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的客厅氛围依旧沉静肃穆。
黄昏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缓缓黯淡下来,暖金色的余晖一点点褪去,转为灰蒙蒙的薄暮。屋内几人各司其职,月华低头誊写着完整的案件线索,笔尖在纸页上沙沙轻响;莉莉乖巧收拾着桌面散落的卷宗;爱丽丝靠在门框边,猩红眼眸淡淡望向窗外,静静感知着城市间浮动的微弱诡气。
唯有云野汉娜,心绪早已彻底乱了。
方才芙蕾雅那句「红气球炸开后,潘尼怀斯现身」,像一把尘封多年的旧钥匙,骤然撬开了她心底死死封闭的梦魇。
五年来,她刻意压制、刻意淡忘、刻意不敢触碰的画面,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
姐姐失踪那一日,黄昏和今日一模一样,天色昏沉、晚风微凉。街坊邻居私下流传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最后看见云野家大小姐的地方,巷口飘着一只孤零零的红气球。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梦见那只红气球。
梦里的气球越飘越近,遮住天光、遮住视线、遮住姐姐离去的背影,最后轰然炸开,从猩红碎片的黑雾里,伸出一只苍白细长的手,将她唯一的姐姐,彻底拖入无边黑暗。
方才在事务所听到真相的瞬间,所有自我欺骗的平静尽数崩塌。
原来不是噩梦。
原来不是孩童的臆想。
原来那只红气球,从来都是潘尼怀斯的伪装。
姐姐当年的失踪,根本不是意外走失,不是离家远行,而是实打实遭遇了这只潜藏帝都五十年的诡秘小丑。
心底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凉发颤,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她不敢在众人面前失态,不敢让大家看见她溃不成军的脆弱,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恐惧与酸涩。
芙蕾雅还在低声复盘后续侦查计划,条理清晰、冷静沉稳。
可汉娜已经听不进任何一个字了。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轻飘飘的描述——气球炸开,潘尼怀斯现身。
她迫切地想要逃离事务所的氛围,迫切地想要回到最熟悉的家,迫切地想要找到姐姐当年留下的遗物,找到一丝残存的痕迹,证明她的姐姐真的存在过,证明她五年来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一场空。
沉默僵持了片刻,汉娜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慌乱,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略显苍白的浅笑,对着众人轻声开口:
“芙蕾雅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身上。
“我身体忽然有些不太舒服,心口闷闷的,大概是今天奔波太久、有些疲累了。”汉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寻常,找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借口,“我想先回一趟自家庄园休息一晚,事务所这边的工作,我明日一早再来补上,可以吗?”
她的神色苍白疲惫,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神涣散,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连日查案、心力透支所致,没有人多想。
芙蕾雅看着她明显紊乱的气息、发白的脸颊,敏锐察觉到她是被方才小丑与红气球的阴影牵动了心结。
她没有戳破,只是温柔颔首,语气带着体谅:“可以,你状态确实不好,先回去好好休息,不用勉强自己赶工。今晚不用参与任何外勤,好好调整心态。”
芙雷雅心里想着:让她休息一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谢谢芙蕾雅小姐。”汉娜微微低头,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却又无比迫切地想要归家。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随身小包,避开众人关切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匆匆辞别众人,推开事务所大门,快步融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身后事务所的暖意与光亮渐渐远去,晚风迎面吹来,凉得刺骨。
云野庄园坐落于帝都富人区最静谧的地段,远离贫民区的破败杂乱,院墙高耸、林木葱郁、庭院雅致,是整片帝都最安稳华贵的区域。
可今日走在归家路上,汉娜第一次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安宁。
明明街道灯火次第亮起,马车往来、行人安稳,一派繁华盛世景象。
可她的心底,却被无边无际的阴冷恐慌笼罩,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遥遥夜色,静静盯着自己。
一路心神不宁,一路步履匆匆。
半个时辰后,汉娜终于踏入了空旷肃穆的云野庄园。
