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只来得及响了三声，便又一次壮烈牺牲——墙角的零件堆里，多了一位新的殉道者。沈言默对此毫无知觉，裹着被子，睡得正沉。
这间廉租房很小，小到一张床、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便装下了他全部的生活。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安静的光带；光带尽头，茶几上静静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手环，表面泛着若有若无的红光，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咚咚咚。敲门声先是一阵试探，随即越来越急。
“啊咧？！哥哥还没醒吗？不应该啊，都九点了。不会昨晚又熬夜了吧？”
门外的少女嘀咕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她很久以前，从哥哥的钥匙串上“借”来的——轻轻插进锁孔，一转。随着一声脆响，大门开了一道缝。
十六岁的少女，黑发扎成双马尾，眉眼弯弯，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哎嘿嘿，哥哥肯定还在睡。那我干点什么好呢？”
沈懿萌轻手轻脚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她歪着头看了那只手环好一会儿，好奇心像猫尾巴一样，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咦？这是什么东东？黑乎乎的，还会发光……好像哥哥新买的那个游戏终端？”
她凑过去，伸手就要拿。吱呀——卧室的门开了。
“萌、萌萌！把手环放下来！”
“哇啊——哥哥！”沈懿萌触电般缩回手，双手捂住眼睛，背过身去，“我我我、我马上放下来！我没碰！我真的没碰！”
长达一分钟的寂静。只有那只手环，还在茶几上幽幽地闪着红光。
“咳咳。”沈言默已经套好了衣服，坐到沙发上，表情严肃，“萌萌，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我……”
“沈懿萌，哥哥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沈懿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小猫。
“唉……”沈言默看着她的头顶，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算了。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去吃。”
“好——！”
晨光从街角漫上来，把整条路都镀成了暖色。街口的早点铺已经支起了蒸笼，白汽一团团地涌向天空，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沈言默带着妹妹在小店坐下，看她把一碗豆浆喝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忽然觉得，被吵醒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路上慢点，好好上课。”他站在店门口叮嘱，“别等别人都拿着文凭了，你还在教室里抹眼泪。”
“哎呀知道了，烦不烦啊！”沈懿萌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他，“你不也是刚刚才拿到吗？还有脸说我？你再敢说我矮试试！”
“你都快十六了，看起来还跟十一二岁似的，我说错了吗？”
少女一个箭步冲回来，对着他腰上的软肉就是一顿掐。力度之精准，让沈言默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这门手艺，她至少练了十年。
好容易闹腾完，沈懿萌才在路人围观的目光里，心满意足地走了。她走出老远，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我……不就是说了句矮嘛。”沈言默揉着腰，望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小时候那么小小一团，现在还是那么小小一团。有什么区别吗？”
“走喽，回家研究研究那个手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警觉地扫了一眼四周。保密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特殊内测的信息，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改口：“——回家研究研究，今天中午吃什么。”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转折生硬得不像话。好在周围并没有人注意他。他摇摇头，转身向廉租房走去。
回到家，反锁上门，沈言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只通体漆黑的手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触到光滑的金属表面，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蔓延上来。
茶几一角还压着一封信——姐姐寄来的，已经搁了几个星期。他看了一眼，没有去动。姐姐的信永远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他早就背下来了。
他把手环缓缓套上手腕。下一秒，手环表面的红光猛地亮起，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骤然睁开了眼睛。无数光线从环身涌出，缠绕、交织，最后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沈言默眼前一黑，直直倒在了地板上。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光里。
脚下是透明的虚空，头顶是流转的星河。数不清的光点汇聚成大陆的形状，又在他眼前轰然展开——山峦、河流、城池，亿万生灵的轮廓在光中一闪而过，仿佛整个世界诞生的过程，被压缩进了一瞬。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草木、烽烟与海盐的气息，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哇……”师张大了嘴，“这进场特效，高端，华丽。不愧是‘创世’公司——”
