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在枕边响了一声。
很轻,像一只猫踩过瓦片。师翻了个身,迷糊里摸到枕边那枚挂饰,指尖蹭过冰凉的铜边,又没声了。她闭着眼想,做梦呢。门外又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和一句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欢快的:“师!开门!”
门一开,铃雪抱着个小包袱站在晨光里,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带汝去逛神乐原吧!”
晨光从她头顶漫过来,把她耳朵尖上的绒毛照成淡金色。小包袱鼓鼓囊囊,一角还露出半截干粮。
师蹲下去,手刚抬起来要揉她头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铃音站在楼梯口,白发明亮,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听说你今天要出门。我陪你——看住你,省得你祸害别人家妹妹。”
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铃雪比她更快,嗖地躲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靛蓝的眼睛在门缝里眨了眨。
师看看铃音,又看看门缝里那双眼睛,干笑:“我哪祸害过妹妹,我这是陪小朋友逛市集。”
铃音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门缝,又收回来。铃雪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铃音没有要走的意思,小声问师:“她也去么?”
“她……”师张了张嘴,“她去看住我。”
铃雪哦了一声,好像完全没听懂,抱着小包袱转身往楼下跑。铃音跟上去,经过师身边时,尾巴扫过她的衣摆,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包袱里装了什么,问过了吗?”
“装了水囊和半块干粮。”铃雪在楼梯底下举起小包袱,晃了晃,“吾逛累了,要吃!”
铃音点点头,没再问。师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位姐姐的“看住”,连妹妹带干粮一起看了。这话她没说出口,铃雪也没听见,楼梯间只余下两个下楼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得很近。
师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摸了摸腰间的铃铛。刚才那声轻响,像是它自己醒了一下。
三人下楼。柜台后的狐女正擦一只杯子,擦到一半,手停住了,张了张嘴,把杯子放回架上:“客……客人,三位?”
“嗯。”师摸出一枚银币,“一壶茶,三碟点心。”
狐女飞快地算账,声音比平时低:“茶三枚铜币,点心每碟两枚,三碟六枚,合计九枚。”她收了银币,找了一枚铜币回来,师摆手:“不用找。”
狐女的手在柜台上顿了一下,目光从铃音脸上移到铃雪脸上,来回两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铃雪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茶,眼睛却越过杯沿,偷偷看铃音。铃音端坐,尾巴规规矩矩地垂在凳侧。
师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白,右边是白,中间夹着个她自己。
狐女把点心端上来时,手还是抖的。三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她退回去,又看了铃音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两眼都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把抹布搭回架上,垂着眼退到柜台后,背影里全是没问出口的话。
师清了清嗓子:“……出发?”
铃雪跳下凳子,拉起她的手往外跑:“走咯!”
市集人声由远及近。铃雪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熟门熟路地回头喊:“东头那家糖最甜,南边面具摊画得最好看,师,汝走快些呀!”
师被拽着穿过两排布摊,糖铺的甜香、烤饼摊的焦香、布摊上靛蓝朱红的料子从眼前淌过去。正想夸她一句“小导游”,一抬头,脚底生了根。
斜对面的布摊前站着个猫族少女,琥珀色的眼睛,一条尾巴卷着量尺,正在和摊主比划一匹靛蓝的料子。师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卷着量尺的尾巴上,又滑回那张脸。
铃雪拽她的手:“走呀?”
师:“……再欣赏一会儿。”
脑海里传出来希妍鄙夷的声音:“主人,你现在的眼神,像拐小孩的。”
“欣赏,是欣赏。”师压低嗓门回了一句。目光却顺着她比划料子的手腕滑下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后领被人揪住了。铃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拎着她转了半圈:“看路。”尾巴扫过她的小腿。
师“被迫”看路,目光却第三次滑到衣料绷出的线条上。领口开合间的弧度,呼吸起伏,走路带起的幅度,一样比一样抢眼。
铃音的耳朵转了半圈,头也不回:“看够了?”
