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埃因特·巴赫箩德

作者:Willheip 更新时间:2026/8/27 0:04:20 字数:5238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您好,是师小姐吗?”

师还保持着跺脚的姿势,靴底在石板上停住。街边的风从她破掉的衣摆里钻过去,脏水、灰尘和长途跋涉留下来的气味一起贴在身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车帘后面那张脸。

女性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合身的衬衣,外面套着一件收束利落的皮马夹,没有多余的装饰。深色的头发垂在肩后,瞳色也沉,圆耳藏在发丝边缘,五官精致柔和,脸颊带着一点没有攻击性的婴儿肥。她站到车门旁时,车夫往后退了半步,路边原本放低声音的交谈也停了下来。

“我是珀斯珀特最大商会落尘的会长,埃因特·巴赫箩德,很高兴认识您。”

她向师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句尾还压着软软的语气。

师的手还搭在木杖上。

“您应该是初到珀斯珀特的纳罗斯特,我想您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哦,您可以叫我赫萝,能否带着您认识一下纳罗斯特呢?首先是给您找个住处如何。”

一串话连着落下来,快得不像是在等人回答。可赫萝说得并不急,每句话之间都留着礼貌的空隙,像是在征求意见。师听完时,车门旁已经有了可以坐的车厢,车夫也已经替她让出了上车的位置,连“找住处”这件事都从提议变成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

师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也没说为什么来。她盯着赫萝的衣领、袖口和站姿,又看了看豪华马车上的落尘徽标。

赫萝没有催她。她只是把手指交叠在身前,微微偏着脸,耐心地等着。那张脸很容易叫人放下戒心,可她刚才的安排没有一点多余,连街边停下来的声音都像是她早已习惯的结果。

师抬眼看她的脸。

还是看不真切。

轮廓明明就在面前,眼睛、鼻梁和唇线也都能辨认,视线落久了,却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水。她盯得太久,赫萝的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

“主人,她的脸颊都快红了。”

希妍在旁边提醒。

师立刻把视线挪开,轻咳了一声。

“那就先走吧。”

“好呀。”赫萝应得很快,转头对车夫说,“把车门放稳些,别让师小姐碰到边角。她的行李若是有损坏,先记在落尘的账上。”

车夫低声应下。

师看了赫萝一眼。她说的是“若是”,语气像在商量,可车夫已经俯身检查车厢里的软垫和踏板。赫萝这才抬手,请她上车,动作温和得没有一丝强迫。

车厢里的座椅铺着干净的软垫。

师站在门边,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那片颜色干净的坐垫。她把木杖横在腿边,尽量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衣摆不碰到里面的绒面。

赫萝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得很直。车轮碾过石板,车帘轻轻晃动,纳罗斯特的街景在缝隙间一段段退开。

赫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晶石碎片。

碎片只有指节大小,边缘被磨得不再锋利。她把它放在指间转了一圈,随着车轮的起伏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指腹上。

“师小姐是第一次来纳罗斯特吗?”

“嗯。”

“那之前去过哪些地方呢?”

“不少。”

“是从哪里一路过来的呀?”

“西南边。”

赫萝点了点头,继续转灵晶石碎片。

“西南边的路可不太好走呢。是乘商队,还是自己走过来的?”

“自己。”

“那一定很辛苦。”

她说得像一句普通的体贴话,随后又问:“从苍龙过来的吗?”

师抬起眼。

“从沧源林海翻过来的。”

灵晶石碎片停在赫萝指间。

车轮还在转,车厢里却空了一拍。赫萝的手指没有再拨动那块碎片,她张了张嘴,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把它重新握进掌心。

“这样呀。”

她的声音还是轻的,尾音也依旧柔软。只是刚才那种连着安排事情的顺畅被截开了一道小口。

“师小姐身上有伤吗?要不要先让人准备药剂?”

“不用,洗个澡就行。”

赫萝垂眼看了一下师破损的衣袖。

“那就先洗澡。客房会按最高规格准备,衣物也会一起送过去。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您告诉女仆,她会马上换一套。今晚若不想见人,也可以在房间里用餐。”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当然,若您愿意,我很乐意陪您吃顿饭呀。”

师捏了捏木杖。

“最高规格?”

