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第二节课结束,这时集合的广播响起。
“请所有同学迅速到操场集中准备升旗仪式。”
月落看着窗外发愣,而语文书上已经写满了一整堂课的笔记。
一旁的夜江枫对秋月落说道:“月落同学,该走了。”
月落回过头,轻点了一下,但不闻所动。
江枫见状,只好先去操场上。
江枫走出教室,就有几位女生凑了上来。
“诶诶,江枫,你别管月落那个人,那家伙奇怪的很,初一刚进来的时候就很孤僻。”
“对呀对呀,而且他总是没话,每次大家去找他,他都不回答,不知道在装什么。”
“而且他貌似有一些传闻,说他这里有问题。”那个女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诶?这样吗?”一旁的女回答道。
江枫看着面前几位女生对着自己蛐蛐月落,有些不是滋味,只能尴尬地敷衍过去。
“啊……嗯嗯。”
(“看来,想让他注意到我很难啊,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让他注意到我,为什么他的性格会变得这么孤僻呢。”)江枫心里这样想着。带着这个想法下了楼,但却被人群吞没。
(“唔……好挤。”)
班级人走了差不多了,班主任过来提醒月落“月落快点走喽。”月落才站起来。
此刻的走廊与楼梯口已经没多少人了,月落不紧不慢的下楼。
到了楼下。
“月落,暑假过得怎么样?现在能站在人群里吗?”班主任对月落关心到。
“啊……暑假什么的,还是马马虎虎的,而且……还是不喜欢在人群里。”月落用较低的语气回答道。
到了操场,月落站在了男生最后一个。
月落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回过头。
“哟,好巧啊,你也站在最后啊。”是夜江枫,她微笑着面对月落。月落对此并没有回答。
主席台上的老师一声铿锵有力的“全体——向后——转!”后,底下的学生们面向国旗,举行升旗仪式。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全体成员敬礼!”
升旗仪式结束后,主席台上的老师讲了开学的事情,用时不久就讲完了。
解散过后还余有时间,江枫想立刻去找月落,但此时的月落已经快走出操场。
“真是的!”江枫苦恼的发泄了一句。在锁定月落后便快步向月落冲来。
“月——落——同——学!”江枫将每一个字拉的特别长。
月落回过头来时,江枫差点没刹住,身体向前倾后又快速回弹回来。
“一起走吧!就当做是要做同桌而培养感情。”江枫眼睛里冒光对着月落说“而且一起走的话还能有一个伴不是吗?”
月落闻言叹了口气。
“唉,随便吧。”
月落并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江枫见状感到喜悦。
俩人走在一起,江枫的脑海里拼了命的找话题。
(“江枫啊江枫,你快说点什么啊!好尴尬啊这情况,好不容易见面了,总得说说什么吧。”)
一路无话,月落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回到教室后,月落趴在桌子上休息。而江枫,坐在桌子前手抱着头肘部撑在桌子上。
(“寻找话题失败了……怎么会这样。”)
江枫转过头注目着月落。
(“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好想知道,这七年的空白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江枫陷入回忆。
那是八年前的夏末。
那段时间俩人才五六岁,月落跟着哥哥在游乐场游玩,那时候哥哥还在念高中,暑假带他出门是难得的放风。小月落穿着短袖和短裤,脸上有着与哥哥一起出门些许喜悦的神情。他不怎么笑,但眼睛里还没有后来的那种涣散。
而此时的小江枫,在游乐场里乱跑。夜江枫的母亲正小步地追着江枫“女儿,跑慢点,小心摔倒!”
