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在身后翻涌,像一片灰白色的死海。妃特利雅已经连续飞行数个小时了。
按照她脑海中的地图,越过这片云海,北方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应该矗立着一座属于她的黑色城堡。那是她的杰作——高耸入云的尖塔,黑曜石雕刻的龙纹外壁,还有那象征着绝对统治、俯瞰整个北境大陆的露台。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的流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倒上一杯珍藏的红酒,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再思考怎么把“蝼蚁”玩弄在股掌之间。
然而,当她穿透最后一层云雾,视线落在德洛山脉的主峰上时,扇动翅膀的节奏骤然慢了下来。
那双灰黑色的眼眸里,露出了毫无掩饰的错愕。
没有尖塔,没有黑曜石,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墙壁。
雪山之巅,只剩下一片废墟。曾经宏伟的龙纹大门只余半截石柱,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她引以为傲的弧形露台,如今只剩下一堆参差不齐的断壁残垣,勉强看得出来过去存在过建筑。
妃特利雅缓缓降落,踩在破碎的焦黑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她盯着眼前这片废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哈?我的……我的艺术品。那些凡夫俗子究竟懂不懂什么叫艺术,纯白的雪山之巅耸立一座纯黑色的宫殿,才能凸显它的独一无二和至高无上啊,该死。
她很难想象,自己主导设计的城堡,居然连个文物的待遇都没混上,就这么直接化为一堆烂石头了。
“哈。”
半晌,她轻笑出声,伸手拂去肩头落下的雪花。
“那就从头开始。”
她所说的“从头开始”,并不是再造一座城堡。她是一个自我意识强到骨子里的人,强到要凭自己的想法去重塑这个世界。既然旧王座塌了,那就再一次建起——她要在这个世界上,亲手捏出一个完全符合她审美的“理想国”。
不过,在动工之前,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现在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数天后的一个午后。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碎,洒下斑驳的光影。
妃特利雅在密林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偶尔停下来,拨开一丛灌木,看看里面的虫豸;偶尔抬头,眯着眼打量树冠间掠过的鸟。
“没意思,还以为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和我对话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金属碰撞、嘶吼、还有某种尖锐的哀鸣。妃特利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耳朵捕捉着声音的来源。
“这可真是的,令人生厌。”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无声地掠上了树梢,再借力跃至空中接着展开双翼。
空中,她看到了一片被血染红的空地。
那是一个兽人部落,或者说,曾经是。低矮的木屋已经被点燃,浓烟冲天而起。几十个兽人村民蜷缩在部落中央的图腾柱旁,老弱妇孺居多。他们手里握着简陋的武器,几个年轻的兽人战士挡在最前面,但身上已经伤痕累累。
大约百人将他们包围,种族混杂,数量较多的是人类和蜥蜴人,其中还可以看到许多兽人。他们装备精良,阵型松散却老练,显然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地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兽人的尸体,有战士,也有来不及逃走的村民。
“投降吧,小崽子们。”
一个人类站在最前面,吐着信子,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弯刀。“现在跪下,还有做奴隶这条路。”
挡在最前面的年轻兽人战士握紧骨棒,没有说话。他的灰色狼耳紧贴在脑后,嘴角渗着血。
看上去像是首领的蜥蜴人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
“先杀几个。”
袭击者们再次压上。
一个兽人村民被推倒在泥水里,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得潦草的长矛,矛尖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砍出来的。一个人类佣兵抬脚踩住他的胸口,举起了手里的短剑。
村民的瞳孔里倒映着剑刃的寒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举剑的那个人类反而身首异处。那倒在地上的兽人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个子的“人类”女性,一脚踹开了那个被杀死后正逐渐倒下去的人类佣兵。
妃特利雅站在战场中央,姿态随意,扫了一眼周围那些举着武器的袭击者,又看了看地上倒着的尸体和蜷缩的兽人村民。
“一群害虫。”
那领头的蜥蜴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哪来的女人?找死——”
他话没说完。
妃特利雅抬起右手,指尖朝下,轻轻一划。
没有咏唱,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指尖划过空气的瞬间,数道浅黑色的斩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各处。它们像是从虚空中生出来的,没有轨迹,没有预兆。
下一瞬,空气中传来浓烈的血腥味。
那百来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浅黑色的斩击从他们的肩膀、腰腹、脖颈处同时出现,切断了铠甲、血肉和骨骼。被切断的部位平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一次性劈开。
血液迟了一拍才从断裂的血管中涌出,浸湿了焦黑的土地。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一秒前还在嚣张的人,在一秒后变成了鲜血与肉块拼成的人形。
妃特利雅放下手,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她转头,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兽人村民。见他仰面躺在泥水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歪歪扭扭的长矛。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满是恐惧——不是对袭击者的恐惧,是对面前这个刚刚“顺手”救了他的女人的恐惧。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狼耳死死贴在脑后,尾巴缩成一团。
妃特利雅低头看着他。
她打量了几秒——贫弱的身躯,潦草的武器,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还有泥水浸透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
“嗯。”
她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你们族长在哪。”
那个兽人村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妃特利雅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越过村民,看向图腾柱下那群同样呆滞的兽人。几百双眼睛正盯着她,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上溅到的一滴血,皱了皱眉。
“那个嘛……”妃特利雅用魔力感知分辨出了哪个是族长,正巧族长自己也站了出来。
“请允许,向您表示感谢。”
那是一位看上去上了年纪的兽人,胸口有一道骇人的伤痕被粗麻布包扎着,仍在渗着血,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一些的兽人在搀扶着他。
“感谢不必了,你……怎么称呼?”
“我是鲁克德。”
“哦,鲁克德。我是妃特利雅·德拉科,现在你的部落……村子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