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晚羹温骨,夜色藏锋
日头西斜,金辉铺满相府层层飞檐。
白日那场当庭对峙风波,如风卷云散,悄然落幕。
可落在人心深处的震颤,久久未息。
京城所有官员都已知晓真相——所谓可怜寒儒,原是忘恩负义、反噬恩人的卑劣之徒;所谓攀附权贵的厨娘,实则是隐忍善良、三年倾尽温柔的受害者。
苏晚污名尽洗,清白归身。
相府后院,安静宁和。
苏晚立于灶台前,洗手做羹汤。
今日她心绪安稳,指尖不再带着往日隐忍的疲惫。炉膛火苗轻轻跳跃,暖光映在她素净眉眼上,柔和温婉。
经历一场撕破脸皮的清算,她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三年的枷锁。
不再为凉薄之人费心耗神,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夜夜熬羹。
从今往后,她的烟火,只暖值得之人。
她细细思索谢砚之的体质。
体寒郁重、气滞郁结、常年熬夜、心神耗损过重。白日的乳鸽汤虽能舒缓一时,却难以根治积年沉寒。
今夜她要做一碗当归桂圆乌鸡汤,配一碟软糯健脾的百合蒸蜜梨。
鸡汤温补入骨,养血驱寒,专治常年体虚寒凉、心绪积郁;百合蜜梨清润降噪,抚平肝火燥气,助他夜里安眠。
食材依旧寻常,却每一样都对症入心,分寸拿捏极致精妙。
鸡块冷水去腥,文火慢焯,不留半点血气。当归少量入汤,补而不燥,桂圆去壳留仁,温润养心。红枣去核,避免燥热滞气,姜片三片刚刚好,驱寒而不抢味。
砂锅封盖,文火细炖。
烟火幽幽,香气一点点漫开,温柔绵长,不同于名贵药膳的苦涩厚重,是踏踏实实、熨帖入骨的人间暖意。
一旁蒸屉上,雪白百合铺底,蜜梨切块码齐,淋少许浅蜜,隔水慢蒸。
水汽氤氲,清甜漫溢。
张管家悄悄立在后厨门外,静静看着女子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叹服。
他伺候主子十余年,见过天下无数名医药膳、珍稀补品。
却从未有哪一日,能像这几日一般,明显看见主子沉寒渐散、戾气渐消。
原来世间最好的良药,从不是千金奇珍。
是用心、是分寸、是懂得。
……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覆满京城。
谢砚之处理完积压一日的公务,独自返回书房。
白日朝堂对峙虽大快人心,可连日劳心,再加上动了怒气,心口旧疾隐隐翻涌,寒凉沉郁再度缠上四肢百骸。
他抬手按在胸口,眉宇微蹙,难得露出几分倦色。
常年身居高位,步步谨慎,日日与朝堂诡谲、人心算计相伴。
世人见他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无人知他夜夜寒凉、孤寒难眠。
书房窗棂轻动,一缕温柔暖香顺着夜风漫入。
不似药苦,不似花香,是淡淡的肉香、果香、清甜草木香,糅合在一起,温柔包裹住一室冰冷。
谢砚之微怔,抬眸望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端着食盒,缓步走入。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顺柔和,素色衣裙干净清雅,褪去白日对峙时的清冷锋利,只剩岁月静好的温婉。
“丞相。”
她轻声行礼,声音柔软安宁。
谢砚之收回按压心口的手,神色稍缓:“晚膳?”
“是。”苏晚轻轻放下食盒,打开盖子。
温热的雾气袅袅升起,当归鸡汤温润醇厚,汤色清亮金黄,不见半点油腻。一旁瓷碟里的百合蜜梨莹白剔透,甜香浅浅。
“今日操劳公务,又动心绪,恐丞相体寒复发、夜寐难安。”
苏晚轻声细语,耐心解释:
“当归桂圆鸡汤温骨驱寒、养血养心,缓解陈年体寒郁结。百合蜜梨清燥安神,可助您今夜安睡。”
她说得简单平淡,却字字精准,句句对症。
谢砚之看着那一锅温汤,眼底寒色愈发柔和。
人人都劝他进补、劝他养生。
唯独她,懂得他疲惫、懂得他郁结、懂得他寒凉入骨的病痛根源。
他落座,拿起汤勺,轻轻舀起一勺鸡汤。
温热汤汁入喉,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沉入脏腑,一路蔓延四肢百骸。
白日积压的戾气、心口沉堵的寒意、连日劳累的疲惫,竟在这一碗热汤里,悄然消散大半。
极致温柔,极致熨帖。
谢砚之慢慢喝汤,目光落在女子安静的侧脸上。
她立在一旁,不谄媚、不邀功、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等着,身姿温婉端正。
三年温柔喂狼,真心被碾碎殆尽。
可她受过世间最凉的辜负,依旧守着本心温柔,愿意用一羹一食,温暖他常年冰封的岁月。
谢砚之心头微动,低声开口:
“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郁结?”
他问的是白日撕破脸皮、三年旧账公之于众的过往。
苏晚轻轻摇头,眸光澄澈:
“往事已清,冤屈已雪,再无郁结。”
“从前我不甘、委屈、执念深重,是因为真心错付、付出被辱、善意被践踏。”
“如今真相大白,是非分明,我已然解脱。”
她抬眸看向烛火,眼底浅浅明亮:
“往后,我只为自己活。守我厨艺,安我本心,足矣。”
通透、清醒、释然。
谢砚之静静看她,漆黑眼底漾开极淡极浅的温柔涟漪。
“你心性极好。”
他低声赞叹。
历经大挫而不颓,受尽凉薄而不恶,最难。
苏晚闻言,浅浅弯唇,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意。
清淡一笑,如花开雪融,温柔干净。
“承蒙丞相庇护。”
她真心道谢。
若不是他秉公断案、强势护她、不惧流言、不惜动朝堂规则,她今日未必能这般彻底解脱。
谢砚之看着她,语声低沉温和:
“往后无需言谢。”
“你暖我岁岁寒凉,我护你余生安稳。”
一句轻声应答,悄然缔结两人无声的羁绊。
你予我烟火温柔,我予你山河安稳。
……
与此同时,相府外,暗夜窄巷。
夜色漆黑,阴风瑟瑟。
沈砚辞一身狼狈青衫,发丝凌乱,满身尘土,孤零零立在阴影之中。
白日被逐相府、革除功名、当众颜面尽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一无所有。
所有荣光、前途、名声、希望,尽数被苏晚与谢砚之联手碾碎。
夜风刺骨,吹得他浑身发冷,眼底只剩蚀骨的怨毒与疯狂。
凭什么?
凭什么他坠入深渊,苏晚却得相府庇护、清白安稳、岁岁无忧!
不甘!恨!滔天恨意翻搅五脏六腑!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是近乎扭曲的阴狠。
“苏晚……谢砚之……”
他低声磨牙,字字泣血,疯魔低语:
“你们毁我前程,断我生路……”
“我不得好死……你们也别想安稳度日!”
“等着……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黑暗深处,疯犬未死,獠牙暗藏。
今夜相府温柔安宁,暗处杀机已然悄然蛰伏。
温柔的烟火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新的风波,正在无声酝酿。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