,健脾而不滞,是她专门为沈砚辞应酬劳累、脾胃失调微调的药膳方子。
她凌晨天未亮便进后厨,守着炉火盯着时辰沙漏,连火候偏移半分都不肯容忍,熬出一锅清润甘醇的羹汤,只盼他在外应酬伤身,归来能有一碗热汤养身。
可此刻,这人站在灶台边,衣冠鲜亮,仕途在望,轻飘飘一句话,碾碎她三年所有真心。
外室。
他寒窗落魄时,是她唯一的良人。
他金榜题名时,她成了见不得光、不配扶正的商户厨娘。
苏晚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褪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明:“沈砚辞,三年三餐,三年银钱,三年替你熬夜私宴、铺路前程,我苏晚清清白白,从未亏欠你半分。你若变心,大可直说,不必如此折辱。”
沈砚辞脸上那点仅剩的斯文温柔,彻底褪得干净。
他从前温和体贴,皆是伪装。如今有御史府高枝可攀,再也懒得掩饰心底的卑劣与傲慢。
“折辱?”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沾着薄烟的袖口、常年握刀掌勺磨出薄茧的手,眼底满是鄙夷,“苏晚,你清醒一点。商户低籍,烟火贱业,你一身灶台油烟气,登得了御史府的台面吗?做我外室,留你安稳营生,已是我念旧情。”
“你若安分,往后醉春楼照旧由你打理,所得银两供我仕途周转。你若闹倔——”
他话锋一冷,压迫感骤然落下:“我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你这无籍商户酒楼,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赤裸裸的威胁。
用她倾尽心血的家业,逼她自甘卑贱,做他见不得光的附庸、一辈子为他赚钱的工具。
苏晚心口阵阵发寒,只觉荒唐可笑。
世人皆知醉春楼苏楼主一手御膳神技冠绝京城,王公贵族千金难求一桌她亲手宴席,连宫中娘娘都遣内侍出宫采买她做的点心。
她凭手艺立身,凭本事富贵,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偏偏在他眼里,成了低贱、上不得台面的烟火奴才。
“我不做外室。”苏晚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咕嘟翻滚的砂锅里,语气平静却决绝,“婚约在前,你若负我,我们便一刀两断,从此你我陌路,互不相干。”
她可以接受清贫,可以接受苦熬,可以接受不得富贵。
唯独接受不了——三年真心喂狗,三年付出换来践踏羞辱。
沈砚辞没料到一向温顺依从的苏晚会直接拒绝,脸色瞬间阴沉。
他早已算计周全。
御史千金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可能替他打理银钱、供养开销、为人铺路。
可苏晚能。
她有手艺、有酒楼、有人脉、有源源不断的银两,更有一身旁人求不来的御厨秘方。
他舍不得这棵摇钱树。
更舍不得那七十二道宫廷秘膳方子。
沈砚辞压下戾气,再度虚伪软声,假意退让哄骗:“阿晚,我并非负你。只是眼下时机不对,张家势大,我不敢得罪。你且委屈一时,待我站稳朝堂,必定给你名分。”
“我不信了。”苏晚淡淡打断。
三年温柔守候,三年日夜烹羹,无数次的许诺落空,她早已看透此人凉薄本性。
见软的不行,沈砚辞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他不再伪装,面目狰狞暴露无遗:“苏晚,是你逼我的。”
三日后,京城流言四起。
无人知晓是沈砚辞暗中散播,一夜之间,满城都在传——醉春楼苏晚纠缠新科举人,商户攀官,不知廉耻,死缠烂打。
街上行人路过酒楼总要侧目指点,采买的伙计出门采办食材,都会被路人指指点点。舆论汹汹,所有污名都尽数泼在她身上。
而沈砚辞借着受害者姿态,博取无数同僚同情,更是顺理成章、风风光光定下御史嫡女婚约,朝野内外人人夸赞他知恩懂礼、不为私情误前程。
最可笑的是,他依旧日日来醉春楼。
不是回头致歉,不是心生愧疚,而是理所当然继续索取。
依旧张口要银两,依旧理所应当吃她亲手做的膳食。
伙计愤愤不平,屡屡阻拦:“楼主!您何苦再给他做饭!他在外毁您名声、攀附权贵,转头就来白吃白拿,狼心狗肺至极!”
