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知县的夏天总是带着一股潮闷的窒息感。
伊良湖岬的海风不如大西洋那般充满野性,它裹挟着太平洋温吞的水汽,粘糊糊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蝉鸣声从远处的松林里传来,像是一台残缺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受曲目。我们并肩站在沙滩上,脚下是自三河湾涌来的、带着微光的细碎浪花。
小海站在我前面大概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把手指插进湿漉漉的沙子里。
她叫海野小海。
在真正遇到她之前,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缺乏实感的、挂在海风里的虚词。
一切起源于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天。
午休时我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信封上只简简单单写着“爱知晴 收”。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被海水浸得略微泛潮的牛皮纸,上面用略带稚气、却又极其工整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来伊良湖岬吧,我们在最初相撞的地方重逢。”
我完全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但或许是那个夏天实在太漫长,也或许是信纸上海水的气味让人有一种莫名的牵挂,我鬼使神差地背起书包,在某个炎热得仿佛连空气都在扭曲的下午,坐着电车来到了爱知县的伊良湖岬。
电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温热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那是太平洋傍晚特有的气息,混杂着铁轨的锈味、咸腥的海水,以及远处小城住宅区里飘出的炊烟。
真是个充满了废墟和希望的都市啊。
这些气味撞在一起,构成了我对爱知县最根深蒂固的认知。
我走出车站,矗立在站前广场上。
头顶的天空正从浅蓝过渡到一种带着微红的黄昏色,会有火烧云出现吗?
我心里这样想着。
夏末的蝉鸣依然在行道树的枝桠间挣扎着,似乎它们也知道呢,属于自己的季节快要结束了。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叫爱知晴,这个名字,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这片土地盖章定论的。
我父亲当年在户籍登记处交表格时,瞥了一眼表格上“出生地:爱知县”那几个字,大概是觉得这样写颇有几分浪漫的宿命感,于是就把我的姓氏定成了“爱知”,我在京都上学,这个名字是一张和故乡绑定的地契,让我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片土地。
长大后,我对爱知县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一种近乎恒定的平淡里。这里没有让人一见倾心的名胜古迹,也没有潮人扎堆的繁华街区。
它最大的特征,就是这种被沿海工业区、大片农田和纵横交错的电车轨道分割而成的日常感。
路上的行人不多,也不急躁,大家仿佛都被这里闷热的空气和水汽给同化了,习惯了用缓慢的步调去消磨夏秋交替的光阴。
我沿着车站前那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街道,慢慢向南方走。
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那是一种粘在皮肤上、让人怎么都清爽不起来的湿度。
我拿出那封已经被手心焐出一点点温度的信,又看了一遍。
最初相撞的地方。
我心里暗自思忖着这句话。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片海岸的每一段坡道、每一座灯塔都熟悉到近乎麻木。
可是如今阔别已久,当我重新站在这片被夕阳拉长的街景里时,我却感到一种奇妙的陌生感。
好冷。
我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夏天。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把记忆里原本平淡无奇的故乡,翻转到了另一个我看不见的维度。
我穿过公路,走过一段铺着石板的陡坡,视野忽然在坡底变得开阔起来。
横亘在我面前的,是伊势湾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海风比刚才在车站更大了,直接灌进我的衣领里,远处的潮水正在退去,我站在沙滩的边缘,耳边只剩下海浪一遍遍冲刷碎贝壳时发出的、沉闷而匀速的声音。
那声音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未改变过。
到这里,我的心总算安定了一些。
我脱下鞋子,把脚踩进湿漉漉的沙子里。
脚趾触碰到那些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碎石,冰冷的触感沿着神经一路爬上来。
我望着这片被最后的光线涂上暗金色的海洋,心里忽然有一种像是被什么。。。。
巨大的。
沉默的。
又痛苦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名字里带着“爱知”,出生在这个叫做“爱知”的地方,然后在夏末的某一天,被一封无名的信指引着回到这片海岸。
我抬起头,看着天色逐渐从淡红变成深紫。
海的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限延伸的水面。
这封信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是谁把它放进我抽屉里的?我暂时什么都还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既然我已经回到了这个属于我的地方,那不如就先沿着这片海岸线,沿着那些被潮水打磨过的海风和记忆,好好走一走吧。
至于那封信里说的“我们”,和那个“最初出发的地方”。
我边走边想,总会在下一步的脚印里,慢慢浮出水面吧。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她一个人站在被海浪终年冲刷的黑色礁石旁,手里捏着一封和我一样的老旧牛皮纸信封。
海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她却没去管,只是专注地望着海平面,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的信号。
我走近的时候,她刚好转过头来。
她没有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也没有陌生人见面时的局促,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晃了晃她手里的信纸。
“你也收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和海潮声很像的质感,不算清脆,但非常柔和。
我点了点头,把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
在阳光下,两张薄薄的牛皮纸在同一座海滨小镇重合在一起。
“我是海野小海。”她笑了,微微眯起眼睛,“你呢?”
“爱知晴。”
“真巧。”她用手背撩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愉快,“你的姓和这封信带我来的地方,爱知?”
河岸的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我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太喜欢陌生人对我的姓氏指指点点。
“我其实还在想,这封信到底是不是你的恶作剧。”
海野小海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为了捉弄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专门写一封没有邮戳的信,查好我的名字和学校,然后提前两个小时坐电车赶到爱知县的海边等我。”我偏过头看向她。
“下这么大的一盘棋,成本会不会有点太高了?”
