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芙蕾雅只说了两个字。
七道漆黑圆环同时压向地面。
王宫最后一座高塔当场折断,数百吨砖石连同燃烧的旗帜一同坠入深渊。克莉丝膝下的广场向下凹陷,裂缝贴着她的战靴飞速扩散。
她把圣剑插进地面,硬撑着没有跪下。
血从铠甲缝隙滴落,很快便被黑色泥土吸得干干净净。
“只有这点力气?”
芙蕾雅坐在断裂的王座扶手上,指尖支着脸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漆黑王冠悬浮在银发上方,蔓延出的纹路爬满脖颈。那双浅紫眼眸依旧美丽,里面已经找不到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条路。”她说,“早知道勇者会爬得这么慢,我就该先睡一会儿。”
天空悬着一轮漆黑太阳。
王都从中间裂开,无数建筑正沿着深渊缓缓滑落。远方的山脉燃烧着紫色火焰,火光照亮漫天灰烬,也照亮圆环内一座座正在毁灭的城市。
克莉丝一路赶回王都时,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魔法。
西门外的三千具石像出自芙蕾雅最擅长的凝固术;护城河上漂浮的银色火焰,是她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改良出的术式;王宫上空那道切开云层的黑痕,也带着她独有的收尾习惯。
过去每逢战斗结束,芙蕾雅都会认真擦掉法杖上的灰,顺便嫌弃克莉丝把现场弄得太乱。
这一回,整座王都都是她留下的现场。
“三天。”克莉丝抬起头,“我们只分开了三天。”
“三天已经够久了。”
芙蕾雅轻轻晃着赤裸的脚尖。她的鞋大概丢在了什么地方,裙摆上沾满半干的血,神态却像坐在午后的花园里看一场无聊演出。
“足够我取走归寂之钥,再回到这里清理一些碍眼的东西。”
她抬起一根手指,随意指向城外。
一圈黑光掠过地平线。
远方仅存的半截山峰无声消失,平整的断面过了几秒才喷出大片熔岩。
“瞧,很方便。”
克莉丝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你把阿黛尔怎么了?”
“魔王比我想象中安静。知道结局无法改变以后,她至少没有哭着求我。”
芙蕾雅歪了歪头。
“这点比你强。”
“我还没哭。”
“快了。”
王女弯起嘴角。
那张脸上的笑容与克莉丝记忆里一模一样,语气却像一把沾了蜜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寻找最疼的地方。
“你每次救不了人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闭嘴。”
“北境的村庄,圣湖边的孩子。名字需要我逐个念给你听吗?”
“我让你闭嘴!”
金色剑光撕开重压。
克莉丝踏碎地面,眨眼间跨过百米。圣剑斩向芙蕾雅颈侧,剑锋却在最后半尺被两根苍白手指夹住。
轰——!
迟来的冲击掀翻王座,整座广场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沟。
芙蕾雅连头发都没有乱。
“生气了?”
她夹着剑锋,饶有兴致地凑近。
“赛琳死的时候,你叫得比现在响。”
克莉丝的瞳孔骤然缩紧。
剑身上的圣焰猛地炸开。
芙蕾雅松开手指,任由金色火焰擦过脸颊。克莉丝顺势旋身,第二剑横扫而出,斩断王女身后最下方的黑环。
圆环崩成漫天碎片。
里面那座已经熄灭的城市也跟着碎了。
“她在哪里?”克莉丝问。
“谁?”
“赛琳。”
“哦,那位圣女。”
芙蕾雅抬手接住一枚黑色碎片,漫不经心地将它捏成粉末。
“她运气很好,死在王都开始无聊以前。”
克莉丝没有动。
芙蕾雅似乎嫌这句话还不够,继续笑着说道:“她到最后还在叫我的名字。手里攥着三人份的回城卷轴,求我跟她一起走。”
“你杀了她。”
“她太吵。”
“她一直相信你。”
“所以才好骗。”
克莉丝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数百道剑光同时笼罩王座。
芙蕾雅终于站了起来。
七环中残余的六环接连转动,黑色洪流从天而降,与金色剑光撞在一起。整片广场被光芒吞没,王宫地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克莉丝穿过爆炸,剑锋在芙蕾雅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王女反手拍在她胸甲上。
半边铠甲炸裂。
克莉丝倒飞出去,撞穿三面石墙,又在废墟里撑剑站起。鲜血沿着额角流入右眼,眼前一片通红。
“这就站不稳了?”
芙蕾雅踩着黑色花瓣越过深沟。
“在雪原时,你背着我走了两天。那时候明明很有力气。”
克莉丝抹掉眼前的血。
“别用她的语气说话。”
“她?”
王女停下脚步,随后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出声。
“你还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位寡言、挑剔,连一句道谢都说不利落的王女突然醒来?”
她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芙蕾雅早就把自己交给钟声了。”
重压从四面八方袭来。
克莉丝脚下的废墟层层崩碎,骨头发出细微脆响。她咬破舌尖,借着疼痛维持清醒,左手伸进破损的胸甲,捏碎了藏在里面的白色徽章。
一声极轻的叹息穿过战场。
那是赛琳留下的最后一道净化术。
白光贴着地面扩散,钟声出现片刻停顿。芙蕾雅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够了。
克莉丝拖着圣剑冲了出去。
十步。
五步。
一步。
芙蕾雅眼中的涣散转瞬消失。
她明明有时间躲开,身体却只向侧面偏了半寸。
圣剑贯穿心脏。
剑锋从她背后透出,鲜血沿着银白剑身滑落,落地前便化作细小的黑色花瓣。
克莉丝怔住了。
“终于。”
芙蕾雅垂眼看向胸口,唇边缓缓扬起一抹胜利者的笑。
“勇者果然会把剑送到正确的位置。”
她猛地握住剑刃。
蔓延在颈侧的黑纹随之亮起,沿着手臂钻向圣剑,像无数条终于找到猎物的细蛇。
克莉丝立刻抽剑。
圣剑纹丝不动。
冰冷力量缠住剑身,顺着剑柄灌入她的掌心。
【开辟之钥已确认。】
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归寂之钥已回收。】
【终焉容器破损。】
【三项条件达成。正在申请最高权限。】
克莉丝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什么。
芙蕾雅却听懂了。
“开门。”她仰起脸,朝漆黑太阳张开手,“以终焉之名,把所有东西清空。”
【最高权限申请失败。】
冰冷声音落下的瞬间,王女唇边的笑意僵住。
“重来。”
【终焉容器完整度低于最低阈值。】
“我命令你开门!”
