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四轮公务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越靠近钟楼,城市的风貌便发生明显的转变。
脱离了帝都主城区整齐气派的街道,眼前便是城西贫民区的地界。
平整的石板道路到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路面布满裂缝,一滩滩混着泥沙的雾水积在凹陷处。
道路两旁林立着低矮拥挤的破旧房屋,墙体斑驳脱落,木窗框腐朽变形,不少屋顶瓦片残缺不全。
这里便是帝都的城西贫民区,常年被浓雾笼罩,光照稀少,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大多过得拮据贫苦。
街边零星能见到裹着薄外套的贫民,看见印有治安局纹章的马车经过,都下意识远远避开,眼神带着怯意,匆匆躲回屋子,整条街区弥漫着一股萧条压抑的气息。
前方道路损毁严重,到处都是大坑与凸起的石块,马车已经很难继续通行。
维娜吩咐车夫将马车停靠在路边一堵废弃的墙角之下,两人推开车门,徒步朝着钟楼的方向步行前进。
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混杂碎石,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沾上湿漉漉的泥点。
周遭的雾气比市区还要厚重,灰白色的雾团四处飘荡,把远近的景物揉成模糊的影子。
越往中心走,民居愈发稀疏,很多房屋早已被废弃,门窗洞开,断壁残垣立在白雾之中,一派荒芜。
终于,那座钟楼完整出现在视野之中。
和远远眺望感受到的古老苍凉不同,近距离看去,整座钟楼格外破败不堪。
大块的石砖风化剥落,墙体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部分边角已经整块坍塌缺损,碎石散落堆在楼根底下。
外层不少石材已经酥松,上面布满青苔与黑色水渍,长年累月被潮湿雾气侵蚀。
钟楼外壁原本雕刻的装饰纹路,大多被风雨磨平,只剩下模糊残缺的痕迹。
巨大的钟盘锈蚀严重,表层漆面大片脱落,指针依旧死死卡在午夜十二点,玻璃罩碎裂大半,缺口处积满灰尘与蛛网。
塔楼侧面好几处窗口空空荡荡,窗框腐朽烂掉,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眸,隐没在翻滚的白雾里面,看不到建筑内部的光景。
楼顶边缘残缺,部分栏杆早已断裂脱落,冷风吹过,偶尔还会有小块碎石从高处哗啦掉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座矗立在贫民区深处的钟楼,早已是濒临坍塌的危楼。
外围拉着军部崭新的银色警戒线,鲜亮的绳索与身后残破颓败的古楼,形成刺眼的对比。
那块写着管制警告的牌子立在歪歪扭扭的石墩上,在萧条的环境里格外突兀。
维娜踩过地上散落的碎石块,目光环顾四周萧条的贫民区,低声开口。
“城西这片贫民区,一直被帝都高层忽视维护。这栋钟楼很早以前就被判定为危楼,因为经费不足,既没有修缮,也没有彻底拆除。平日里只有附近的贫民会偶尔靠近,很少有外人踏足这里。”
芙蕾雅站在警戒线之外,雾灰色的双眼仔细打量整栋破败的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寒意,顺着缭绕的雾气缓缓扑面而来。
目前还无法断定这里存在成型的异界领域,只能确定,有某种未知的事物,在暗中干扰来到此地之人的心智。
“也正是因为地处贫民区,人烟混杂,一开始接连有人失踪的时候,还被当成贫民离家逃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引起重视。”维娜的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等到我们治安局注意到不对劲,已经出现四起失踪案件。”
芙蕾雅的视线顺着钟楼开裂的墙体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楼根堆积的碎石、断裂的窗台,还有周边荒草丛生的地面。
浓雾在破败楼宇之间来回流转,将许多细微痕迹掩盖。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可黑洞洞的塔楼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层层白雾,默默注视着警戒线外的两人。
“这么破败的危楼,普通人靠近都要担心碎石坠落的危险。”芙蕾雅轻声说道,“可那些失踪者,却会不受控制地主动走向钟楼深处。并不是已经确认存在领域,应当是有某种未知存在在干扰他们的神智,蛊惑着他们一步步往这里走来。至于那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没有头绪。”
她没有贸然靠近警戒绳,只是停留在贫民区残破的断墙边上,借着朦胧的雾光,继续细致地观察整座钟楼的每一处外部细节。
“军部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进入楼内展开搜查。我们不越界,就在贫民区这一侧的外围,看看能不能找到被他们忽略掉的线索。”
潮湿的冷雾掠过残破的屋舍,笼罩着危颓的钟楼,这片被帝都遗忘的角落,正埋藏着连环失踪案全部的秘密。
两人沿着警戒线外侧,在一片断壁残垣之间慢慢踱步绕行。
四周尽是废弃的矮屋,屋顶塌落大半,断墙歪歪斜斜立在浓雾之中,荒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被潮湿的雾气浸得沉甸甸的。
军部的搜查动静隐约从钟楼方向传来,远处偶尔传来士兵简短的喊话声,隔着厚重白雾变得模糊沉闷。
芙蕾雅与维娜刻意避开管制区范围,只在贫民区这些无人打理的废弃房屋之间来回查看,仔细搜寻地面、墙角,希望能够找到一点被军方漏掉的蛛丝马迹。
一路上只看见泥泞的地面、破碎的瓦片,还有被风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土路,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痕迹。
就在两人转过一堵半塌的土墙时,芙蕾雅的脚步忽然顿住。
“等等。”
维娜闻声停下,顺着芙蕾雅的目光望过去。
面前是一间早已彻底废弃的平房,半边屋顶已经垮掉,只剩下三面残缺的土墙立在原地。其中一面相对完整的土黄色墙壁上,赫然留有一幅用各色粉笔涂抹出来的巨大图画。粉笔的颜色已经受潮晕开,不少地方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褪色,却依旧能看清完整的构图。
那是一幅马戏团表演的画。
画面上画着高高的马戏团帐篷,四周环绕着跳舞的杂耍演员、踩圆球的狗熊、翻飞的飞鸟,还有围坐一圈欢呼的观众,人物歪歪扭扭,笔触带着孩童绘画特有的随意与夸张。
各色粉笔红、蓝、黄混杂在一起,在灰暗破败的土墙上显得格外扎眼。
而整幅画的正中央,占据最大位置的,是一名小丑。
小丑戴着高高的尖顶帽子,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嘴角被刻意拉得很长,一双圆圆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画外。
他身披花哨的短外套,一只手高高扬起,像是正在向台下的观众致意。
明明是马戏团欢乐的题材,可在这片弥漫冷雾的废弃房屋之中,这幅粉笔画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围的杂耍动物与小人物都画得很小,唯独这个居于中心的小丑,体型远超画面里其他所有形象,牢牢占据整面墙壁视觉的核心。
芙蕾雅缓缓走上前,站在距离墙壁几步远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在墙上的小丑画像上。雾灰色的眼眸微微收缩,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维娜也走上前来,眉头轻轻皱起:“这是……粉笔涂鸦?附近贫民区小孩画的吗?”
