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之后,长夜覆世。千万万人以骨为薪、以血为火,自灰烬中一寸寸重铸人间,方有今日万邦并立、四境承平之局。今世之安稳,非天意所赐,乃无名者以身为碑,替后世立下的遗言。”
——摘自《珀斯珀特烬火长歌》
那条巷子很窄,窄得装不下落日,却装得下人间全部的窃窃私语。
笑声是从巷子深处炸开的——先是一声极低的闷笑,像压了太久的壶盖终于被顶起,随即一声接一声地拔高,尖利、嘶哑、近乎癫狂,把暮色里最后一点安静撕得粉碎。
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隔着几步指点,像在看一出不必买票的戏。
“这孩子……莫不是脑子坏了?”
“哎,多好的年纪,说疯就疯了。可惜了,可惜了。”
隔着人墙,那些声音落进少年耳中,却只换来他嘴角更深的弧度。他笑得更响了,笑得弯下腰去,笑出了眼泪。旁人只看见一个疯子在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那张薄薄的凭证,刚刚把一个时代的命运,塞进了他手里。
他抱着那个盒子,一步一步走出人群。而在他身后,人群里已有几道目光,不动声色地追了上来。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那天清晨,另一座城市里,某个廉租房内的少年,还在跟一只不肯安静的手机搏斗。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知栏被一条条推送撑得几乎要炸开——昨夜铺天盖地的消息,此刻仍在往下刷:水蓝历2174年8月28日,《创世之终》面向全球公布。短短一夜之间,这款被几乎所有国家和地区政府联名推荐的游戏,便从一串新闻标题,长成了整个时代的潮头。
少年蜷在被窝里,拇指机械地往上划:开发商“创世”公司,全部员工不过两百余人;游戏终端仅在“创世”所在地发售,第一批两万台,先到先得;两万台里,还藏着十个内测账号——据说拿到账号的人,能提前十日踏入“创世”;还有一个内容尚未公开的“特殊大奖”。至于正式发行——改到了水蓝历2175年8月28日。据工作人员透露,“创世”总裁正在亲自筹备发布会的相关内容。
客厅的电视没关,新闻主播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飘进来,正说到那句被反复念了一整夜的话:“从设计之初,《创世之终》便承载着‘虚拟与现实互动’的构想——玩家在游戏中所感知的,将不再只是屏幕后的光影,而是与现实无二的呼吸、温度与人生。”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路口等电车的上班族,嘴里嚼着的也无非是同一件事——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那座银白色的大厦。
闹钟是七点响的,七点零三分,便被一只从被窝里探出的手精准地拍进了墙角的零件堆。手机还在嗡嗡地震,一条条推送像涨潮般涌进来,直到那只手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手机抓了过去。
“九点半了?!”
离终端开售,只剩三十分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今天不是普通的发售日——是《创世之终》终端开售的日子。两万台,先到先得。他抓起外套就朝楼下冲,路过玄关时,还不忘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天塌下来,嘴里也得有点甜头。
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早点摊的白汽在路口飘成一团一团的云。少年在人群里左躲右闪,终于看见路口停着一辆计程车,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拉开车门。
“去哪儿?”
“创世公司!师傅,能去不?”
“不去不去,要挤死人了。我刚送了几拨人过去,那人山人海的,少说一万来号,我可不想把车撂在那条街上。”
司机说着就要摇上车窗。少年一咬牙,甩上车门:“行,那我跑着去!”
“哎——不是我说你啊!这鬼地方跑过去少说十来分钟,等你赶到了,游戏早卖完了!”