芙蕾雅五指收紧,更多黑纹疯狂涌向圣剑。漆黑太阳中央出现一条白线,随后缓缓张开,宛如一只俯视大地的眼睛。
城市废墟开始向天空坠落。
河水逆流而上,成千上万块岩石飘离地面。黑色花瓣卷过断裂的城墙,所有被触碰的东西都在瞬间褪去颜色。
【检测到世界结构不可逆损坏。】
【最高权限申请驳回。】
【寻找有效记录。】
“驳回?”
芙蕾雅脸上的傲慢终于消失。
她用力攥紧剑刃,掌心血肉被圣焰烧得焦黑,目光却死死盯着天空中的眼睛。
“我拥有三把钥匙。你没有资格驳回我。”
黑色王冠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条裂纹出现时,芙蕾雅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继续执行。”
第二条裂纹贯穿王冠。
“听见没有?继续——”
王冠轰然破碎。
黑色碎片从银发间散落。爬满芙蕾雅脸颊与脖颈的纹路随之熄灭大半,她口中的命令也骤然断开。
王女低下头。
那双空洞的浅紫眼眸连续眨了几次,像一个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人,艰难地辨认着近在咫尺的脸。
“克……莉丝?”
声音很轻。
没有嘲弄,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
克莉丝握住剑柄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芙蕾雅?”
王女茫然看着她,又低头看向贯穿胸口的圣剑。
鲜血已经染红整片裙摆。
她顺着剑锋望向四周,看见崩毁的王宫、悬空的废墟和那轮吞噬天空的黑日。短暂的茫然一点点变成惊恐。
“我……”
她刚开口便呛出一口血。
克莉丝下意识扶住她的肩。
“别说话,我先把剑拔出来。”
“等等。”
芙蕾雅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仍紧紧握着剑刃。她像不认识它一般看了两秒,才吃力地松开手指。
“现在可以了。”
克莉丝立刻向后抽剑。
圣剑依旧没有动。
残余黑纹正缠绕在剑身与勇者刻印之间,将两人的血混在一起。
芙蕾雅看见那些纹路,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钟……响了几次?”
“什么?”
“地底的钟。”
克莉丝听见她熟悉的语气,眼眶终于红了。
“我没数。赶到王都时已经在响,大概六次,也可能七次。”
芙蕾雅闭了闭眼。
“我听完了。”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许多力气。
“赛琳呢?”她又问。
克莉丝没有回答。
远方,一截断裂的圣杖正插在废墟里。杖头系着三枚褪色护身符,黑色火焰从它周围无声掠过。
芙蕾雅看到了。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克莉丝。”
“我在。”
“我的房间,书架第三层。”
“你自己回去找。”
“《大陆礼仪史》,书脊里有夹层。”
“我让你自己回去!”
芙蕾雅像没听见,断断续续地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名字写在……里面。”
她抬起沾血的手,抓住克莉丝腕甲。
“别听钟。”
“也别相信我说过的话。”
漆黑太阳骤然收缩。
两人脚下的广场彻底断裂。
克莉丝本能地扑向前,一手扣住崩塌边缘,一手抓住芙蕾雅的手腕。王女悬在深渊上方,黑色裙摆被上升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抓紧!”
芙蕾雅试着抬手,指尖却已经失去力气。
一枚王冠碎片从她掌中滑进克莉丝手心。碎片形似破损齿轮,边缘沾着两个人的血。
“对不起。”
这是芙蕾雅清醒以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手指一点点失去力气。
【发现有效记录。】
天地骤然安静。
钟声、风声、岩石崩裂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克莉丝张了张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喊。
芙蕾雅的手腕从她掌中滑落。
银发少女坠向深渊,漆黑裙摆在风里展开,像一朵终于凋谢的花。
她没有闭眼。
那双浅紫色眼眸一直望着克莉丝,直到黑暗将她吞没。
【记录载体确认。】
【尝试修复。】
世界碎了。
黑色太阳、燃烧的山峦、断裂的王城,全在一瞬间崩解成无数细小光点,克莉丝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的齿轮碎片。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
又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抛向很远的地方。
“克莉丝!”
有人在喊她。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窗外正下着雨。
雨滴敲打玻璃,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床头放着发白的练习剑,墙上还挂着疑似她十二岁那年猎到的第一副鹿角。
克莉丝猛地睁开眼。
一位金发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牛奶。
“做噩梦了?”妇人皱起眉,“脸色这么难看。”
克莉丝呆呆看着她。
妇人走近,把杯子放到床头。
“快换好衣服。王都来的圣职者中午就到,他们要检查你的勇者刻印。你父亲从天没亮就开始擦他的旧盔甲,拦都拦不住。”
克莉丝低下头。
她的右手掌心完好无损。
一圈只有觉醒之初才会出现的淡金纹路,正安静地浮在皮肤下方。
金纹中央,嵌着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像一滴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