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恢复意识时,耳边正有人数数。
“三十七。”
“三十六。”
“三十五。”
声音低沉,平缓,每个数字之间隔着相同的时间。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把抖音外放开这么大声?
第二反应是,自己应该睁眼。
眼皮没有动。
身体也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后背贴着某种冰凉坚硬的东西,手腕和脚踝分别被柔软的带子固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甜的香味,像有人往半瓶香水里塞了一把烧红的木炭,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三十四。”
“三十三。”
这里显然并非宿舍。
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在心里给自己纠正了一下。
梦境解释不通,恶作剧也很难做到这种程度。
她记得自己睡前还在朋友家里。
那家伙抱着一款新出的日式角色扮演游戏,非要给她看开场动画。她对游戏的兴趣一般,只记住了金发勇者很漂亮,银发王女更漂亮,以及朋友指着宣传图里的王女大喊“这个白毛是隐藏BOSS”。
后来呢?
她打了个哈欠,躺在沙发上等外卖。
记忆到那里戛然而止。
没有减速带,没有突如其来的疼痛,也没有任何足以通向异世界的征兆。她甚至记得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外卖软件的开屏摇一摇广告。
这场穿越来得很没仪式感,不过眼前的人倒是替她把仪式补齐了。
“二十九。”
数数的人还在继续。
她决定再试一次。
睁眼。
睁眼。
醒醒,出大事了。
眼皮终于颤了一下,透进一丝暗红色的光。
有效。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七根黑色蜡烛。
烛火呈暗红色,围成一个并不规整的圆。七名披着灰袍的人站在烛火外侧,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他们中间摆着一张石台。
她正躺在上面。
很好。
场景成功从手机屏幕的疯狂星期四切换到疯狂地下室。
“她动了。”左侧有人说。
数数声停住。
芙蕾雅心脏一紧,立刻把眼睛重新合上。
脚步声缓缓靠近。
有人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搭上她的眼皮,向上翻开。
她努力放松目光,让双眼维持涣散。
“正常反应。”那人看了一会儿,“第六层已经完成,她听得见,意识浮不上来。”
“还有多久?”
“半刻钟。”
“上面的人开始换岗了。”
“那就让他们多喝一杯。好酒里加了安眠草,总比流血干净。”
几个人轻轻笑了起来。
石台上的少女一点都笑不出来。
上面。
换岗。
这地方可能位于某座戒备森严的建筑地下。对方能让守卫集体喝下加料的酒,也能从容地在这里摆七根蜡烛,内部渗透程度听着相当喜人。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碰到掌心,触感细腻,指甲似乎也比记忆中长。
手腕很细。
固定带压着皮肤,却没有多少被挤压的感觉。
还有头发。
一缕冰凉柔顺的长发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滑动。她以前留过最长的发型,也只勉强盖住耳朵。
某个荒唐的猜测钻进脑海。
大概是察觉她的呼吸变快,站在石台边的人抬起手。
一滴液体落在她眉心。
甜腻香气瞬间浓了数倍。
“殿下。”那人轻声呼唤,“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殿下?
芙蕾雅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自行张开。
“能。”
清澈、柔软,带着一点病弱的沙哑。
陌生的少女声音从自己喉咙里飘出来时,她险些当场坐起。
好在身体依然沉重,没有足以受惊吓的力气。
面具人没有发现异常。
“很好。”
那只手离开她的额头,指尖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听见这个声音,您会睡得更沉。”
困意立刻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芙蕾雅心里一惊。
这具身体对他的声音有反应。
反应熟练得可怕。
像一扇被反复调试过的门,只要对方拿出正确钥匙,门锁便会自行弹开。
“二十七。”
数数再次开始。
“二十六。”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睡。
真睡过去,醒来后还剩多少东西就很难说了。
她开始在心里背质数。
二,三,五,七,十一,十三。
数到四十七,脑子依旧昏昏沉沉。她又开始回忆睡前看的外卖菜单。
原味鸡,辣翅,辣椒炒肉。
好像来源有一点混乱。
食欲在生死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困意居然真的退下去一点。
“十七。”
“十六。”
灰袍人围着她,齐声念起含义晦涩的词句。
那些音节她从未听过,耳朵却能自然分辨每一个停顿。暗红烛光随着咒语摇曳,石台下方亮起一圈又一圈细密文字。
灼热感从左胸下方升起。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缓慢地在皮肤上描画圆环。
她疼得想缩起身体,手脚只微微颤动了几下。
“终焉沉睡于王血。”
“终焉服从于静默。”
“终焉等待第七声钟响。”
七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左胸的灼热越来越强。
芙蕾雅在脑海中拼命背菜单,背到第二遍时,菜单也压不住疼痛了。她只好换成朋友讲过的游戏剧情。
游戏叫什么来着?
