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分工全部敲定,会议就此结束。
长桌上厚厚的卷宗被分门别类收拢整齐,月华已经立刻投入工作,带着绷带、布满水泡的双手轻轻抚过泛黄的档案纸,开始按照芙蕾雅的要求,按年份与街区重新归类整理。
汉娜也没有闲着,帮忙把高处堆叠沉重的旧报利用漂浮魔法取下来,两个人在阅览区安静忙碌。
莉莉收拾会议桌上的茶杯点心,小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哒哒的声响。
爱丽丝则倚在门框边,猩红的目光默默追随着芙蕾雅的背影,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入夜之后要巡查的路线。
事务所内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芙蕾雅没有多做停留。
潘尼怀斯作案范围很广,零星的个案的确波及过贵族富人区,可绝大多数失踪事件,全都集中在环境破败、警力薄弱的贫民区。
那里巷道交错纵横,废弃房屋比比皆是,人流混杂,很多角落属于官方视线的盲区,最适合那只潜藏于阴影中的小丑四处游走。
想要拿到第一手的现场情报,光靠坐在事务所翻阅旧案卷宗远远不够,必须亲自去到事发的土地上。
“我去城西贫民区实地走访一趟。”芙蕾雅对着屋内几人说道,“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尽快回来通报。爱丽丝,夜里巡查多加小心。”
“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吗?”爱丽丝微微挑眉,红衣裙摆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想要随行的念头。贫民区鱼龙混杂,潜藏着说不清的黑暗,她并不放心让芙蕾雅孤身前往。
“暂时不用。”芙蕾雅轻轻摇头,“人多反而容易引起当地居民的戒备,我一个人行动更加方便。你保存体力,等到夜晚再开展夜间巡逻。”
爱丽丝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甘,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没有执意跟上去。
芙蕾雅简单收拾一番,将笔记本、炭笔、一小块用来记录线索的木炭收进帆布挎包,便推开事务所的大门,踏入帝都白日的人流之中。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水汽笼罩在城市上空。
繁华的中心街区车水马龙,马车来来往往,商铺接连敞开大门,叫卖声此起彼伏。
可越是往西边行进,周遭的景象就在悄无声息之间一点点改变。
气派整齐的石砌街道慢慢变成坑洼不平的土路,精致华丽的楼房越来越少,低矮拥挤的木屋、简陋的棚户成片出现。
空气中不再有糕点、香水的甜香,取而代之的是尘土、柴火烟火与潮湿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行人的衣着也大多朴素破旧,步履匆匆,不少人为了生计奔波劳碌,脸上写满了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这里便是城西贫民区。
一条条狭窄曲折的巷道如同迷宫一般向四方延伸,墙壁斑驳脱落,不少房屋早已废弃,门窗朽坏,黑洞洞的洞口像是野兽张开的嘴。
之前她和维娜来过的那座破败钟楼,便坐落在这片区域的深处。
越是深入,街上的行人就越发稀疏。部分小巷终日晒不到多少阳光,即便现在是白天,巷子里依旧光线昏暗,凉意森森。
墙壁上还残留着不少孩童随手涂抹的粉笔痕迹,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芙蕾雅下意识四处张望,想要再寻到那一幅马戏团的巨型粉笔画。
可上次那间废弃房屋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不知是谁把墙上的粉笔涂鸦全部刮擦掉了,墙面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斑驳,小丑潘尼怀斯的形象、马戏团全员的图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前那幅画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芙蕾雅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是人为擦掉的?还是连日的风雨侵蚀将粉笔痕迹消磨殆尽?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墙面,墙面上还残留着浅浅粉笔摩擦过后的凹凸印记,不像是纯粹被雨水冲刷。
更像是有人刻意,在不久之前,将整幅图画彻底抹除。
心底的不安悄然升起。
这意味着,或许有什么东西,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追查过往的旧事。
她收回手,把这件事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巷道之中时不时路过当地的平民,男人扛着工具外出做工,妇人提着木桶打水,衣衫褴褛的孩子三三两两跑过。
只是当芙蕾雅上前,想要向当地居民打听五十年前马戏团,还有孩童失踪的旧事时,情况却并不顺利。
只要她一提起潘尼怀斯、提起孩童失踪,原本还愿意搭话的居民,脸色立刻就变了。
有的人眼神闪烁,闭口不谈,摆了摆手就匆匆走开;有的老人听见名字便浑身一颤,慌忙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叫她不要再讲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还有的人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她,看她衣着气质并不像本地贫民,便直接闭口,不愿再多吐露半个字。
恐惧,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居民的心底。
五十年的失踪案如同一个禁忌,活在这里的人,即便嘴上偶尔会流传怪谈,却没有人愿意公开谈论。
仿佛只要说出那个小丑的名字,灾难就会降临到自己与家人身上。