而父亲从江枫面前抱起江枫,“抓住你啦,你这个小混蛋,跑那么快干什么。”抱在怀里揉了揉江枫的头。
枫江很快脱离了父亲的怀抱,又跑开了,这次跑得飞快,一溜烟就进入了人群。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跑到哪了。
“哥哥。”月落稚嫩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月落。”
“我想吃”月落指向冰淇淋车“想吃冰淇淋。”
“好哦”霜满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哥哥去给你买,你在附近不要走远哦。”
“好。”月落答应后,便坐向一旁的长椅上等待。
此刻的江枫漫无目的的在原地转了几圈才意识到自己走丢了。但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丢了,所以并没有哭闹,而是想在附近找个地方坐着等待父母来找她。
她注意到一旁长椅上有一个小男孩安静的坐在那。
“你也走丢了吗?”江枫走进后问,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江枫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辆冰淇淋车。
视线回来后一屁股坐在对方的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夜江枫。”
小男孩回过头来。
“秋……秋月落。”
江枫的思绪被上课铃所打断。
(“上课了啊。”)
江枫看向一旁的月落,月落已经起来了,而月落感应到目光看了过来。
“怎……怎么了吗?”江枫的目光让月落有些不适。
“啊……没事没事。”江枫的目光很快地来到了课堂上。
(“英语课总是很枯燥呢……”)课上了有一会,月落心里却是如此的想。
(“不是学习语法就是学习课文,然后再学习各种形式,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但到最后却留不住任何知识。”)
月落的心里虽是这样的想,但是却没有停下记笔记的手。
江枫趁着老师出去接电话的时间又将目光看向月落……你确定你不是变态吗?怎么刚到这个班级就一直瞄人家。
“诶诶,月落同学。”江枫戳了戳月落的手臂。
月落回过头来,江枫问道:“问你个问题,你最喜欢四季里哪个季节。”
“问这个干什么。”月落不解。
江枫眨了眨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你的名字里有秋天啊。”
她用笔尾轻轻点了点他的课本封面,上面写着「秋月落」三个字。
“秋月落——听起来就像是秋天的落月一样。所以有点好奇,名字里有秋天的人,会不会也最喜欢秋天。”
说完她笑了一下,把笔收回来。
“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呢——喜欢秋天。”
江枫自顾自的回答道“秋天是一年里最安静的季节。春天太盛,夏天太闹,冬天太冷。只有秋天,什么都不急。”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而且……你的名字里不是有秋天嘛。爱屋及乌。”
“我名字带‘秋’什么的,那只是姓氏而已……我喜欢秋天,只是因为秋天会让人感到安静。大概跟你是一样的原因……而且,秋风很舒服……也很喜欢红橙的枫叶。”
月落的声音还是一样怯生生的。
江枫单手撑着脸,面上镇定自若而心中的声音却已经在尖叫了。
“原来如此啊……刚好我名字带枫呢。”
俩人的交谈被英语老师一道“好了,白板上的东西大家都抄完了对吧?咱们继续上课。”打断。
而江枫只能扫兴的回到课堂上。
下课后,江枫急匆匆的跑去厕所。
而同组的第三桌的少年,他的那三七分的头发凸显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面上带着微笑。
走了过来。
“哟,月落,你暑假过得怎么样?”对月落问道。
“啊……?是蒲子猷啊,暑假还是那样吧,整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你这家伙还是像往常一样没精神呢,话说那个转校生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呢。”子猷八卦道。
“不熟,我不认识她。”
“嗯——好吧,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就先休息吧”
月落看着子猷走开,月落趴在桌子上心里想着。
(“这家伙还是那样啊……跟谁都能相处的来但却能保持好分寸,正因如此,他才会是整个班级里唯一能跟我搭上话的。”)
刚好这时候江枫回来了。
江枫对月落问道,并坐了下来“月落,你中午是在哪里吃啊?在学校吃还是回家吃?”
月落抬起头。
“在学校食堂吃。”
“诶?刚好呢,我因为家离得比较远所以也是在学校的食堂吃。等会我们一起去吧?”
“随便你。”月落回答完后立马把头趴下去。
(“啊……拒绝交流了啊。”)
江枫见状只好作罢。
政治课结束后,到了午休时间。
“月落同学!”江枫对着月落说道:“我们走吧。”
月落并没有回应,只是在位置上休息着。江枫不解为什么月落不为所动。
“呃……那我先走了?”江枫刚走出班级门口就看到楼梯口挤满了人,她瞬间明白了月落的意思。回到班级坐在位置上。
过了约五分钟,月落自顾自的站起身来。
“诶?!月落等等我。”江枫赶忙跟上“真是的,好歹叫一下我嘛,明明要一起吃饭的说。”江枫发了句牢骚,月落并没有回话。
俩人走下楼,并肩的走在操场上。
(“加油找话题啊江枫!不能像大课间那样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就结束了啊。”)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个,月落同学,学校食堂都有什么好吃的呀?”
“什么……我不知道。”
月落只想敷衍过去。
“啊?那就推荐点呗。”
“没什么推荐的,想吃什么自己点。”
江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被打击到了”的表情。
“好……好冷淡。”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两步,绕到月落前面,背着手倒退着走,面朝着他。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月落同学平时中午都吃些什么?”