“欢迎来到终焉的世界。”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低沉、平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整片虚空都在借它开口。
“？”师眨了眨眼。
“您不必惊讶。自您签订协议的那一刻起，您的全部信息，便已交由‘创世’保管与使用。”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角色设定完成。正在加载世界。”
“哎哎哎，我什么都没设置呢！”
“您已进入‘苍龙’国。”
“我——算了。”师把脏话咽了回去。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份协议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在加载内测账号。正在加载AI‘希妍’。加载完毕。世界生成中。”
话音落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凭空凝成。蓝发扎成利落的双马尾，额前别着白色女仆发带；一双蓝瞳亮晶晶的，发间流淌着细碎的数据流，像一小片被驯服的星河。她穿着黑白配色的女仆短裙，围裙边缘压着荧蓝色的光纹，裙摆下是白色裤袜与小短靴。
她歪着头，斜四十五度，露出一个又甜又坏的笑。
“哈喽！这里是希妍！”她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随即又立刻站直，手指点着下巴，“总监设计的向导说话也太冷冰冰了吧，还是我来得好，对不对？”
“那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设置，角色就已经加载好了？”
“这个嘛——哎嘿。”希妍竖起一根手指，眨了眨眼，“因为你的内测账号是设定好的呀。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的说。”
“什么麻烦？”
“常理来说不会有什么啦，不过嘛——”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卖关子，“以防万一的说。”
她话音刚落，虚空中忽然响起另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恭喜玩家‘师’获得——”
声音只响到一半，便被希妍一把拍断：“哎呀呀，你不是说你去休息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噗——”师没忍住，“这还会打架的吗？”
“主人可不能说这种话哦。”希妍回过头，一本正经，“我可是‘创世’里权限最高的AI的说。系统归我管，向导也归我管——它抢我的台词，我当然要管。”
“你……叫我什么？”
“主人啊？”希妍歪了歪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签订协议之后，我就是你的专属AI女仆了呀。”
师僵在原地。
专属AI女仆？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就是买了个两万块的游戏终端。怎么凭空就多出一个女仆来了？
“没、没事，有点惊讶。”她干巴巴地说。
她打量着身边似真似幻的希妍，目光落在她那个斜四十五度的歪头上。她的发梢有细碎的光点缓缓飘落，像雪，又像星屑。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人，还是光。
“那……我这个账号，到底有什么用？”
“有用啊！”希妍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数，“一是帮‘创世’测试游戏里出现的BUG——你可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带着任务进游戏的人；二是让你好好了解一下‘创世’这个世界呀。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排队等着进来，你比他们都早了一年。主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吗？”
“幸运？”师想了想自己昨晚签下的那一串条款，实在没法附和，“先说说，幸运在哪儿？”
“呼——主人这就不知道了吧。”希妍飘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你现在，可是‘师’哦。”
“‘师’？”
“对。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师者，一国之师。”希妍难得认真起来，蓝眼睛里的玩笑淡了下去，“她教过先帝，也教过当今陛下。帝王见她，也要执弟子礼；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在她面前，不过是一群学生。”
“啊？地位最高？那上来不就999级、一刀秒全图了？有什么好玩的？”
“主人这就不知道了吧？”希妍歪着头看她，“我还以为你把协议认真读完了呢。”
“这种要命的东西，怎么可能不认真看啊喂！”
“主人确定吗？那我可要说了哦——呜呼呼，主人大笨蛋。”希妍拖长了尾音，“协议最后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您将以‘师’的身份参与内测，而测试的范围，将以‘师’的回忆为基础展开。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是来玩游戏的，是来替她，重活一遍人生的。”
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重活一遍人生？”
“嗯哼。所以呀，主人，别想着999级了。”希妍凑近她，笑得眼睛弯弯，“你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
“那……那怎么开始？”
“游戏——开始了哦。”
“梦境轮回，三生梦牵。回忆，现在重演。”
“您已进入‘师’之梦境。创世历1466年，诸国并立的古老纪元。世界轴：十二岁。”
踏入梦境的那一刻，十九岁的少年便被留在了现实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师’。而这个世界，尚处于八国并立的古老纪元——珀斯珀特、殇、蓝水、重樱、东部联合、苍龙、龙、蓝，一个不缺。世界完整得近乎残忍。
光与影在眼前飞速重组。等师重新找回身体的感觉时，她愣住了——声音不对。原本清朗的男中音，变成了一种软糯的、带着奶气的少女嗓音。
