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岛前的开启

作者:Night26 更新时间:2026/8/9 12:07:53 字数:9175

“下一站,常滑。”

列车广播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车厢里的乘客已经不多,我们所在的这节车厢甚至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我看向窗外,常滑站的站台灯光已经在远处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列车慢慢减速,最终停靠在站台上。我站起身,小海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手里握着那张已经印满折痕的纸条,走到车门前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爱知同学。”她回过头看向我。

“怎么了?”

“你说得对,我们可能找不到那个寄信人。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在走的路,比找到寄信人更有意义。”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应,就一步跨出车门,踏上了常滑站的站台。

夜风从太平洋的方向吹来,带着熟悉的水汽。

我跟着她走下电车,看着站台顶棚上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亮起。

 这是爱知县边缘的一个小站,和热闹的名古屋完全不同。站台外只有一条窄窄的路,通向黑暗里隐约可见的房屋轮廓。

就在我准备跟着她迈出站台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我随手掏出来一看。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只要沿着这条线索走完爱知县的版图,你们就会明白,为何江之岛的海风,比你们想象中更早地吹到了你们身上。”

我站在路灯下,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小海在前面走出了几步,发现我没有跟上来,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

“怎么了?”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带有海藻与泥土气息的晚风,快步向她走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趟旅程大概比我们想的还要远一点。走吧,先去找到常滑那条记忆的河流。”

我们的脚步声交织在空荡的站台上,由近及远,朝着爱知县的夜色深处延伸而去。

而那封不知名的信,和它指向的江之岛,已经在夜幕掩盖下的未来里,悄悄地向我们发出了无声的邀请。

列车在常滑站停稳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机械叹息。

站台上的灯光是老旧的铁质灯罩,白炽灯光线偏黄,照亮的一小片水泥地与站台外漆黑的天幕泾渭分明。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 10:13

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地划开地图,准备搜索返回名古屋的路线。

随即很快意识到——末班电车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彻底驶离了这条线路。

我放下手机,把它塞回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那包没拆封的纸巾和一张今天在神宫拿到的传单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海野小海站在我身边大概两步远的位置。

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慌着四处张望,只是平静地看着站台外那条几乎被黑暗吞没的旧街道。

夏末的夜风从太平洋深处径直灌入站台,把她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晃动。

“爱知同学。”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轻易就被站台上的风声掩盖了一半,“末班车已经没了。”

“我知道。我刚才查了。”我如实回答。

“那就先找地方住吧,这种老镇的旅馆一般不收太贵的钱。”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征求我的意见,转过身,率先沿着唯一通向镇子中心的道路向前走去。

我跟上她的脚步。

路灯的间隔很远,隔大概二十米才有一盏,路灯下往往还围绕着几团乱飞的虫子。路两旁大多是老旧的木造民居,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竹帘或铁质的旧信箱。常滑和白天的喧嚣完全不同,如今的街道空荡荡的,除了我们踩着柏油路面的脚步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两声犬吠。

让人感到些许凄凉。

大约走了十二三分钟,我们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盏亮着的白炽灯,灯光下挂着一块歪斜的木质招牌。招牌上的漆字剥落了大半,但还是能辨认出“常滑庄·旅馆”几个字。

下方挂着写有“营业中”的小木牌。

“只有这一家还亮着灯了。”

海野小海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看我。

“要进去问吗?”

“嗯。如果满房了再说。”

我们踩着略显陈旧的木台阶推开门。

玄关不大,铺着深色的旧木地板,旁边摆着几双款式朴素的室内拖鞋。

过了大概半分钟,内厅的门被拉开了,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奶奶探出身来。她围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围裙,透过挂在胸前的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

“两个人?这么晚过来,是赶不上车了吧?”

“是的。”

海野小海微微欠了身。

“请问还有空房吗?”