苏晚按住伙计躁动的肩膀,只一句:“最后一次。”
她要亲手做完最后一席膳,亲手终结这三年错付情深。
这一日,她关了对外宴席,闭门后厨,备了一桌三年收官全席。
全是三年来日日为他烹煮、助他苦读成名的招牌膳食,工序一道未省,火候一分未差。
第一道:琥珀糖藕
嫩藕中段切薄匀铜钱片,沸水焯三十秒锁脆,冰糖八十克、麦芽糖三十克、清水五百毫升,小火熬至鱼眼密泡、糖浆拉丝,藕片入锅浸煮八分钟,关火浸泡入味。通透如琥珀,清甜透凉,是他从前最爱的餐前冷碟。
第二道:四色芙蓉糕
牛乳、椰蛋、玫瑰、青汁四层面糊,每层七分钟精准蒸制,层层堆叠、四色匀净、入口如云,是她当初最贵、最费工时的接单招牌。
第三道:清润玉丝鸡汤
老母鸡焯水去腥,大火滚沸五分钟逼鲜,文火一个时辰封盖慢炖,最后一刻下山药枸杞,汤色金黄透亮,温补养气,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苦读的夜晚。
第四道:莲子芡实补脑羹
依旧老配方,莲子去芯、芡实干焙、糯米浸透,文火四十刻慢炖,回甘清润,安神静心。
一桌热食,五味俱全,三年心血,尽数摆在眼前。
沈砚辞落座,看着满桌精致膳食,毫无半分愧疚,只当她终于服软,冷笑着拿起碗筷,边吃边居高临下地训斥。
“早这样懂事,何必闹得满城风雨?阿晚,认清你的位置,别再不识抬举。”
“等我正式迎娶张小姐,你安分守己供我开销,我尚可容你留在京城,保你酒楼不倒。”
句句刺心,字字伤人。
苏晚静静立在桌边,看着他心安理得吞食自己三年心血,眼底温情一寸寸死绝。
待他吃完,杯盘狼藉,她平静开口:“沈砚辞,三年三餐,三年银钱,今日一席,尽数还清。从此,你我婚约作废。”
沈砚辞动作一顿,抬眼冷笑:“还清?你想两清?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起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死死扣进皮肉,手背青筋暴起,呼吸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暴戾,直接将她拽得踉跄撞在桌角。
木桌磕响,糕点震落一地碎屑。
“你的酒楼、你的秘方、你的人脉钱财,都是靠我这三年寒窗名气撑起来的!”
“你想一拍两散?苏晚,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早已盘算死局——
对外迎娶御史千金稳固仕途,对内软禁苏晚霸占秘方、掌控酒楼,让她一辈子隐于幕后,不眠不休为他挣钱烹食,做他永世的垫脚石与摇钱树。
苏晚奋力挣扎,眉眼冰冷:“你放开我!”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
可这一次反抗,彻底激怒了压抑已久的沈砚辞。
他从前温柔体贴全是伪装,骨子里的自卑阴狠、暴戾自私,此刻彻底爆发。
“给脸不要脸!”
一声怒喝,沈砚辞扬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苏晚脸上。
力道极大,打得她整个人偏过头去,鬓发凌乱散落在颊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嘴角磕破,渗出细碎血丝。
耳边嗡嗡作响,滚烫的痛感顺着颧骨蔓延开来,满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腥甜。
后厨炉火明明温热跳跃,飘着残留的食物香气,可苏晚浑身一瞬冰冷,彻骨寒意从心底窜遍四肢百骸。
疼。
但更疼的是心死。
她守着灶台烹尽百味,掏心掏肺供养三年的读书人,
一朝得志,名声在手,权贵在侧,
反手便是羞辱、算计、威胁、家暴。
沈砚辞打完人,毫无愧疚,眼神凶狠狰狞,死死盯着她:“我告诉你苏晚,从今日起,你安分听话,交出御厨秘方,好好掌勺为我挣钱,我便留你一条活路。”
“再敢与我提和离——”
“我毁了你醉春楼,毁了你一生!”
苏晚缓缓抬起眼。
眼底再无爱慕,再无期许,再无半分心软。
只有一片死寂的凉,和彻底清醒的决绝。
炉火摇曳,映着她泛红的脸颊、苍白紧绷的眉眼。
她看着眼前衣冠楚楚、心如豺狼的男人,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却掷地有声:
“沈砚辞。”
“我从前炊饭喂你,是我心甘情愿。”
“今日耳光醒我,是我三生有幸。”
“三年错付,到此为止。”
“这婚,我必和。”
“你想要我的秘方、我的酒楼、我的手艺——”
“你做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