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山路落石与新的旅程

作者:Willheip 更新时间:2026/8/23 10:29:16 字数:4663

雨把旧牧道泡成了一条软烂的沟。两辆轻车一前一后陷在坡脚,车轮每转半圈,泥水便从辐条里甩出来,落回更深的坑里。

前头那辆的左轮陷得最深,木辐条被泥裹住,只露出一道乌黑的弧。拉车的牲口喘着粗气,蹄子往后蹬,蹬出的坑比原先还深。后车停在斜坡上,车厢微微往河沟一侧偏,赶车的人不敢再催。

山风从河面卷上来,湿气钻进衣领。师先看了两辆车之间的空隙,又看油布下压着的药包。那几包东西沾不得太多水,病人也经不起再一次颠簸。她把缰绳从车夫手里抽出来,绕到路旁半截树根上,绷住前车不让它继续往下溜。

师踩进车辕旁的泥,肩头抵住横木。木头湿滑,掌根蹭到一根翘起的刺,她换了个位置,把力一点点压下去。前车里的病人扶着车厢,脸白得厉害;车夫跪在油布边,掌心反复抹去药包边缘沾上的泥。

“别拉缰,稳住轮。”师说,“我数三下,往前送。”

赶车的人从后车跳下来,鞋跟一落便陷进烂泥。他想过去帮忙,师抬手拦住:“你守后面。车一歪就叫。”

那人看了看山路,喉结动了一下,还是回去抓住车辕。病人靠着车板喘气,雨水顺着鬓角淌到下巴,低声问能不能过去。师没有答,只把肩压得更低。

车夫咬着牙点头。车辕在她肩上往后一顶,泥沟里发出黏滞的响声。她的靴底陷到脚踝,膝盖绷直,前轮才从坑沿翻出来。后车跟着挪,病人被颠得咳了一阵,抱住车厢的手却没松。

车轮落到实处,师没让它停。前方还有一段被水冲得发亮的斜泥,她在车侧跟了几步,用手掌按住车板,直到两辆车都离开陷坑。虎口被木刺划出的口子渗着血,雨一冲,手背上只余下一道淡色。

雨没有收小,山上的水线倒越流越多。师抬眼时,窄道已经横在前面:一边是贴着山壁的斜坡,一边是涨得发黄的河沟。路面只够一辆车斜着过去,河水卷着断枝撞向石岸,白沫一次次打散。

她在窄道口停了半息。前方的山壁被雨洗得发白,缝里的水一线线往下淌,脚边河沟却已经漫过旧石阶。车若退回去,后头那片松泥随时会把轮子再吞住;若留在这里,天色压下来,病人撑不到夜里。

“一辆一辆过。”师扯开车厢侧帘,让病人能透口气,“前车不要等后车,到了石坎就交人。后车跟住它的轮印。”

两辆车进了窄道,身后塌下来的泥把退路抹平。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贴山走。”师把袖口往上推,“油布压紧,病人不要下车。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车别停。”

一粒石子从山壁上蹦下来,敲在车板边。

紧跟着又是一粒。

山壁里传出闷闷的摩擦声,像湿布裹着什么在往下拖。师没有回头看第二辆车,只把车队往山壁下赶。车夫扑过去压住油布,病人缩在车厢里,手指死死抓住木板边缘。

车轮贴着山壁擦过去,木轴刮出一串尖响。师走在车头外侧,鞋底每一次落下都试着泥的软硬。前面石坎被雨冲得发亮,坎外就是一道往下的岔口,几名接力转运的人举着斗笠等在那里,隔着雨只能看清挥动的手臂。

“过我这边。药和人先走。”

她踏上靠山那一小块硬泥,抬手指向前头略宽的石坎。那地方再过去,路能让一辆车转进下方的旧岔道,岔道尽头有人接应。只要车轮滚过那段,药和病人便能交出去。

头顶碎石滚动起来。第一块落石砸断了山壁边的灌木,裹着泥块斜斜压向车头。师迎上去,肩膀抵在石面侧缘,手臂从下托住。石头的重量顺着骨头压下来,虎口被粗砺的棱角磨开,雨水立刻把血冲淡。

石头没有停,推着她的肩往下沉。她把一条腿别进坡泥里,脚踝被埋住,手肘挨着湿冷的石面。车辕离她不过两步,若让石头正正砸下来,前车便会横在路中,后面的人和药都没有地方躲。