“我在看你的尾巴,毛色真好。”
“看尾巴可以。”铃音把尾巴收到身侧,“看别处——按神乐原的规矩,要收钱。”
铃雪在两人中间仰头:“何钱?”
“大人之间的钱。”
铃雪把钱的事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牵着师的手继续走。师低头看她头顶那两个绒耳朵,心里说,你姐姐刚才替你挡了一笔账。
这句话落到肚里,师自己也顿了一下。姐姐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冒得比她预想的自然。她把这念头按下去,快走两步跟上。
师干笑。希妍在她袖口里笑了半声,又憋了回去:“主人,你把小孩带坏了。”
“我没有!”
市集人声把她的辩解淹了个干净。铃雪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没心没肺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路过糖铺,铃雪踮脚趴上柜台,冲里头的兔耳老板娘喊:“阿姐!吾要两串糖葫芦!”又回头对师说,“她家糖熬得最稠,别家都比不上。”
老板娘把糖葫芦递出来,看了眼她身后的铃音,手一抖,差点没接住零钱。铃雪没注意,举着两串糖葫芦,把大的那串塞进师手里:“汝尝尝,吾没骗汝。”
师咬了一口。糖壳在牙齿底下碎开,脆的,甜得刚好。
铃雪自己也咬了一口,含糊地夸:“吾便说吧。”耳朵得意地抖了抖。
套圈摊前,铃雪蹲下就不肯走了。摊上摆着一排小玩意儿,最里头蹲着一只小狐狸木雕,漆成暖褐色,翘着尾巴。
“吾要那个。”铃雪指着它,眼睛亮得不像话,人已经往圈里站了。
师掏了五枚铜币,换了五个圈。
第一个圈飞出去,擦着木雕的耳朵弹开。铃雪尾巴耷拉下去一截,又给自己打气:“尚余四圈!”
第二个圈偏得更远,落到摊布上。尾巴又低了一点。
第三个圈连边都没挨着。第四个圈套中了一只陶碗,咕噜咕噜滚到摊角,一枚铜币跟着滚到摊主脚边,铃雪下意识追了半步,又站住了。
“不追了。”她扁着嘴,尾巴垂到地面,看看手里的圈,又看看木雕,耳朵塌下来,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第五个圈,师从背后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轻轻一抛。竹圈在半空划了道弧,稳稳落在小狐狸木雕的脖子上。
摊主把木雕递过来。铃雪抱着它,耳朵抖了抖,眼睛弯成月牙:“中了!”她把木雕举到眼前看了两圈,忽然宣布:“它有名字了——大狐萝卜!”
“大狐萝卜?”师问。
铃雪点头,把木雕转了个面:“汝看它圆滚滚的,像根萝卜——它又是狐狸。”
铃音站在三步外,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师的目光扫过去,铃音的嘴角已经平了。师心里哦了一声——这果然是亲姐。
摊主也看见了那一笑,手里的竹圈停了停,又飞快转开眼,假装在数钱。师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午后日头偏西,铃雪逛累了,蹲在路边揉脚。
师蹲下去:“上来,我背你。”
铃雪摇头:“吾自己能走。”话音没落,打了个哈欠。
师直接把她抱起来,顺手rua了两下她的耳朵尖。铃雪炸毛,呀了一声,脸埋进师肩窝,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尾巴却缠上师的手臂,缠得紧紧的,怕她反悔。
“放吾下来!”声音闷在肩窝里,听不出是气还是笑。
“就不。”师rua得更起劲了。耳朵尖在她指腹下抖了抖,又抖了抖,师rua一下,它抖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拎着铃雪的后领,把她提回地面。铃音的声音不轻不重:“她累了就回去。”
“我还没抱够——”师抗议。
铃音看着她,慢慢说:“你昨晚说,要狠狠rua的那只小狐女,是不是她?”
师噎住。手悬在半空。
铃雪在铃音手里扑腾:“何人?rua 谁?”
铃音:“问她就知道了。”
师:“……我那是客气话。”
希妍在她袖口里补刀:“主人,你对‘客气’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铃雪没听懂,抱着木雕歪头看她:“小狐女是何人?”