少年没有回头。他从来不信这种丧气话。风从耳边掠过,他跑过两条街,跑过三盏红灯,跑过一座座沉默的建筑,肺里灌满了风,脚步却一刻也没停。
这座城市还不认识他,可他已经在为一件还不认识的事拼命了。
十几分钟后,“创世”公司门前。
他终于赶到了。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望向面前那片乌泱泱的人海。那栋大厦通体银白,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柄插进城市的剑;大厦脚下,人群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保安在人墙边缘来回走动,嗓子都喊哑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绝望,又被很快压了下去。
“还好……人不是太多。应该能排到。”
他不知道,就在那栋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后,有一双眼睛,正穿过整片人海,落在他身上。
“总裁,目标已经到了发售处。”
隔着厚重的门,黑衣人只压低声音报了这么一句,便退开了。
屋里很静。窗外的喧嚣被玻璃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少女坐在轮椅上,膝头搭着一条薄毯,黑发垂落腰际,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病弱——她看上去不像一家公司的总裁,倒像个没睡好的大学女生。可那双棕色眼睛落在人海上的时候,又深又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看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说的事,别忘了。”
门合上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轮椅扶手上早已磨损的纹路,半晌,才开口:“希妍,你带着那个东西去吧。记住,别让他听出来什么。”
空气中浮起一道淡蓝的光。光里缓缓凝出一道人影——与轮椅上的少女有七八分相似的轮廓,却更虚渺,仿佛随时会散进风里。蓝色的数据流在她发间明灭流转,像活的。
“执行指令。”
她说完这四个字,却没有立刻消失。她停在半空,蓝眼睛静静地望着轮椅上的少女,许久,才轻声开口:
“曦,你确定……现在就给他?会不会太早了。那位还说是……”
“够了。”少女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那位、那位……你就这么想看我……”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我不是想看你为难。”希妍难得放低了声音,“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一旦拿到这份东西,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往后这些年,他会遇见什么,你我都算不准。”
“我知道。”少女低下头,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可我更怕的是,等我们什么都算准了,就来不及了。”
希妍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少女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算了,你去吧。就当是我,送他的一个礼物。”
希妍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执行指令……无法理解。”
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然后,那抹淡蓝的光终于散尽了。
楼下,人潮依旧在缓慢地向前挪动。少年对楼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当自己是千万排队者中普通的一员;他粗略数了数排在自己前面的人,心里那点侥幸便凉了半截。
这潭水有多深,他多少看得出一二——《创世之终》背后,站着“华龙”“米利坚”“樱花”“蓝盟”“苏盟”五大国的政府势力。两万台终端,十个内测账号,一份“特殊大奖”,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这里。所谓“特殊大奖”,与其说是幸运,不如说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拿到它,谁就站上了风口浪尖。而队伍前排那些衣着普通、眼神却格外沉静的人,多半就是各国安插进来的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嗓门:“哎哎哎,前面的!到底走不走了?!站着不动,是打算在这儿生根吗?!”少年回过头,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青年。那人黑色短发微微凌乱,剑眉星目,衣领松着两颗扣子,嘴角挂着一抹不正经的笑——嗓门大得半条队伍都回头看他。
“看什么看?”青年一挑眉,“没见过帅哥啊?”
“……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吵的。”少年老实回答。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你有点意思。记住了,我叫韩宇杰——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少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队伍缓缓向前挪动,他赶紧跟上两步,又朝身后的人道了声歉:“不好意思,让一让……对不起,没注意到。”
“得了得了,快走吧!”韩宇杰在后头挥了挥手,“再磨蹭,我可要超你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队伍终于轮到他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白净,瘦,抱着终端盒子从柜台前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然后,那年轻人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声,接着一声高过一声,最后竟变成一串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少年瞬间明白了:那个特殊大奖,被他一个人抽走了。
人群骚动起来。五道身影几乎同时离队,从不同方向朝那年轻人围拢过去。少年看着这一幕,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唉……幸运的悲者。”
他没有多看,上前一步,敲了敲柜台:“您好,我要买一个终端。”
“您需要哪种型号?本店现有‘便携款’与‘沉浸式交互款’两种。便携款轻便易携,终端为一只手环;沉浸式交互款是本公司的鼎力之作,能够完美模拟现实中的五感,而便携款仅能模拟视觉、听觉与痛觉。”
“价格呢?”少年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包,问得很小心。
“便携款,两万元;沉浸式交互款,两百万元。”
两百万,是便携款的百倍。少年飞快地心算,当即做了决定:“给我来一台便携款吧。轻便,好用。”
“请您稍等。”
这时,公司大门内走出一位女子。她约莫三十岁,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气质沉静,一看便是久居高位的人。她越过柜台,对那名销售员说了一句:“你先去忙吧,这位客人由我来接待。”随即向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年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那个……您是哪位?”
“《创世之终》设计总监。”
好直白的介绍。可是,带我进去做什么?终端让销售员取不就行了?少年腹诽着,脚步却没停。女子领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沓纸,墙角的空气净化器嗡嗡地响着,把整间屋子衬得格外安静。
“您带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少年问。
“先生,出于身份原因,我的姓名不便告知。”女子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而正式,“我负责《创世之终》特殊内测的对接工作。今日冒昧请您进来,是想问您——是否有兴趣,参加本公司的特殊内测?”
少年瞳孔微缩。
这就撞上了?