“啊？十二岁？我原来到底多大啊？！”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喉咙，却摸到一头顺滑的长发；低头一看，指尖是细白的、属于女孩的手。她猛地转向墙角那面破镜子——镜子里，一个披着奶白长发的少女正瞪大眼睛看着她。那少女瘦瘦小小的，裹着不合身的旧衣，苍白的脸颊上映着镜面的裂纹；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猩红，右眼藏蓝，像两枚被大雪洗过的宝石。
“镜、镜子！？不对——我怎么没穿衣服啊啊啊！！！”
师的猛男咆哮，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回荡了整整三分钟。
“冷静、冷静……”她抱着自己蹲下来，“先找衣服，先找衣服！看什么看！不许看！”
“主人，不是我说你啊。”希妍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怎么连件衣服都不会穿呀？”
“还不是因为你！我正在换，你就突然冒出来了！”
希妍打量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设计的身体看起来还不错”——说完，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咱们该开始任务啦。”希妍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得神秘极了。
“咦？笑得这么诡异，这任务肯定有问题。”
“对滴对滴。”
“……”师翻了个白眼，“所以这任务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十二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大事要做？”
“吼吼，第一个任务嘛——在两天之内，熟悉自己。”
“熟悉自己？”师一脸茫然，“我活了十九年，还能不了解自己？”
“主人怎么会不懂呢？”希妍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盯着她，“怎么会呢？”
师懂了。这任务有问题，希妍也有问题。
“行行行，那你回避一下？我得先……适应适应这具身体。”
“都是女性模型，有什么好回避的呀？主——人——”
师气得小肩膀都在抖。好家伙，这个AI，出厂设置就是歪的。
“那你说，熟悉自己，到底怎么个熟悉法？”
“主人原来的年纪——是五百二十八岁哦。”
“……你倒是回答我啊！”
“没有的说。”
师深吸一口气，不再理她。她活动了一下这具小小的身体，又仔细打量起这间破屋：墙角的干草，漏风的屋顶，冻裂的水缸，还有窗台上那截没烧完的蜡烛。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个十二岁的女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希妍。她……还有家人吗？”
希妍安静了一瞬，蓝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没有。她生来就被抛弃，一个人，偷生到了现在。”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捡吃的，躲坏人，熬冬天。”希妍的声音很轻，“这间屋子，是她能找到的最暖和的地方了。她把所有能活下来的办法都学会了，唯独没人教过她，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师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希妍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年的人生——有爸妈，有妹妹，有姐姐的信，有数不清的嫌弃与吵闹。和这个女孩比起来，她的人生简直奢侈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站起来：“走吧。”
“咦？”希妍被吓了一跳，“主人想清楚了？”
“嗯。”师把旧外套披在肩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个人偷生到现在，总得有人告诉她——从今天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拉起希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门外，是一片被大雪统治的世界。
雪淹没了半个天，稀疏的松林、冰冻的湖泊，在苍白的日光下沉默着。这是腊月的深冬，冷得连风都像是凝成了冰。两个少女从门里钻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披着一头奶白色的长发，左眼猩红、右眼藏蓝，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裸露的小臂和小腿就这样暴露在严寒里，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冰雪的一部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具身体其实冷得发颤，只是这张脸，天生不会把软弱露给别人看。
跟在她身后的希妍，蓝发间的数据流被冻得慢了半拍，却还是新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看见雪的孩子。
“那我们去哪？”师问，“这荒山野地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主人，说实话——你不冷吗？”
“不冷啊。嗯？”
希妍伸手，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真的不冷吗？”
“你你你、别掐我啊！很疼的！”
话一出口，师就后悔了。这软绵绵的抱怨，是从一个猛男嘴里说出来的吗？！
她脸颊烫得厉害，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希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摆出任务向导的架势：
“那么——接下来，就要正式开始任务了！”
“首先——”
她抬起手，指向雪原深处。那里，一座被雪覆盖的山峰沉默地立在天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探寻‘孤月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