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灯拢成暖黄的一团,窗纸外头是墨蓝色的天,街上的喧嚷早散得干净。师坐在床边,白天那三场展示,在脑子里一过——大开大合的一场,木杖扫出去,风声先到;一力破万法的一场,对面那位被震得连退三步;还有一场身段轻得没沾地,台下叫好声几乎掀了棚顶。她坐不住,下床空手比划起来。起手,抢落点。白天那些人的样子,她全记着,手比脑子快。有一式比了三遍才顺,她看着自己的手,先把自己逗笑。
白日擂台的尘土味还留在鼻尖。
散场时那一声铃响她也还记得,清清亮亮,就响了一下。她等了一路,再没等来第二声。
她摸到腰间那枚铃铛,没响。
“主人,你的手从散场就没停过。”
“……手痒嘛。”
夜风迎面一扑,她捏着那枚信物,出了门。
守夜人是个老狐族,灯笼往她手里一晃,就着光看清那枚信物,退到一边,一句没问。殿门后的灯还亮着,铃音坐在矮几旁,指尖压着会武名册的一页,灯花跳了一下。矮几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她没动。
师凑过去,蹲到矮几边:“我明天想上台。”
铃音没抬头:“武会不是陪你闹的。”
师拽住她袖口,晃了一下:“我没闹——我白天看得手痒。”
铃音没接话,指尖翻过一页。
师又往矮几边凑了凑,下巴搁在边沿,眼睛往上瞟,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这是她下棋要悔棋时惯用的表情,可铃音还是不抬头。她不死心,拽着袖口又晃了两下,晃到铃音手里的名册差点脱手。
“我乔装,不露脸,不惹事。”
铃音翻名册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翻。师知道这是没戏的翻法——下棋时她见过,铃音想赢的时候,指尖压在棋子上不动;不想理人的时候,才这么一页一页地翻。
铃音的耳朵尖转了小半圈。
师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压息——心跳一声一声,全被听了去。
“你心跳这么快做什么。”
师耳根一热,炸毛:“我那是……激动!”她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来自己是来求人的,硬生生蹲回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灯花偶尔爆一声。
铃音把名册合上。半晌,她说:“乔装。报个假名。收着点。”
师应得干脆:“成!”她一骨碌站起来,又蹲回去,凑到矮几边:“那说好了!”她拍着胸口保证:“不惹事,打完就回来。”
铃音没接这茬,只看着木杖上那根红绳,手顿了顿。“……我来。”
她把布条从杖尾缠起,一圈压着一圈,缠到一半,停下来,把那根红绳捋直,再继续缠,缠到看不见绳结为止。她缠得很慢,一下,一下,力道放得匀。缠完最后一圈,她把布条头子掖进缝里,拍了拍杖身。
师蹲在旁边看着,没敢出声。
回到客栈,她把杖立在床头,一夜没舍得碰。晨光把客栈门口照成一条亮缝,市声和着远处演武场的鼓声涌进来。沿街的摊子支得满满当当,油香混在晨风里,卖烧饼的汉子把吆喝声拉得老长。师换上靛蓝底子的短打,狐族样式的兜帽斗篷压得低低的,面纱垂到领口,木杖缠满布条。她掂了掂——像换了根新棍。她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一眼,水面上只映出一双沉沉的狐狸眼,眉眼看不清。她又把面纱往下拉了拉,才出门。
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蹲一会儿,换个手再抱,眼皮底下压着一圈青。
铃雪先没认出她。兜帽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颜色沉沉的。
师抬起手,做了个套圈带抛的手势。
铃雪的眼睛一下亮了,人从门槛上站起来,差点喊出声,被师“嘘”住。她凑近,压低声音:“汝……是汝?”
师点头。铃雪把手指竖到唇边,也嘘了一声,眼睛弯起来。她拽住师的袖口,跟在后头,步子一跳一跳的,走两步就要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跑了。
去会武场的路上,人越来越多,喊声和鼓声混成一片。报名处排到她们。登记人蘸了墨,头也不抬:“名号?”
“默言。”
笔尖在名册上顿了一下,登记人抬起头来。“……默言。”
铃雪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早饭。”说完又飞快地收回去,抱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她在旁边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笑完了,又飞快地绷住脸,一副跟蒙面客不熟的样子。
轮到她时,日头正爬到擂台边沿。台上有人喊名号,喊的是默言。人群分开一条道,满场的目光聚过来。师一步跨上擂台,站定,手心发痒,指节把木杖捏紧。台子是新搭的,木板的漆味还没散,四面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兜帽压下来,眉眼藏在阴影里。
心里五个字炸开——我他喵来啦!这五个字,她憋了一天。
一声鼓响,台上开了场。对手是个牛头壮汉,比她还高出一个头,斧风压过来,擂台板子都震了震。师不闪。
他劈,她也劈,落点早半拍。他砸,她也砸,等对方的力走到尽头,她的杖正好落定,不多一分。
她收着劲,落点拿得稳,沾一下就收,伤不着人,也看不出深浅。她读的是对方的势——斧头举到一半,肩头先沉,抢的就是这个空当。
壮汉第二斧慢半拍。她没接,往旁边闪一步,斧头劈空,砸在台板上,闷响一声。
台下没看清怎么回事,第一场就收场。壮汉站在原地发愣,虎口震得发麻,半天没缓过神。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斧,又看看她,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师掂了掂木杖,没伤着人,退到台边。指节松开又捏紧,掌心发烫,痒意散了。
前排,铃雪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找个座坐下,两只脚够不着地,晃着。她攥着扶手,差点鼓掌,又想起不能说破,硬把手按回去。
台下先是静,接着嗡嗡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这蒙面人什么路子?”