月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后继续走着。
到了食堂。
午间的食堂很吵。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周围人的说笑声、打菜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月落走向人最少的那一列。
江枫跟在他身后。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月落时,他点了一碗菜和一碗肉还有一碗紫菜汤,然后去舀了一碗饭。
江枫瞟了一眼他的餐盘。
江枫收回视线,走到餐台前打了几个菜。
“这边人少一点。”月落忽然说了一句。他已经走到食堂最角落,坐了下来。
江枫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
她端着餐盘小跑的跟上。
“原来你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嘛。”她笑着说。
月落没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他摸了摸衣服口袋发现有些不对劲。
“嗯?怎么了吗?”江枫不解到。
“手机……手机放在班级的收纳袋里面了,忘记拿过来了。”
“啊……?那等会去拿吧。”
月落点了点头后继续扒饭。
江枫决定不继续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月落吃得很快,咀嚼的时眼睛一直落在餐盘上,不看任何人。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吃吗?”江枫终还是没忍住。
“嗯。”
“那我以后也坐这里,可以吗?因为这里比较安静。”
她感觉有些不对后赶忙补充道。
“我不讨厌热闹而且也喜欢热闹的,尤其是朋友要来家里玩肯定得越多越好嘛。”
月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此刻“谁问你了”这种话在空气中蔓延,让江枫有些尴尬。
月落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
回到教室后,月落将自己放在班级门口收纳袋上的手机拿了过来后坐在位置上,看着自己所喜欢的漫画。
一直到下午的预备铃响了才将手机放回班级门口的收纳袋里。
下午,月落也仅仅只是用“只要能够接收到知识就行”的态度在上课。
与初一的时候不同的是,多出来一个聒噪的家伙。
整个下午的枫江都是“月落同学!”“月落同学!”的叫个没完。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枫收拾好东西,匆匆追出教室。
月落已经从班级门口的收纳袋里拿回了手机和耳机。她赶上他的时候,他正站在校门口,刚要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月落同学!那个,你家在哪个方向啊?咱们能一起走吗?”
一天了。
从早读到现在,几乎每一个课间,这个人都在用同样明亮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每一次都在笑着,每一次都在靠近,像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疲惫,也完全看不出他有多想一个人待着。
“你好烦啊……”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几个字落在九月的空气里,像一扇门被轻轻合上。
江枫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月落已经转身走了,耳机塞进耳朵,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校门口三三两两的人流里。
“诶……”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像是对自己说:
“我这是……被月落给讨厌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夜渔火听完妹妹的转述,笑得整个人都歪在沙发上,长发散了一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和江枫那种「随时都能出门」的打扮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到家就随便”的松弛感。
“笑什么啦!我是在说很严重的事情诶!”
江枫把怀里的抱枕砸了过去。夜渔火单手接住,笑得肩膀直抖。
“我的妹妹啊,你就这样对待你喜欢的人?简直就是死缠烂打啊。”
“我有什么办法嘛!七年的空白,我根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再见面就变成这样了……他现在的眼睛里完全没有光彩是那种很浑浊的样子!”
江枫缩到沙发的另一端,把脸埋进另一个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夜渔火这才慢慢收了笑。
她盘起腿,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挫的妹妹。过了几秒,她开口:
“所以说,你冲太快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着你们以前见过,你觉得自己认识他。但是呢——”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
“他不认识你哦。”
江枫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
“我知道啦……”
“对你来说,他是你想念了七年的人。可对他来说,你就是个第一天见面的转校生。你一个劲地贴上去,他当然会觉得很奇怪,甚至觉得你烦。”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不重,但扎得很准。
江枫咬住下唇。
“所以……我该怎么做啊?”
夜渔火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现在要做的方法不是急,不是要为了接近他而接近他。哪怕是待在他身边也是。现在的他听你说的完完全全像是没有做好让任何人接近的准备嘛,你得让他习惯你。”
“可如果不说话,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吗?”
“那你今天说了一天了,发生什么了?”
江枫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至少他回我话了。”
“嗯,然后说你好烦。”
“姐姐!”
夜渔火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
“明天开始,收着点。他慢你就跟着慢,他不想说话你就安静待着。让他知道你在,但不压迫。”
江枫把抱枕抱在胸前,下巴抵在上面,认真地想了想。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这些了?”