《圣痕终曲》。
主角是勇者克莉丝,主舞台在一座规模很大的魔法学院。魔族公主好像叫阿黛尔,游戏论坛里经常有人拿她做表情包。
还有隐藏BOSS。
那个白毛王女叫什么?
朋友当时说过很多遍,还在她耳边念叨角色全名。
“十。”
“九。”
石台边的面具人俯下身。
“殿下,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身体又一次抢在思考前给出了答案。
“芙蕾雅。”
数数声停顿了一拍。
“完整的名字。”
“芙蕾雅·冯·洛恩。”
脑海里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了下来。
记起来了。
银发紫眸,洛恩王国第二王女,《圣痕终曲》勇者小队的固定魔导师。
朋友说,她会在学院篇加入克莉丝与赛琳,三个人一起走过大半游戏。等到了最终章,只要玩家触发那串意义不明的隐藏条件,这位一路并肩作战的王女就会突然**,击败残血魔王和毫无防备的勇者,变成强度极其离谱的隐藏BOSS。
至于她为什么背叛,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芙蕾雅当时没有兴趣追问。
朋友对她的评价相当简洁。
“伟大的白毛,伟大的强度。”
芙蕾雅当时还笑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
怎么会这么巧?
重名?
重名可以解释,王女身份也能勉强算巧合,再加上邪教仪式与“终焉”两个字,继续自我安慰就有些缺乏礼貌了。
“您的身份?”面具人继续问。
“洛恩王国第二王女。”
“您的愿望?”
嘴唇停住了。
这一次,身体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七张白色面具同时朝她转来。
地下空间一片寂静,只有蜡油偶尔滴落的轻响。
芙蕾雅飞快思考。
王女的愿望应该是什么?
继承王位?
获得力量?
让国家繁荣?
哪个答案听起来都像在主动申请领便当。
面具人等了几秒,声音仍旧温和。
“您忘记了吗?”
芙蕾雅心里一横。
她让喉咙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像困得无法顺利开口。
“我……等待钟声。”
周围安静片刻。
有人松了一口气。
石台边的面具人抬手示意,其他人重新开始吟唱。
“很好,殿下。”
“您会等到它。”
蒙对了。
芙蕾雅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同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过于顺畅。
从发音到语法,完全没有学习一门陌生语言时的滞涩。她能听懂周围人的话,也能自然开口,就像这具身体的大脑还保存着语言本身。
除此以外,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没有王宫布局,没有任何人的脸。连“芙蕾雅”这个名字,都需要别人提问才能从喉咙里自动浮出来。
身体会说话,会呼吸,会在听到特定问题时给出练习过无数次的答案。
至于这里曾经属于谁,她感受不到任何痕迹。
这一点没有让她安心多少。
一辆没有司机的车照样能冲下悬崖。
“六。”
“五。”
倒数接近尾声。
面具人将一枚冰凉的金属片贴上她的左胸。金属下方的皮肤依旧灼热,心跳却在某种力量影响下逐渐放缓。
“当白蔷薇在雪中合拢,您会放下戒备。”
“当第七声钟响起,您会前往门后。”
“当我们询问今晚,您只会记得一个安稳的梦。”
每一句话结束,金属片便轻轻震动一次。
芙蕾雅默念:记得,戒备,绝对不去。
“四。”
“三。”
她把指甲抵进掌心。
微弱的疼痛让意识维持清醒。
“二。”
“一。”
七根蜡烛同时熄灭。
黑暗里,清脆的铃声响了一下。
束缚手腕与脚踝的带子被人解开。
“殿下。”面具人问,“今晚发生了什么?”
芙蕾雅安静地躺着。
她知道考试来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什么?”
“很安静。”
“醒来以后呢?”
“我会忘记。”
面具人久久没有说话。
芙蕾雅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对方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睡吧,第二王女殿下。”
“等您再次醒来,世界会依照应有的样子运转。”
有人把她从石台上抱了起来。
芙蕾雅没有反抗。
她把呼吸放得绵长,任由脑袋靠在对方肩侧,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