旁边有人接:“不知道,学谁像谁。”
第二场上来一个猫族,身法流,贴、绕、滑,走得漂亮。师也跟着飘着打——昨天看了一整天,学的只是形。
对方走三步,她走两步半,看着慢半拍,落点却总在头里。对方转,她也转;对方收,她也收,落点卡在对方回气的空当。
猫族的步子轻,落地没声,师就跟着没声。对方滑,她也滑,贴着台面走,步点严丝合缝。旋身是虚的,贴步才是真的,她只抄个样子。
赢得还是轻巧,对手下台时还有些茫然,回头望了她好几眼。她退到台边,自己都想笑——那整整一天,一样没白费。台下也笑开一片。
前排一声“哇喔”拖着奶音,响亮得盖过半片人声。铃雪眼睛亮晶晶的,后半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她喊完自己先捂住嘴,左右一瞧,又坐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旁边两三个各盟带队的人认得铃雪,看看铃雪,又看看台上的蒙面人,嘴角抽了抽。三人的座位挨着,最边上那个端着的茶碗举到嘴边,又放了下去,碗里的茶水晃了晃。其中一个按住另一个的话头:“嘘。”另一个把话咽下去,只拿眼睛往台上瞟。
师在台上扫到这一幕。铃雪正蹦着,旁边那几个神色一个比一个微妙。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没点破。
下台时,铃雪已经等在台边,把她拽到人少的地方。老树底下,树影铺开一片。凉茶摊的摊主正靠着柱子打盹,茶壶嘴冒着细气,一片叶子落下来,正落在铃雪头顶。铃雪没察觉,说得认真。摊主掀了掀眼皮,看见一个小姑娘拽着个蒙面客的袖口,又把眼皮合上。
师挨着树根坐下,铃雪蹲在她面前。
铃雪认认真真:“汝莫要玩太嗨了……反正,是那些人说的……”
师想笑又忍住,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应道:“知道了。”
铃雪这才松开她的袖口,顿了顿,又补一句:“……吾不说。”
“嗯。”
铃雪把油纸包塞回她手里。师打开,饼皮有些凉了,芯子还是软的,咬了一口。铃雪看着她吃,自己也咽了一下口水。
“明日,汝还来么?”
“……看情况。”
铃雪眼睛亮晶晶的:“那吾明日还来!”
晌午过后,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下午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稳。上午两派的路子都被人拆过一遍,技巧流的老手不接她的节奏,虚虚实实地试她。
第一场上来个老者,先立门户,等她出手。两人在台中央转了半圈,谁也不先动。
老者压着步子逼上来,杖头点到即收,全是虚招。师不接,退半步让过杖头,跟着耗。
老者进,她退。老者收,她不追,杖尖悬在他腰侧三寸。
耗到第五个来回,老者步子慢了。换步的当口,他左脚尖先抬,右膝一沉,重心挪到两脚之间。
师抢的就是这一下——杖身贴地送出,卡在他前脚踝后头,肩抵住杖身往斜里一送。
老者想退,后脚被卡住,重心一偏,晃出半步。师收杖,杖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老者站定,看了她一会儿,拱了拱手,下台。台下安静一瞬,才稀稀拉拉叫起好来。
师退到台边,收着劲。北山那些年,她学得最多的,就是怎么在别人没站稳的时候收场。赢得不够漂亮,但稳。
几场下来,一场没输。
日头偏西,影子拉长,裁判的声音从人堆里拔出来:“第二日头筹——默言。”
喝彩涌上来。人群里有人喊“蒙面客”,有人喊“默言”,几个嗓门叠在一起,越喊越顺。腰间铃铛就在这时轻轻响了一声。
师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台的时候,那两三个各盟带队的人正看着这边——看看蹦起来的铃雪,又看看她。其中一个低声嘀咕:“……明日怕是还要来。”嘴角又抽了抽。
回程路上,市声远下去,鼓声也歇了。暮色从街尾浸过来,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卖夜食的摊子陆续支出来。风把面纱吹起来又落回去。她解下兜帽,扯下面纱,把缠了一天的布条一圈圈拆下来。指腹蹭到杖上沾的尘土。拆到最后一圈,红绳干干净净,还系在原来的地方。她指尖在绳结上停了停,又收回去。布条在她手里团成一团,她揣进怀里,打算回去再洗。
铃铛安静地挂在腰间,没再响。她等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客栈的门在身后合上。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头看见她,又低下头去。她坐到床边,低头看着木杖上那根红绳。
“主人,你打得很开心。”
“……还行。”她把怀里那团布条掏出来,顾不上洗,一圈一圈,往杖上缠。缠到一半,指尖在绳结上停了停。明日还来么。她没答,手底下没停,一圈压着一圈,缠到再看不见它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