芙蕾雅没有强行逼迫任何人开口,她很理解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她顺着迷宫般的巷道继续向前行走,路过一间又一间废弃老屋、坍塌的院墙,目光仔细观察周遭的环境。很多旧案的事发地点就在这附近,卷宗上标记过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杂草从石板缝隙之间疯狂生长。
空气中偶尔会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转瞬即逝,抓不住源头,和那天在钟楼外感受到的干扰气息十分相似。
那不是普通魔物的魔力,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微弱残留,浅浅萦绕在这片街区。
潘尼怀斯并不在这里,至少现在不在。
可它的痕迹,浸透了整片贫民区的土地。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老人身影出现在巷口。
是老杰克。
就是上一回在废弃房屋内遇见的那位高龄老者,此刻他正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慢慢悠悠捡拾地上的枯枝,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脊背弯得厉害。
看见老杰克,芙蕾雅心中一动。
在所有人都闭口回避的时候,只有这位老人,当初愿意和自己说起马戏团,说起潘尼怀斯,说起那些接连消失的孩子。
或许从他这里,还能够问到更多被旁人刻意掩埋的往事。
芙蕾雅放轻脚步,缓缓朝着老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杰克爷爷。”
芙蕾雅放轻了声音开口,避免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吓到这位年迈的老人。
佝偻着脊背的老杰克手上动作一顿,捡拾枯枝的枯瘦手掌停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来。
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花了片刻才认出站在巷中的芙蕾雅。
“哦……是你,那位侦探小姐。”
老杰克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长久被巷子里的冷风侵蚀过,他把手里的枯枝随手放进竹篮,竹筐边缘已经开裂,用麻绳草草捆过好几道。
他抬眼警惕地朝巷道两头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没有别的路人,才慢慢往墙边靠了靠,苍老的身躯躲到半截残破的土墙阴影之下。
城西贫民区的风穿过曲折的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草碎屑,呼呼地掠过耳边。周遭几户人家的屋门紧闭,整条小巷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孩童打闹的声响。
“你怎么又来这儿了。”老杰克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这地方,少打听那些旧事比较好。有些东西,听得多、问得多,是会惹祸上身的。”
芙蕾雅走上几步,和老人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没有过分逼近,雾灰色的眼眸平静诚恳。
“老杰克爷爷,上次听您说起马戏团和潘尼怀斯的事。我知道大家都害怕提起它,可不断还有孩子遭遇危险,我想要查清真相。”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之前那面墙上的马戏团粉笔画,已经被人全部擦掉了,您知道是谁做的吗?”
听见这话,老杰克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他紧紧攥住竹篮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灰白。
“擦掉了……唉,果然还是。”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气息都有些不稳,“那幅画隔一阵子就会莫名其妙重新出现,以前也被人刮掉过好几次。说不清是人干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不少住在附近的人都说,那是小丑自己留下的记号。一旦有人开始追查,记号就会被抹掉。”
芙蕾雅心中一沉。
如果并非人为,那便是潘尼怀斯本身在销毁痕迹。
“五十年前马戏团离开之后,除了孩子失踪,还发生过别的怪事吗?”她继续问道,“卷宗记录很多都残缺,官方能查到的信息太少。”
老杰克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坑洼泥泞的地面,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回忆那些被岁月尘封、不愿回想的过往。
“怪事……太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马戏团刚消失的那几年,夜里经常能听见巷子里传来欢快的马戏团乐曲,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可推开家门往外看,街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还有红色的气球。明明这里根本没有人卖那种鲜红色的气球,却常常会飘在废弃房屋的窗口、钟楼的塔顶。大人看见都会赶紧把自家孩子锁在家里,不让出门。”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恐惧:
“最可怕的是,有的失踪的小孩,偶尔还会有人听见,在空房子里面传出他们的笑声。可闯进去搜寻,屋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找不到。”
“军方来过,治安局也来过。士兵拿着魔导枪搜遍每一条巷子,搜查钟楼,撬开废弃的老屋。可什么猎物都抓不到。它就像一阵风,一团影子,你看得见它带来的灾难,却抓不到它本身。”
说到这里,老杰克忽然顿住,猛地望向巷子的深处。
一阵若有若无、轻快诡异的童谣,模模糊糊从巷道的黑暗尽头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似远似近,分不清来源,轻飘飘地缠绕在空气之中。
老杰克浑身一颤,下意识往芙蕾雅的身边靠了半步,嘴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