她往坡里蹬了一步。

石头偏开半寸,擦着车辕落进河沟,砸起的浊水溅过车厢。车夫一鞭甩下,前车贴着她身侧冲了出去。病人在车里伏低了身子,油布下的药包撞得闷响。

“走!”师吼了一声。

车夫没有回头。他弓着背伏在车辕前,牲口被雨和石声惊得直抖,仍被他拽着往前。病人被人按低在车厢里,手边的药包垫了干布,车轮压过散石,重重一跳,终于滚上石坎。

后车的轮子碾过她刚才踩出的泥坑。另一名赶车的俯身抓住缰绳,车厢里有人伸手扶住病人。前头岔道旁的人已经冲出来,冒雨接过车头,将车往下方那条能走的路上带。

接力的人把前车引进岔道,另两个人接住后车的缰绳。有人抱起药包,夹在油布和蓑衣之间往下跑;有人扶着病人换到一辆等在低处的车上。师隔着雨看见那辆车的轮子重新转起来,才把撑在石上的手抽回。

第二阵石头落得更急。师退开时,脚下的硬泥已经散了。碎土连着草根往下滑,她伸手去抓山壁,指甲只刮下一把湿土。河沟的声音贴着耳边抬高,黄水从石缝里钻出来,拍在她小腿上。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过她的肩,湿衣立刻沉了一截。她侧身避开,又有泥块打在背上。山壁再也站不住人,脚边那条路正在被落下的土一点点削去。她看见后车尾板消失在岔道拐角,才松开抓着山根的手,想往上借力。

前车过了石坎。后车也跟了过去,油布在雨里颠了一下,又被车夫压住。接力转运的人挥着手,喊声被滚石和水声扯碎。

师的肩还麻着。她再往上挪半步,坡地却整块断开。

石头、泥和水一齐压下来。

她撞进河沟前,肩头先磕到一块埋在水边的石头。那一下把胸口的气全挤了出去,手臂也失了力。浊水翻上来,裹着泥沙往鼻子和嘴里钻。师想把头抬出水面,脚下却碰不到底,只摸到一截滑溜的树根,又被水势从旁边扯开。

雨声在水下变得闷钝。她的背撞过漂木,指尖擦过岸边垂下的草,草叶从掌中滑走。上方有一线灰白的光晃了一下,接着又被黄水盖住。她蜷起膝盖,借着水流的推力往侧边翻,湿透的衣摆拖住腿,怎么也甩不开。

冰冷的河水灌进领口。耳边有人喊她,声音隔着水,断成几截。那一声怪叫更近,尖得失了形,像被什么猛地掐断。

沈言默伏在桌上,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桌上的水杯碰倒了,水沿着摊开的纸边淌开。他抬手去扶,指尖碰到杯壁,耳中却还响着一阵沉闷的水声。那声音离得很近,像有人隔着门喊了一句什么;他侧过脸去听,屋里只有空调的低响。

窗外也在下雨。雨线从玻璃上斜斜划过,楼下的车灯被揉成一团晃动的光。他抬不起头,掌心按着太阳穴,昨夜那一声喊还卡在脑子里,后面是什么,怎么也接不上。

手机在桌边亮了。沈懿萌发来消息,说伞忘在教室了,问他能不能去接。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缩在雨里的表情。沈言默按住屏幕,打了个“等我”,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半天,才把字发出去。额角仍在抽,他去洗了把脸,冷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人清醒了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抓起门边的伞出了门。

校门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懿萌缩在屋檐下,书包抱在胸前,见他过来便把脚边的水坑踢开一点。

她的裤脚溅了几粒泥,鞋尖也湿透了。看见他没打伞的那一边肩头已经淋湿,她伸手去拽他的伞柄,没拽动,只好把自己的肩缩进去一点。两人走过校门外的路口,车辆碾过积水,水花落在伞面上,噼啪响了一阵。

“你脸色好差。”她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又熬夜了?”

“没事。”他接过她的书包,“饿不饿?”

“饿。”她答得很快,“想吃热的。”

巷口的小店还亮着灯。热汤端上来,白气扑到伞沿滴下的水珠上,桌面很快暖了一小圈。沈懿萌低头吃面,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下,又去夹下一口,汤汁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老板把一碟小菜放到桌边,转身去收门口的凳子。店里没有别的人,只有墙上旧风扇转着。沈言默看着妹妹把面里的青菜挑开,又把挑开的青菜塞回碗边,记起她小时候也是这副样子,连筷子拿得不稳还要抢着吃第一口。

沈言默拿着筷子没动。

“你怎么不吃?”她抬头看他。

他回过神,夹了一口面:“吃。”

“你今天怪怪的。”

“头有点疼。”

“那就别老盯着那个。”沈懿萌朝他桌上的终端袋子努了努嘴,“吃完送我回去,你也早点睡。”

沈言默嗯了一声。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拎起书包时还在说下次要记得带伞,话说到一半,又扭头问他明天是不是还忙。他说不忙,替她把滑下来的书包带提回肩上。