老奶奶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扫了一下,大概看出我们是高中生模样。

“还剩一间靠海的和室,二楼最里面。房间不大,但隔音还行。”

“我们住一晚,明早就走。”小海很快接道。

老奶奶没再多问。

她转身从柜台下摸索出一把老式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写着“204”的旧木牌,递给我们之后,简单指了一下楼梯的位置,便回里屋去了。

我们脱下鞋子,换上旅馆的拖鞋。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因为多年的踩踏,楼梯中间的木料已经有了微微塌陷的弧度。

走廊的灯是那种很老的圆球型壁灯,光晕昏暗,墙壁上贴着几幅褪色的旧地电影海报。

拧开204号房的木拉门,房间比预想中干净。

榻榻米有着干燥的灯芯草气味,角落里整齐地铺着两套被褥,中间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拉窗,窗台下方的木质边缘有一道被水汽侵蚀出的暗痕。

我站在门边,看着房间内部的布局。老式旅馆的格局很简单,能活动的地方不算大。

“我睡靠门这边。”

我说着,把自己的斜挎包放在外侧那套被褥旁边。

“好。”

海野小海应了一声。她走到窗边,把木框窗推开一道约摸两指宽的缝隙。夜晚带着咸味的海风立刻从缝隙里渗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灯芯草过于浓郁的闷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海潮拍打海岸的声音规律而遥远。

“海野同学。”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饿不饿?我刚才看到巷口有一家挂着暖帘的居酒屋还在营业。”

“我不饿。”

她依然站在窗边。

“你可以去吃,我在这边等你。”

她这种干脆的拒绝反而让我觉得轻松。

如果她扭扭捏捏说要一起去,那种氛围反而才会让我更尴尬。

我点了点头,一个人下楼,走到那家挂着橘色暖帘的小居酒屋前。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见我一个人深夜来吃宵夜,没多说话,只是给我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和一杯乌龙茶。

味噌拉面的汤底在吹过的夜风里渐渐冷却下来,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薄膜,我一边用筷子把碗底那几根卷曲的面条捞干净,一边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得发亮的狭窄街道。

这段旅程和这趟旅行倒是挺像的呢,灯光只照亮了极小的一段路,前方和后方都沉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而现在的我,就站在唯一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上。

我夹起碗里那片已经吸饱了汤汁的叉烧肉,塞进嘴里。肉片在齿间散开,带着酱油和油脂混合的温热。

我为什么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高中生,坐上一趟去往名古屋的列车?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着。

仔细想想,如果是几天前的我,一定会觉得这种事情荒谬至极。我不可能把暑假的尾巴押在一张没有落款的牛皮纸上,更不可能跟着一个连姓氏都是第一次听说的女生去探索那些打满岁月烙印的老建筑。

但奇妙的是,此刻坐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我竟然没有一丝后悔或想要逃离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在热田神宫那座古旧的邮筒前,我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却有迹可循的引力。

那种引力几乎不像是来自那个神秘的寄信人,像是一种深埋在这片土地底下的地脉,顺着我的脚印,一路勾连到了我面前这杯逐渐变凉的乌龙茶里。

当一个人突然从一个被设定好的日常轨道里脱轨时,他一开始会感到恐慌。但当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被摔得粉身碎骨,反而在这个脱轨的瞬间看到了前所未见的风景时,他就会开始怀疑。

——之前的轨道,真的是为了他而铺设的吗?

我喝掉最后一口凉掉的乌龙茶,把碗筷归整好,向老板道了声谢。

推开居酒屋的布帘走回夜风中时,常滑的街道更静了。

街道对面有一家小卖部。

店面的铁闸门已经拉下大半,只留了一道不足半米的缝隙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在店门口的白色旧式自动贩卖机,还亮着按键背光,那点微弱的红点在深夜的老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站在贩卖机前,注视了那个商品按钮好几秒钟。口袋里有一枚刚才买乌龙茶找零的硬币。

我没有按下汽水或者果汁的按钮,而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那包印着黑色粗体字、用银灰色塑料膜紧裹着的香烟。