“不太像普通孩童随手的玩乐。”芙蕾雅低声回答。
她仔细打量画像的细节,小丑那道过分夸张上扬的笑容,没有半点欢愉,反倒透着一种冰冷的戏谑。周围所有的表演角色,仿佛全部都是围绕着这一名小丑而存在。
“其他角色草草几笔就完成,唯独这个小丑,下笔很重,反复涂抹过很多次。”芙蕾雅伸手指向墙壁,“你看帽子边缘、脸部轮廓,有粉笔反复叠加的痕迹。作画的人,重点刻画的自始至终都是他。”
潮湿的雾气打在墙面上,部分粉笔颜料顺着土墙纹理往下流淌,小丑那张大笑着的脸,在流动水汽的浸染下,仿佛表情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芙蕾雅脑海中飞速回想。游戏里破碎的记忆片段拼命翻找,她不记得有这么一幅马戏团粉笔画,更不记得这个小丑形象。
毕竟芙蕾雅她前世直接是跳过党,所以根本不知道具体剧情。
这到底只是贫民区某个孩子无聊的涂鸦,还是和钟楼失踪案、那股暗中干扰人心智的未知事物有所关联。
“西郊这边,以前有马戏团来过吗?”芙蕾雅转头向维娜问道。
维娜微微摇头,脸上带着疑惑:“我没有收到过相关记录。帝都主城区偶尔会有马戏团巡回演出,但很少会跑到治安混乱、人烟稀少的城西贫民区。”
白雾在残破的房屋之间缓缓流动,墙上粉笔绘制的小丑,依旧挂着那抹巨大而诡异的笑容,静静凝视着站在墙前的两个人。
浓雾缠绕着残破的屋梁,湿漉漉的寒气顺着破败的墙缝四处钻动。芙蕾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墙上那幅诡异的马戏团粉笔画上,视线死死盯住居于画面正中的小丑,脑子里不断权衡着这幅涂鸦和连环失踪案之间的联系。
就在这时,身旁的维娜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骤然望向这间废弃平房漆黑的屋内。
房屋大半屋顶已经坍塌,大半空间暴露在白雾之下,剩下的半边屋子笼罩在浓重的阴影当中,角落里静悄悄的,方才谁都没有察觉到半点动静。可维娜久经办案,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她隐约捕捉到屋内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
“是谁在那里?”
维娜往前踏出半步,声音清亮,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警惕,手也下意识按在了腰间随身佩带的短棍上。
被直接点破,屋子阴影里的动静停顿了片刻。
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缓缓响起。
伴随着几声沙哑的咳嗽,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从房屋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纪极大的老人,看上去约莫七八十岁,在衣食匮乏、医疗落后的平民之间,这般岁数已经算得上十分高寿。
身上的衣物破烂褴褛,多处布料撕裂开大口子,补丁摞着补丁,沾满泥土与污渍,单薄的衣衫很难抵御西郊湿冷的雾气。
他脊背严重佝偻,身子几乎弯成一道弧度,满头花白杂乱的长发胡乱披散,脸上沟壑纵横,布满深深的皱纹,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迎着外面朦胧的天光,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
赤着双脚踩在满地碎石与泥泞之中,皮肤粗糙干裂,布满老茧。
老人走出阴影之后,便停在了距离两人数步开外的位置,没有再靠近,只是默默望着站在墙外的芙蕾雅与维娜,神情麻木,看不出太多情绪。
维娜稍稍放松了一点戒备,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开口放缓了语调:“老人家,你怎么会待在这间废弃的危房里面?这里很危险,附近接连发生失踪事件,你留在这里太不安全。”
老人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目光飘忽,先是扫过维娜,随后,他浑浊的视线一转,直直落在了身后土墙上那幅马戏团的粉笔涂鸦,尤其是画面中央那个笑容夸张的小丑。
看见那幅画的一瞬间,老人苍老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恐惧,很快又重新归于麻木空洞。
芙蕾雅敏锐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神态变化。
看来,这位老人,知道关于这幅粉笔画的某些事情。说不定,他还见过画出这幅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