“你姐我啊,比你多活了几年,可不是白活的。”
夜渔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她咧嘴一笑。
“来,叫声‘姐姐好厉害’听听。”
“不要。”
“小气。”
而后江枫回到房间里,飞趴在床上。继续上午没想完的故事。
“秋月落?好奇怪的名字。”小江枫不解道。
“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小江枫歪了歪头,“你爸爸妈妈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
小月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翘起来的漆皮,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剥。
“那……你自己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知道。”
小江枫嘟了嘟嘴。这个男孩子怎么什么都回答不知道啊。
此时月落的哥哥拿着一根巧克力味冰淇淋走过来。
“月落,给,你的冰淇淋。”霜满发现小月落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子。
“月落,这个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说完后开始舔冰淇淋。
霜满转过头来对着小江枫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夜江枫!”
“那江枫,你的爸爸妈妈呢?”
“走散了。”
“霜满用亲切的声音说道:走散了吗?那很糟糕哦,你跟着我们吧,刚好这样子寻找一下你的爸爸妈妈。”
“好!”小江枫答应着,随后跟在月落旁边,但却自然而然的牵上了月落的手。
三人走了一会儿。
“江枫——!”
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又急又恼的声音。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女人拨开人群冲过来,后面跟着一个一边跑还一边笑嘻嘻的中年男人。
“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妈妈差点报警了!”
“嘿嘿,我就是随便逛逛啦。”小江枫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交到了新朋友!”
她指了指旁边的月落。
江枫的母亲看了一眼月落,又看了看霜满,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霜满摆摆手,“我弟弟也刚好多个人说说话。”
“下次别乱跑了知道吗?”江枫的父亲追上来,一把把女儿捞起来扛在肩上,“走了,带你去坐旋转木马,就你一个小朋友,坐全场最慢的那个。”
“放我下来!爸爸你好丢人!”小江枫挣扎着。
她被父亲扛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朝月落大喊:
“秋月落——!下次再一起玩哦!说好了!”
小月落没有回答,只是捧着已经有些化掉的冰淇淋,安静地看着那个女孩被扛着、笑着、慢慢消失在游乐场的彩色灯火和拥挤人群里。
她的声音很大,落进夏末的傍晚里,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可惜再大的水波却会因时间而平静。
时间回到现在。
“第一次搬家之前,家跟月落家只是隔了一条街,自从老爸要创业开始,搬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第二次因为老爸创业成功开了分公司在这里所以搬家搬回来了虽然在这里只有我跟姐姐就是了。”
江枫在床上打滚。
另一边,月落回到了家。
“欢迎回来,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霜满的声音响起。
“嗯……还算有些不错。”
“这样吗?先过来吃饭吧,今天吃酸菜鱼。”
月落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晚饭后月落在自己的房间里做着功课。
过了一小会,霜满敲了敲门。
“啊请进。”
“月落,我帮你去向心理医生拿药了。”月落将那些抗心理病的药物放在了月落的桌子上。
“啊……好。”
月落将药物推到桌子的一角。
“别学太晚,我就在客厅有什么不懂的过来问,不要自己死磕。”说完这个霜满就不打扰月落做功课,关上门,坐在客厅用着笔记本办公。
门关上那一声轻响。
月落坐在台灯下,眼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最后他停下来,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声已经弱了。不像早上那样叫个没完,现在只是断断续续的,像在商量着什么时候退场。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秋天真的快来了。
他盯着草稿纸上被划掉的那几行,忽然想起傍晚校门口的事。
“你好烦啊……”
他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再追上来,他也没回头。
他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也许很失落,也许很生气,也许只是笑了笑就走了。他想象不出她沉默的样子。因为他今天听到的,全是她叫他的声音。
“月落同学!”
“月落同学——”
“一起走吧!”
真烦。
可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好像没有傍晚那会儿那么烦了。
他烦躁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里。然后从书包里抽出那个没有封皮的笔记本,翻到上次写到的地方,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的声音、她的笑、她说“我喜欢秋天”时的眼神,像几颗投进死水里的石子。水波不大,但一圈一圈地,停不下来。
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很淡的橙色。
他躺到床上,没有换衣服,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定要等我哦,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的四季内——”
他又想起早上的梦。
那个声音,和江枫的声音,有没有一点像?