金属弹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烟盒从取货口掉落。

我又在旁边的机器上买了一枚廉价的金属打火机,外壳冰凉,边缘粗糙。

拆开塑料膜,我指尖熟练地顶着烟盒底部,微微一弹,一支烟便轻巧地冒出一截。我咬住滤嘴,另一只手已经习惯性地摸进裤袋,碰到了边缘磨得有些发亮的打火机。

“咔哒”

一声脆响,微弱的橙红色火焰在夜风里跳动了一下。

我凑过去,火光点燃烟草顶端,发出细微的“嘶嘶”燃烧声。第一口烟顺畅地滑入肺底,带着那种已经被身体接纳过无数遍的干涩与刺痛,没有呛咳,没有不适,反而是一种近乎机械式的、微妙的镇定感。

果然好爽。

我靠在小卖部那扇冰凉的卷帘门上,把大半截未燃尽的烟夹在指间,任由它自己慢慢地、徒劳地燃烧。

我在想。

为什么会如此顺理成章地和她住在同一间老旅馆,甚至还在深夜里琢磨着她睡着没有?

以前的我,对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隔着毛玻璃的旁观感。

我对别人的生活没有好奇,对身边的事物缺乏热情。

我把自己看作是石头,我自己就是一块被扔在桥洞底下的石头,即使上游发大水把它冲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它漂到了哪一段河湾。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默地嵌在名为“日常”的混凝土里,直到被时间彻底风化。

但今天,或者说这几天,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桥洞里捞了出来,随意地扔进了一条转弯极多的支流里。

虽然水流的方向依然不明,虽然在常滑庄这种老旧的榻榻米房间里跟一个陌生人隔着枕头入睡,依然让我觉得荒诞。

但这种“脱轨”的本身,却让我感受到了过去十几年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水流冲击力。

我吸了一口指尖的烟,这一次没有被呛到。

苦涩的味道顺着咽喉蔓延开来,带着烟草特有的干涩,但那种苦涩并不让我觉得厌恶。

这是一种确认感。

确认我确实迈出了那一步。虽然理由依然模糊,依然是那封无头无尾的信,但那个从来懒得把脚伸出冰河的我,确实是已经站在这头了。

我把那根燃烧到滤嘴的香烟按灭在贩卖机旁边配置的金属烟灰缸里,压了压,确认火星完全熄灭。

指尖残留着廉价的烟草和打火机油的气味。

我踩着那些湿漉漉的柏油路回到常滑庄,从侧门进了旅馆,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的木质楼梯。

“我回来了。”我在204号房的门口说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房间里的灯果然没有开。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把那两套已经铺好的被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海野小海已经躺在靠窗的那一侧了,她没有翻过身来,只是在那片黑暗里安静地回应了一声:

“嗯。浴室在走廊尽头,水还是热的。”

“好。”

我褪下外套,折叠好放在枕头边。

我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先在榻榻米上坐了一会儿。

空气里弥漫着灯芯草干燥的气味,混合着些许窗缝里渗进来的海风。海野小海就在离我一枕之隔的地方,呼吸平稳而规律,像是已经沉入睡眠。

房间很安静,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两个完全陌生的生命,因为一封不知道是谁写的信,在爱知县的夏末交汇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社交,甚至连“为什么”都只需要用一句“既然来了就看看”来搪塞过去了。

我们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由礼貌和警惕筑成的墙,但那道墙此刻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

它是一根绷紧的线,让彼此都待在一个不会越界的节点上。

我把身体放平,仰躺在被褥里。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吗。

我闭上了眼睛。

不去想明天会看到什么,也不去想那个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寄信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是在想,这种像沿着一条没有人走过的河床顺流而下的感觉,也许就是这趟旅程唯一正确的地方。

至于明天、后天,或者说江之岛的那阵风会带我们去向哪里,等到列车真的靠站的那一刻,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脑海里回放的不再是小海的影子,而是那个铁盒、热田神宫的古老记录、今天常滑这座安静的老镇。这些线索像旧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缓慢地转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被那种稳定的潮汐声渐渐吞没。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吵醒的。