师:“……一只,路过的狐狸。”
铃雪“哦”了一声,低头摸着木雕的耳朵:“她也长这样么?”
“差不多。”师说完,铃音没接话。
师觉得这辈子的脸,今天确实丢完了。
回去的路上,铃雪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大狐萝卜,走两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师看得好笑,没忍住问:“就这么喜欢?”
铃雪用力点头,低头对大狐萝卜说:“听见没,汝是今日最值钱的东西!”
“五十银的串串呢?”
铃雪想了想,认真地说:“串串进了肚子便没了,它会一直陪着吾。”
师没再接话。袖口里,希妍安静了一下。
近傍晚,三人转到河堤边。烤串摊的油星子溅到师手背,她随手往衣摆上蹭了一下,大方地拍出两枚金币:“三串超级特供!”
摊主愣了两秒,看看金币,又看看她,手忙脚乱地刷酱、翻面,把最大三串递过来。末了还多送了一串小的:“客官慢用,不够再喊。”
铃雪举着串左看右看,凑近了闻:“此串是镶金的么?”
铃音的目光从银币移到师脸上:“五十银,够你翻十次墙了。”
“那是神乐原的墙,翻不得。”师咬了一口肉,含糊地答。肉汁烫得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
五十银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在烤串摊主眼里算一桩大事。摊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贵客三串超级特供”,半条河堤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铃雪在众人目光里挺了挺胸,举着串的手抬得高高的。
河风从水面吹过来。烤串的油在火上滋滋响,铃雪举着串吃得脸颊鼓鼓的。师正想说什么,腰间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无风,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拨了一下弦。
铃音的竹签停住。她侧了侧耳,目光落在师腰间。
师抓住她这一停:“怎么了?”
铃音放下竹签,过了两拍,说:“你昨晚那枚铃铛,戴好了。”
师低头摸了摸铃铛。铃铛又没声了,安安静静挂在她腰上,像个装睡的小孩。
风把烤串的余温吹凉。师的手还停在铃铛上,掌心里那点铜的凉意散不掉。她抬头想说什么,铃音已经重新拿起竹签,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铃雪凑过来,油乎乎的嘴角还挂着孜然:“何物铃铛?”
“信物。”师说。
“能听吗?”
师捏着铃铛摇了摇——不响。
铃音在旁看着,没说话。
茶歇时,铃雪逛累了,趴在师腿上睡着,尾巴偶尔动一下。河风把烤串摊的烟火气吹散,又吹来一截青草味。
师低头看她。铃雪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木雕,耳朵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又不动了。她伸手,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铃音给她续茶:“你还没想好,为什么来神乐原?”
师端着茶盏,答不上来。茶面晃了晃,停住。热茶的香气往上飘,她低头,盯着那片晃过的水面,什么都没说。
铃音没追问。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就再逛逛。神乐原够大,够你逛很久。”
师低头看茶面,红绳在腕边垂着。希妍没有接话,安静得像不在。铃音的目光从红绳上移开,也没说话。
河面只剩最后一点亮。铃雪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师膝弯,尾巴尖勾住师的小指,又松开。
师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石台上。河堤上有人收了最后一盏灯,灯光晃了晃,熄了。她在心里把铃音那句“为什么来”又过了一遍,还是没有答案。
暮色把河堤染成橘色,烤串摊收了火,河面碎金一片。三人往回走,铃雪走在中间,一只手抱着小狐狸木雕,一只手牵着师。困得眼睛半睁半闭,脚步却不肯慢。
客栈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铃雪走到门边,抓着门框不肯松手:“明日还逛么?”
“逛。”师说。
铃雪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吾明日再去姐姐——”
话音卡住。
“——再去客栈寻汝!”她飞快地改口,抱着木雕跑进门,声音从门里飘出来,“说好了!”
师的脚步慢了半拍,笑意没变。她回头看铃音,铃音站在几步外,耳廓转了转,什么也没说。
师进客栈,楼梯走到一半,腰间铃铛又响了一声。这回更轻,轻得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等她回头。
她低头,看了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