他不知道,但是心里很烦。直到月落开始大喘气,手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月落的躯体化,让他很难受。
他赶忙桌子上的舍曲林药物拿一粒来吃。
药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块石头。
月落靠在床边,蜷缩起来。他知道药效不会这么快来,他得等。等这具身体放过他,等这些看不见的手从他脖子上松开。
手还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内部一下一下地往外撞。呼吸越来越短,空气吸到一半就断了,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布。他张着嘴,却觉得吸不进任何东西。
视线开始发虚。天花板的裂缝在摇晃,墙壁在很远的地方。他用发抖的手抓住自己的校服袖口,攥得指节发白。牙齿在打颤,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又要来了……”)
(“熬过去……”)
(“熬过去就好了……”)
(“每一次都是……”)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蜷成很小的一团,像要缩进地板里。身体里那阵剧烈的震颤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咬住自己的手背,怕发出声音让客厅的哥哥听见。
他不想让秋霜满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那股撞在胸口的潮水慢慢退了下去,呼吸渐渐能从喉咙进到肺里了。他松开牙关,手背上留着很深的两排牙印,没破皮,但明天会青。
他靠着床沿,仰起头。台灯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连眨眼都慢了下来。
药在身体里缓缓铺开,像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不是舒服,是终于不痛了。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
“月落。”
是哥哥的声音。隔着门,压得很低。
“我没事。”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门外沉默了两秒。
“我去倒杯热水,你开一下门。”
月落没有动。过了十几秒,他慢慢撑起身子,腿还在发软,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秋霜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他比月落高半个头,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
他看月落时,目光没有怜悯,没有着急,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习以为常的心疼。
“喝了,然后去洗澡。”
月落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一口,手掌被杯壁暖得慢慢不抖了。
“需要我陪你一下吗?”
“不需要。”
“好。”霜满摸了摸他的头,收回手后关上门离开了月落的房间。
月落独自坐着休息了一会后便去洗澡了。
卫生间很小,月落脱光衣服后拿起花洒开始清洗着身体。
热气一点点蔓延上来,将镜子与玻璃蒙上了雾。
月落洗完澡吹完头后,因为是秋初还很燥热,所以选择穿夏季睡衣,躺回床上。
他侧过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身体里那股翻涌的暗潮已经退得远了,只剩下一些细小的余波,像雨停后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
他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橙色灯光。
很晚了。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些,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动纱窗的边角,发出很轻的“啪嗒”声。蝉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秋天大概真的要来了吧。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移到眼前。手背上的牙印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还有点发麻的钝痛。
(……真难看啊。)
心里浮起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这只手,还是说今天一整天。
他放下手,仰面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会流到底的河。
开学第一天。
转校生。
“月落同学!”
“一起走吧!”
“我喜欢秋天。”
她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他脑海里扑棱棱地飞,赶也赶不走。明明已经吃了药,明明已经累得动不了了,可那些声音还是那么清晰。
“你好烦啊……”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过她。
然后呢。她愣在原地的样子,他其实没有回头看。但他想象得到。一个从早到晚都在冲他笑的人,突然被这样一句话堵回去,表情一定会垮掉吧。
(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应付你。)
(我连自己都应付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朝墙壁。墙纸的纹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
夜江枫。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枫,江枫。白天她说“刚好我名字带枫呢”,然后英语老师就回来了。他其实没有仔细想这句话。现在躺在床上,意识半沉半浮之间,那句话反而慢慢清晰起来。
她喜欢秋天。她说春天太盛,夏天太闹,冬天太冷,只有秋天什么都不急。
她说爱屋及乌。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算了。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只耳朵。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最软的地方藏起来。
意识开始模糊。药效终于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又想起早上的梦。
“……在这个世界的四季内!一定要等我哦!”
那个声音。
白天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好像真的和江枫有一点像。只是梦里的更小、更远,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
是巧合吗。
他来不及想完,就掉进了睡梦里。
这一次,梦里没有声音。只有很安静的一片秋天。风把树梢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招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对方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明天见。”
夜江枫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她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姐姐夜渔火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夜渔火发来的:
「早点睡。明天别再追着人家跑了,知道不?」
江枫撇了撇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
“我又不是狗……”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被子裹在身上滚了半圈,像一条很大的春卷。天花板上的灯看起来雾蒙蒙的,她眨了几下眼睛。
(月落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试着想象。应该已经睡了吧。或者是在想别的事情?还是说在写一些什么东西?他写东西时的样子,今天只在课间瞥到几眼。很快,但她记住了——笔尖动得很快,像有东西在心里已经排好队,只等落到纸上。
“下次,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今天在教室里说过的话。当时他写的到底是什么啊,他什么都不说。
但是没关系。
她伸出手,在头顶的空气里慢慢划了几道。
“秋月落。”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练习一种很久没说过的语言。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