拉开木框窗,外面的天色已经透亮,太平洋的蓝色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像是被水洗过好几遍的颜色。

海野小海已经起床了。她坐在窗台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看地图。她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蓬松,但她没有刻意去理顺。

“早,你起的还真够早的。”

我打了声招呼,坐起身。

“早,楼下老奶奶说早饭做好了,让我们赶紧下去,不然味噌汤要凉了。”

我们简单洗漱之后下到一楼的小餐室。

餐室面积不大,只有两张方桌。

老奶奶端上来的早饭是白米饭、味噌汤、一块烤鲑鱼,还有一碟渍萝卜。我们面对面坐下,隔着桌子的对角线。吃饭的时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

“常滑的线索,应该在镇子边缘那些废弃的陶瓷作坊里。”

小海夹起一块萝卜,语气和昨天讨论天气时一样平淡。

“地图上显示,距离这里大约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片很老的制陶区。那张纸条提到过陶片上的裂痕,应该就在那里。”

“吃完饭就去吧。”

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饭,向老奶奶结了账。

白天的常滑比夜晚多了几分生气。街道上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小孩子,路边一家卖粗点心的铺子正冒着热气。

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很大,但晨光把那些水汽照得半透明,在街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们沿着一条石阶路走上半山坡,来到那片废弃的制陶区。

这里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破败。

十几间陶窑的屋顶大多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木梁和断砖,地上到处散落着陶器的碎块。

有烧废的茶杯,有崩裂的碟子,还有半截被烧得严重变形的瓷瓶。

海野小海在那些碎陶片间走得很慢。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脚下,像是在寻找什么特殊的标记。

我在一片堆满碎渣的角落里蹲下,翻动一块较大的陶片,忽然看到了一个被刻在釉面上的图案。

“海野同学,你来看这个。”

她走过来,弯腰凑近看了一眼。那块陶片上刻着两颗圆点,圆点中间有一道笔直的、贯穿整个图案的裂痕。

“和昨天在神宫那张图纸上的符号完全一样。”

小海说着,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道被刻意留下的裂痕,

“这个图案被反复出现在不同的地点。它不是简单的装饰,它应该是寄信人留给我们的一种暗示。”

“暗示我们两个要分开?”

我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陈述线索逻辑。

“也许是。也许这只是一个表象,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

“不过从这个图案出现的频率来看,寄信人应该很在意‘分离’这个概念。继续往半田走吧,半田的运河边应该还有对应的东西。”

我们离开制陶区,回到常滑站。

车站的自动售票机前,小海熟练地买了两人份开往半田的车票。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种礼貌而疏远的表情:“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列车进站,我们选择了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

我坐窗边,她坐外侧,中间隔着一个空座的距离。

上午的日光照进车厢,把地面的防滑胶皮照得泛白。列车启动,窗户外的风景从低矮的民房渐渐变成成片的田野和远处的沿海工业带。偶尔能看到一排排白色的风力发电机在海风吹拂下缓慢转动。

“你以前去过半田吗?”我为了打发路程中的沉默,主动抛出一个没有负担的问题。

“没有。连爱知县我都是第一次来。”

她回答得很平淡。

“你家在爱知县,所以你应该是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在这片区域走动吧?”