沈懿萌放慢了动作,想说什么,又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喝点汤。”

他喝了一口。姜丝贴着舌根,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额角那阵钝痛没有散,只是被压到更远的地方。送她到楼下时,雨已经细了,她站在单元门里朝他摆摆手,转身跑上台阶。

屋里安静下来。沈言默脱掉湿外套,坐回桌前,桌面上那盏灯还开着。他戴上终端,冰凉的边缘贴住额侧,眼前刚暗下去,失衡感就从胃里翻上来。

水呛进气管,师趴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滩上咳了很久。

湿衣贴在背上,手臂一抬便牵出钝痛。她撑着石面坐起,河水绕过河心洲两侧往下冲,雨雾压在近处,岸边的树影被冲得发黑。

她的靴子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落在了哪段河沟里。赤着的那只脚踩在石滩上,被水泡得发白,脚踝上有一道新磨出的口子。师把散开的发拨到耳后,先往下游看。河水宽得吓人,两岸的路都被雨雾盖住,连刚才的岔道也找不见。

石滩边漂来半截折断的车板,撞上石头又被卷走。她盯着它看了片刻,呼吸还没顺过来,便撑着往高些的石头上挪。左肩使不上力,手掌一按就是一阵麻,袖口却仍紧紧贴着手腕,里面那块小东西没有丢。

“车呢?”她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药呢?”

没有人应。她把手按在肋下,正要起身,希妍的声音才从雨里落下来。

“交给接力的人了。”

师停住。

“病人也在。”那声音很轻,尾音有些发颤,“他们过了石坎,车……往下走了。”

河水撞上石滩,碎沫打湿她的裤脚。师低头咳出一口水,再抬头时,袖口里有块硬物硌着腕骨。她摸了一下,没有取出来。

“接力的人有几辆车?”

“够用。”希妍答得很快,像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没停在原地。药先下去,病人跟着。”

师没有问那条岔道通往哪里,也没有问接力的人从何而来。河水还在涨,能走的路会越来越少。她把手伸进河水里洗去虎口的泥血,水冷得骨节发紧,伤口很快又渗出红色。

“你做了什么?”

希妍沉默了片刻。

“我用了全部权限。”

她没有再往下说。雨声填在那片空白里,连河面都被砸得看不清。

师把呼吸压匀:“他们能报平安吗?”

“车队发了消息给铃音。”希妍说,“说你遇难。”

师的手指在湿石上蜷了一下。

这个结果来得比水还冷。她没有去问那封消息怎么写,也没让希妍替她追回去。车队在险段里看见她被河水卷走,能腾出手把人和药送到接力处,已经够了。她咳了一声,胸口被水呛过的地方发紧,等那阵痛过去才开口。

“还有别的话吗?”

“我只截取到了一句。”希妍停了停,“车队将近抵达目的地。”

河心洲上只剩水声。师撑着膝盖站起来,伤处被扯得一沉,她缓了缓,朝岸边看去。那边的泥地被车轮压出两道很深的辙,雨水积在辙底,仍能看出它们往东北去。

河水从洲边漫过来,没过她赤着的脚背。师往上游绕了几步,挑一块水浅的地方下去。脚下的石子滑,她扶住一丛被水压弯的草,慢慢把身体送到岸边。泥地吸住她的脚,拔出来时带着沉甸甸的一声响。

“我要过去。”

希妍没有劝她。过了一会儿,她说:“沿着那边走。珀斯珀特。”

声音散进雨幕,没再出现。

师踩进浅水,湿鞋灌满泥沙。她上岸时扶了一下树干,回头望见河沟里翻滚的黄水,也望见那两道深车辙。车队的人推着车,在泥路里把药和病人往前送;那一下下陷进泥里的轮印,还留在她眼前。

车辙没有直直钻进林子,先沿着林缘绕过一片低洼地。师顺着它走,肩上的湿衣被风吹得更冷,虎口每攥一下都发疼。林外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落在积水里,前面的树干一层压着一层,枝叶间全是雨后未落尽的水。

她在林边停了一下,低头看那两道被车轮反复压实的泥印。有人在前面推车,有人扶着病人,有人护住油布下的药;他们把轮子从泥里拔出来,又继续往前。车辙深深陷在泥里,把方向留在地上。

林子里没有路,只有被雨打低的蕨叶和横倒的枯枝。她跨过去,赤着的脚踩上湿土,冷意直透脚心。身后的河声隔着树干渐渐远了,前方的车辙却还在泥地上延出去,一直没入看不透的暗处。

风从林深处穿出来,枝头的水滴落在她颈后。师始终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她把袖口压回腕上,朝东北的林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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