曾经热闹华贵的大家族庄园,如今早已冷清大半。
父母常年在外经商,极少归家,偌大的庭院除了固定值守的几名老仆,常年只剩她一人独居。
庭院花木修剪整齐,回廊雅致、窗明几净,处处保留着五年前的模样,唯独少了那个最温柔的身影。
一踏入庄园大门,隔绝外界喧嚣,积攒多年的委屈、恐惧、执念彻底绷不住了。
汉娜抬手轻轻抚上发颤的心口,鼻尖酸涩泛红,眼眶瞬间湿润。
她遣退了上前问候的管家仆人,以“想要独自安静休息”为由,让所有人尽数退下,不许任何人打扰。
偌大的庄园,顷刻间只剩她孤身一人。
晚风穿过庭院的梧桐枝叶,沙沙轻响,空旷的庭院寂静得可怕。
汉娜抬步,踏着微凉的暮色,顺着熟悉的雕花回廊,一步步走向庄园最深处的西阁楼。
那是五年前,她和姐姐共同居住、生活、嬉笑打闹的地方。
自从姐姐失踪后,这里的一切都被她原样保留,未曾改动分毫。家具、摆件、书籍、饰品,全部维持着姐姐离开那一日的模样。五年以来,她不敢常来,不敢细看,怕触景生情,怕直面思念,怕承认姐姐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可今日,在得知红气球与潘尼怀斯的真相后,她迫切想要触摸姐姐残存的痕迹。
她想要找到线索,想要找到姐姐遗留的念想,想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推开西阁楼的木门,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划破寂静。
屋内一尘不染,窗帘半垂,暮色透过窗纱温柔洒落,落在精致的木质书桌上、柔软的床铺、整齐的书架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姐姐惯用的清雅花香,时隔五年,依旧未曾散尽。
汉娜缓步走入房间,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书桌,抚过书架上姐姐读过的书籍,抚过床头摆放的姐妹二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两个少女眉眼相似、笑容明媚,依偎在一起,岁月温柔、年少无忧。
看着照片里温柔明媚的姐姐,积攒五年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姐姐……”
她轻声呢喃,声音哽咽破碎。
“当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那只红气球……是不是它把你带走的……”
她蹲下身,打开姐姐遗留的抽屉、收纳盒、书柜夹层,指尖细细翻找着姐姐留下的笔记、信件、涂鸦、日记。
她想要一丝线索,想要一点痕迹,想要任何能够靠近真相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和她压抑细微的啜泣声。
暮色越来越沉,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昏暗下去,从浅灰转为深暗,温柔的黄昏彻底落幕,黑夜悄然笼罩整座庄园。
就在汉娜沉浸在思念与悲痛之中,指尖认真翻找底层书柜的旧日记时——
阁楼房间的空气,骤然一冷。
不是夜晚降温的微凉,是一种渗入骨髓、冻结血液的阴森寒意,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原本轻柔浮动的窗帘,骤然静止不动。
屋内所有的声响瞬间消失,风声、虫鸣、远处街道的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汉娜翻找书本的指尖骤然僵住,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僵硬地抬起头。
昏暗的房间里,光线微弱,视野模糊。
而在她身后,房间空旷的阴影角落,一道修长诡异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
无声无息,无痕无迹,静静站在黑暗之中。
汉娜的瞳孔骤然狠狠收缩!
心脏猛地骤停一瞬,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那身服饰,那副妆容,那道诡异拉长的嘴角笑弧——
暗金与橘红交织的宽松褶皱外套,雪白夸张的小丑浓妆,横跨整张脸颊的诡异笑容,浑浊死寂的眼眸,和芙蕾雅今日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是潘尼怀斯!
它不知何时潜入了守卫森严的云野庄园,悄无声息躲进了这间满是旧日思念的阁楼,静静看着她翻找遗物,看着她哭泣,看着她执念深陷。
它一直在看着。
全程沉默,全程隐匿,全程冷眼旁观。
黑暗的角落里,潘尼怀斯微微歪了歪头。
那张永远凝固着夸张笑容的脸,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愈发阴森诡异。
它没有动,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用那双死寂冰冷的眼眸,牢牢锁定着浑身僵硬、瑟瑟发抖的汉娜。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冰丝,死死缠住汉娜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终于明白。
它不是只在贫民区狩猎。
它从来都没有放过云野家。
五年前带走姐姐,五年之后,循着残存的执念与血脉气息,主动找到了她。
阁楼死寂,鬼影伫立。
跨越五年的梦魇,终于在今夜,直面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