“算是。过去十几年,我一直觉得这里是家乡,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探索里面的那些支线。”

“因为太近了。近到你会觉得它永远都在那里,不急着去看。”

窗外的景色继续向后退去。

我们没有继续延伸这个话题,各自把视线投向窗外。这种只聊线索、不聊彼此的模式,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更加舒适。

到达半田站后,天气比常滑显得更加晴朗。

车站广场上的地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路边有一棵高大的樟树,树荫下放着一张长椅。我们顺着路标的指引,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那条横穿城镇的古老运河边。

运河的水面异常平静,像一面被拉直的灰色镜子,倒映着两岸的红砖旧仓库和垂落的柳枝。

岸边的碎石步道上,偶尔有三两散步的当地居民经过。水质不浅,但能看到深处的水草在微弱的水流里轻轻摆动。

我们沿着步道走了一小段路,在前方一处突出的平台上,看到了一座深绿色的老式铸铁邮箱。它的造型和热田神宫门前的那座一模一样,漆面斑驳,底部因为长期靠近水汽而长着几块绿色的苔藓。

我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在邮箱的背面摸索了一下。几秒钟后,我摸到了一个被磁铁紧紧吸附住的扁铁盒。取下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对折的旧地图和一枚黑色的小石子。

我把地图展开。这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半田运河与周边水系的流向图,图上用铅笔标注了一行话:

“半田运河与伊势湾相连,伊势湾的水流汇入太平洋。这两条水流看似交汇,实则各自拥有不同的洋流走向。江之岛的海,会把它们彻底分流。”

地图的背面,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字迹非常清晰:

“最后一步,去古海浜。退潮的沙滩上,有寄信人最后的留言。”

“古海浜。”

小海把地图的折痕摊平,看了一眼标注的位置。

“在爱知县更偏南的海岸线上,很偏僻。坐普通电车过去,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要去看看吗?”

“去。”

她把地图收进口袋,和之前的铁盒卡片放在一起。

“既然这一路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最终的分流,那古海浜应该就是爱知县境内的最后一站了。”

我们没有在半田多做停留。

穿过那些挂着老招牌的酒造店面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麴和麦芽香气,但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慢慢看了。回到半田站,我们再次买票,跳上了向南行驶的支线列车。

这趟电车的路线比刚才更偏僻,沿途经过了好几个只有月台没有站务员的无人站。

窗外的海岸线越来越近,视野右侧的风景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海水的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蓝色,云层稀薄,天空显得极为高远。

大约四十多分钟之后,我们在一个叫“古海浜站”的极小站台下了车。

站台两面透风,连通往站外的出口都只是一条窄窄的水泥斜坡。走下斜坡之后,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便来到了一片卵石海滩前。

这片海滩没有伊良湖岬那么开阔,没有旅游景点的喧闹。

宽阔的卵石滩上,潮水正在退去,湿润的石子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海风比常滑和半田都要猛烈,没有任何遮挡,就这样直接打在身上。

我们沿着退潮后露出来的卵石滩面向海里走了几十步。

脚下的石子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距离水线大概五六十米的位置时,我在一片被卵石半掩的沙土里,发现了一个被防水油布包裹的扁平铁皮盒子。

我把它挖出来,撕开外层的防水布,揭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张和之前同款的牛皮纸。纸上的字迹经过对比,确认和那些信上的字迹完全相同。上面写着:

“江之岛的浪,会将你们分开成两条平行的线。所有在水边找到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规律:只有彻底分离,才能保全这片土地。你们已经走完了爱知县境内的全部路标,明天,去江之岛吧。”

我读完那张纸,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海野小海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她没有凑近来看纸条,而是看着远处那条正在缓慢退去的海水线与天空的夹角。

“今晚不用再找陌生小镇的老旅馆了。”

她开口说。

“回到名古屋,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两家商务酒店分开住。明天直接在车站碰头,坐去江之岛的列车。”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正午的强光里显得十分清晰。

“好,那就回名古屋。”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无人站台。海风依然猛烈,吹得我们的衣摆不断翻动,像是这片海岸在反复催促着我们的离开。大约等了一刻钟,开往名古屋方向的列车进站了。

返回名古屋的路程比来时更久。我们没有太多交谈。窗外的景色从空旷的海岸线渐渐变成密集的郊外住宅区,再变成高架桥和灰色的混凝土建筑。

下午四点左右,我们回到了名古屋站前。

车站附近商务酒店的招牌鳞次栉比。小海站在广场边一处背阴的地方,打开了某家连锁酒店APP的界面。

“这附近有一家叫‘名铁Inn’的,双床标间还有空房,但是要分两间的话,我得看同一层有没有相邻的房间。”