她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她没有急着否认,而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我今年暑假实在太无聊了,想找个人消磨一下夏末的时间。写一封故弄玄虚的信,把你骗到海边,看看你这个老实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你这算是承认了?”我侧过身,直接面对她。
“我可没承认。”
她摊开双手,月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不过既然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怀疑,那我也不妨猜猜,说不定是你自己写了这封信,为了在爱知县引起我的注意呢?毕竟,这里可是以你名字命名的故乡。”
被反将一军,我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抓住我语塞的间隙,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们谁都没法证明这封信不是自己写的,也都没法证明是对方写的。这场恶作剧的可能性,就像我们头顶这片夜空一样,说到底还是隔着一段猜不透的距离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河水味道的凉意沉入肺底。
她说得对,怀疑就像一根刚被拉直的橡皮筋,无论我们怎么试探对方,都紧绷在未揭晓的答案上。
但奇妙的是,这种各自带着猜疑并肩散步的状态,反而让今晚这场相遇,不至于显得那么像是一场被精确定义的骗局。
那时候,我对海野小海还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
只知道她是个看起来有些孤僻的女孩。
她不像同龄人那样急着掏出手机拍照或是抱怨天气的炎热,她总是在观察。
观察脚下的沙子。
观察不远处正在低飞的白色海鸥。
观察海面上被阳光折射出来的碎光。
她安静得简直像这片太平洋的蔚蓝。
但偏偏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独特的清澈。
回过神来。
小海站在我前面大概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把手指插进湿漉漉的沙子里。
片刻过后。
她似乎摸索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指尖沿着沙子边缘小心地挖掘,然后从潮湿的沙层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褐色铁盒。
铁盒的边角已经被海水和沙砾磨得些许反光了,原本的涂装脱落的干干净净,只剩下生锈的金属本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用指甲轻轻撬开锈死的卡扣,掀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被叠得四四方方的防水纸,以及一张不知名年代的老旧拍立得相片。
她把防水纸展开,念出了上面的字迹:
“第一站:热田神宫,西侧鸟居旁的古旧邮筒。那里有一片等待被认领的时空。”
“热田神宫。”
我把这几个字轻声重复了一遍。
爱知县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我确实从来没有真正花心思去探索过名古屋市中心的那些古老角落。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铁盒。它被埋在距离高潮线大概十来米远的沙层里,这绝对不是被海浪冲上来的废弃物,而是有人特意挖了一个坑,把它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用沙子掩埋。
“会有人在今天早上特意跑来埋这个吗?”我看着小海。
她摊开手,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如果这是针对你的恶作剧,那这个人不仅知道你会来到伊良湖岬,还精确地预料到了你会在这片沙滩上停留。要知道这片沙滩这么长,如果走偏个几百米,怎么可能会摸到这个盒子。”
不知为何,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如果是针对我的,那说明我至少没有被人耍得团团转——我只是处于一个未知的庞大布局的起点上罢了。
于是,我决定不再过多纠结于寄件人的身份,先按照指引走下去。
我的名字叫爱知晴。名字的姓氏来自这块土地,而名里的“晴”字,意味着晴朗、无云的夏天。
我不确定父母当年给我起名时是否想过别的深意,但在我过往十多年的生命里,我一直像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一样,过着平稳、没有太多波澜的生活。直到这个夏末,一封信和一个铁盒,简直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般把我从这种平稳的日子里拉了出来。
“那就去热田神宫吧,趁着闭门前还有时间。”
小海站起来,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细沙。
“我也很久没去过名古屋那边了。”
我们沿着防波堤的方向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沙滩照得有些晃眼。
海风依然潮湿,粘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盐粒感。
我们在伊良湖岬站搭上了开往名古屋方向的列车,车厢里的空调呼出干燥的冷气,正好擦去了我们身上的湿意。
车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渔村和海滨小屋,逐渐变成密集的高架桥和立交枢纽。
名古屋站前广场上满是提着行李箱的行人,那种属于大城市的日常喧嚣,和伊良湖岬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穿过名古屋市区的街道,走进种满参天樟树的神宫区,空气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热田神宫被层层叠叠的绿意包裹,蝉鸣和风掠过树叶的沙声,取代了城市的嘈杂和车鸣。
夏末的午后光线穿过古树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们来到神宫的西侧鸟居。
正如防水纸上所写,鸟居旁边确实立着一个老式的、被漆成深绿色的邮筒。
油漆在边缘处严重剥落,露出底下被岁月侵蚀的铁皮表面。
小海走上前去,绕着邮筒走了一圈,最后在邮筒背面的铁皮上,找到了一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叠得极其整齐的纸条。她把纸条揭下来,展开后递给我。
纸条上的字迹依然和防水纸上的完全一样:
“爱知的谜题尚未结束。你们要找的东西,隐藏在常滑的陶瓷老街,以及半田的旧酿酒坊,樟树之下。每一条河流都通往记忆的源头。”
我们沉默地看完了这段话。
小海轻轻垂下眼帘,像是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常滑和半田……都在知多半岛的边上,我以前坐电车路过过,但从来没下车。”
“信上说‘河流通往记忆的源头’。”
我看着她,“为什么是‘记忆’?”
“也许,写这封信的人想让我和你在旅途中,想起某些被遗忘的东西。”
小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飘忽的变化,好像她自己也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纸条的边缘。
夕阳正斜斜地穿过鸟居的横梁,把邮筒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纸条的底部,有一行被水渍模糊过的、极其细小的字,在光线的侧射下勉强可以看出假名的轮廓:
“去江之岛吧。那是波浪的分叉点。”
在热田神宫散了一会儿步,我们没有急着去印证纸条上的后半句。我们只是沿着神宫内那些被踩得光滑的参道慢慢走着,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许多。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我出生以来,虽然名字里带着“爱知”二字,但我对于这片土地,其实一直都只是一个“经过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