“我……是被随机选中的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准确地说,您是从今日购买终端的顾客中,被系统选中的候选者之一。至于是否接受,完全取决于您自己。”
“那……会有人知道我的信息吗?会不会泄露?”
“请您放心。‘创世’公司的保密系统足以胜任,协议中亦有相应条款。”女子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另外,请您务必牢记:特殊内测的一切信息,同样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您的家人。”
“包括……家人?”
“包括家人。”女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人生不出讨价还价的念头,“这不是条款,是提醒。”
“特殊内测的内容,是什么?”少年问着,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是关于游戏任务系统与智能AI的专项测试。您将获得提前一年进入游戏的机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踏入‘创世’。”
“提前一年……”少年消化着这个词,又问,“那正式开服之后呢?我的账号信息,岂不是会在开服前十天,就被那些内测玩家发现?”
“不会。”女子说,“具体安排,协议中都有说明。您可以先看。”
少年拿起桌上的协议,逐字逐句看下去。
——正式开服前一天23:59,您的账号将被清除;
——测试期间,您的游戏角色将被设定为女性样板;账号清除前十分钟内,可另行创建正式账号;
——您的任务,是在游戏发售之前,测试出《创世之终》中的全部BUG;
——您的身份信息,由本公司全程保管;如有泄露“特殊内测”相关信息,您将……
他读完最后一行,久久没有说话。这份协议,等于把他未来一年的人生,押在了一个他甚至还不了解的世界里。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错过这一次,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少年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我们稍后会安排工作人员,将您的便携款终端送回您的住址。”女子站起身,微微颔首,“恭喜您,先生。愿您……在‘创世’中,得偿所愿。”
当少年从“创世”公司大门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整条街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下车流远远的轰鸣。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沉默的大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究竟……是好,还是坏?”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他。风把他的衣角吹起,又放下。
“本来可以在开服那天,平平淡淡地踏上征程的。”他低声自语,“现在倒好,平白多了一整年的变数。”
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不管了,先回家。”
“这究竟……是好,还是坏?”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他。风把他的衣角吹起,又放下。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轻声说,“太幸运的人,往往也太倒霉。只希望,他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回到家,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买个东西也能累成这样……”他嘟囔着,拆开了随终端一起送来的包装盒。盒子很大,里面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一只小小的手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恭喜您获得本公司的特殊内测资格。您可于明日登录游戏,进行体验。”落款处,是“创世”公司总裁的签名。
少年盯着那行签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字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子里莫名闪过姐姐寄来的那些信——一样的端正,一样的落笔习惯。可下一秒,他就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姐姐只是个普通人,和“创世”这种庞然大物,八竿子打不着。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个念头,和眼前的总裁签名对上号。他当然也不知道,这张纸,是今天下午,从一栋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被人亲手送出来的。
门被敲响了。
“谁啊?”
“我啦!快开门!给哥哥带了酸菜鱼!”
少年眼睛一亮,几步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弯弯,手里拎着保温桶,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萌萌?你怎么来了?”
“嘿嘿,给哥哥带点好七的嘛!”沈懿萌侧身挤进门,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又探头看了看他的卧室,“哥哥今天去哪啦?一整天都不见人。”
“去买游戏了。”少年跟在她身后,“你呢,放学了?”
“嗯!放学了就过来啦。”她说着,已经熟练地翻开碗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哥哥,是不是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创世之终》?我们班好多人都在说,说是什么跨时代的作品,全世界都在排队呢。”
“……”少年端起碗,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汤,才开口,“就是个游戏而已。看看就好,别当真。”
“哥哥怎么说得这么敷衍嘛!”沈懿萌撅起嘴,“你不会是……真买了吧?”
少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两万块,几乎掏空了他大半年的积蓄——可这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想什么呢。”他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我只是路过,看了看热闹。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懿萌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还是被酸菜鱼转移了注意力,夹起一大块鱼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吃过晚饭,沈懿萌收拾好碗筷,又赖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路上慢点。”少年站在门口叮嘱。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真啰嗦!”少女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笑,“明天见!”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把后面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叠好,连同手环一起放回盒子里,收进抽屉。
“睡吧。”他打了个哈欠,“明天正好放假,研究研究这游戏怎么玩。早睡早起,才是好学生。”
灯熄了。夜色漫上来,把这一天所有的不安与期待,轻轻盖住。他闭上眼,并不知道——今天,恰好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随手收进抽屉的世界,将在一年之后,改写他,以及整个水蓝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