她按着手机操作了一会。

“可以,六楼的两间单人房,相邻。价格各自付。”

“好,那就这样。”

我们在酒店前台分别拿出身份证明登记。

前台的工作人员似乎对两个学生分别住两间房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手续办完之后,她拿了房卡,我拿了自己的房卡。

两间房在走廊的尽头,恰好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明天早上九点,一楼大厅集合。”

海野小海站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转过身对我说。

“九点,知道了。”

“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去江之岛。”

她说完这句没有多余情绪的话,伸手刷开房门,走了进去。门在她的身后发出一声极其轻缓的闭合声。我也跟着刷开了对面那间房的门。

单人房比我想象中要干净利落。

窗外的名古屋街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橙光,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来,维持着都市傍晚特有的节奏。

我没有换衣服,直接把外套挂上衣架,然后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最后一次从古海浜沙滩里挖出来的防水纸。

纸上那句话依然清晰地印在视线里:

“江之岛的浪,会将你们分开成两条平行的线。”

分开。

这个词在五天前对我来说,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常词汇,但在经过了神宫的观测记录、常滑的陶瓷裂痕、半田的运河流向图,以及古海浜那场退潮之后。

“分开”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某种特定含义的代码。它代表一种使这个世界得以存续的必然条件。

我把防水纸收回口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流动的车灯。海野小海就在对面的房间里。

不知道她此刻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手机查明天江之岛的路线,也许也在想那张纸条上说的话。但我们谁也不会去敲对方的那扇门,因为我们之间保持的这种距离感,恰恰是这趟旅程中唯一让人觉得安全的部分。

窗外的夜色缓缓降临。

名古屋的灯光逐一亮起,把城市建筑在夜空下勾出深邃的轮廓。

我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那张酒店柔软的单人床上。

床垫比常滑庄的榻榻米软得多,身体陷在床铺里的感觉,和昨晚那种被灯芯草垫托着的支撑感截然不同。这个夜晚,没有潮汐声,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里那种恒定又低频的背景噪音。

我闭上眼睛,把明天要乘坐的新干线车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过了很久,意识终于顺着城市夜晚的噪音,慢慢沉入了一个平静的睡眠。

第二天,我被手机的闹铃叫醒。窗外的天空已经亮透,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纱帘,在床尾投下一块柔和的光斑。我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到一楼大厅时,海野小海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了。她低着头看着手机,身边放着一个轻便的单肩包。

“早。”我打了声招呼。

她抬起头,看到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早。车票我已经在手机里买好了,等会儿去闸机那边过一下就好。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到江之岛。”

“走吧。”

我们从自动闸机通过,走向新干线的站台。

上午的名古屋站人潮汹涌,提着行李箱的旅客和通勤的上班族在广阔的站厅里交错穿行。我们在候车站台上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

列车进站时带着一阵强劲的风,吹起了我们两人的衣摆。

我们迈入车厢,找到对应的座位。

依然是靠窗的位置,我坐窗边,她坐在旁边,中间依然隔着那个空出的座位。列车启动,窗外的名古屋市区开始向后退去,逐渐被田野和远山取代。

“爱知同学。”

在列车驶过一座高架桥的时候,海野小海轻轻开口。

“嗯?”

“你觉得,到了江之岛之后,我们会看到什么?”

我侧过头。她正看着窗外的远山,目光平静而专注。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寄信人,也可能只是一块石头,一段刻在某个角落的旧文字。”

我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

“但无论看到什么,应该都是这趟旅程的终点。”

她没有再追问。列车继续向西南方向行驶,驶过爱知县,驶过三重县,驶过那些被太平洋的海风吹拂着的海岸线。

江之岛的轮廓还在视野之外,但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正在把那座被海浪环抱的小岛,一点一点地,平稳地推送到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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