“这是落尘的待客标准。”

赫萝笑了一下,“您不需要为了这件事觉得欠了什么。能让客人好好休息,也是商会应该做到的事呢。”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谈一项普通的账目。车帘外,一名骑手从侧边赶上来,低声向车夫说了几句。车夫敲了敲车壁,里面立刻有另一道声音应答。师没听清内容,只听见赫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对外面说:

“浴室先烧水,衣服按照她的身量准备。餐桌不必摆得太满,甜酒留一杯。客房里的窗栓检查两遍。”

“是。”

赫萝放下车帘,重新看向师。

“这样可以吗?”

师看着她。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问一下总是好的呀。”

赫萝的笑意没变,“万一您不喜欢呢?”

这一次师没有接话。赫萝的问句留着余地,决定却已经沿着车壁传出去了。她只是在问,安排却已经继续往前,根本没打算等师把每个细节批准之后才办事。

商会的据点就在一条稍宽的街道尽头。

车轮压过门前的石阶时,门内已经有人接过了车夫递下来的包裹。账册在两个人手里交接,车上的毯子被收走,另有人在门边等着为师引路。没有谁大声吆喝,也没有人询问赫萝第二遍。

师下车时,赫萝没有伸手搀她,只让开了半步,将最平稳的落脚位置留出来。

“这边请。”

门内的空气比街上暖一些。墙边放着一排刚归档的货单,纸角还带着墨味。几名办公人员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赫萝走在前面,遇到迎上来的女仆时只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事情却在她说完后分别散开。

师跟在后面,手指敲了敲木杖。

赫萝忽然停下。

“师小姐,能否冒昧的问一句,您这个木杖上挂着的小铃铛是怎么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铃铛上,停留得很短,随后又移开,像是怕这个问题显得太唐突。

师低头看了一眼。

“是东部联合的神乐主给我的。”

赫萝没有追问。

“这样呀。”

她轻轻应了一声,朝旁边的女仆点头:“把师小姐带去客房。浴室和衣物都确认了吗?”

女仆答:“已经确认。”

“那就好。失陪一下,我还有些烦事缠着呢。”

她说着,向师略一欠身,转身走进了另一侧的门。

师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

女仆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房的门关上以后,师先把木杖靠到墙边,解开衣服上的扣子。脏衣服脱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没有换洗的衣物。

师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角,沉默了几秒,正打算重新把衣服穿回去,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师小姐,衣物送来了。”

“进来吧。”

女仆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最上面放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它没有帽子,领口柔软,旁边还有一条中短短裙和一双裤袜。

“这是赫萝会长按您的身量准备的。若是不合适,晚些时候可以再换。”

师拎起那件毛衣看了看。

“她连这个都知道?”

女仆只垂着眼回答:“会长吩咐过。”

她没有多说,放下衣物便退了出去。

浴室的门一推开,热气就扑了出来。

大浴缸几乎占了半面地面,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雾。师走过去,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水里,肩膀往下一沉,连手都懒得抬。

“希妍……真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这样子的大浴缸,果然财富使人快乐。”

水声晃了两下。

“主人,你要不要这样子的又踩又捧的,真的很没礼貌的呢……”

“我只是说财富使人快乐,又没说落尘不好。”

“你上一句还在夸,下一句就开始挑毛病了。”

“这叫实事求是。”

师靠着浴缸边沿,闭着眼把热水浇到头发上。肩背上的酸痛一点点松开,外面那些车轮声、问句和停顿也被水声隔在了门外。

可赫萝提前准备好的一切,还是随着热气留在脑子里。

衣物按身量准备,房栓要检查两遍,甜酒提前留好。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问“可以吗”“愿意吗”,等师回答时,事情已经往前走了。

师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雾。

“希妍。”

“在呢。”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主人,您不是在问我。”

“我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回答,您现在最需要的是把头发洗干净,不是替一个刚认识的人写人物小传。”

师抓起旁边的毛巾,朝着空气丢过去。毛巾落在地上,没有砸中任何东西。

“管得真多。”

“因为主人很容易在奇怪的地方认真起来嘛。”

水面再次晃开,话题也被打散。

洗完澡,师擦干头发,把那件宽松毛衣套上。柔软的布料落到肩头,袖口盖住了半截手背。短裙穿起来比她想象中轻松,可裤袜被她拎在手里时,她立刻皱起眉。

“这个不穿。”

“为什么不穿?”

“穿裙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师把裤袜推到桌边,“我不需要再接受这种东西。”

“可是主人,外面很冷。”

“那就多穿一件毛衣。”

“裙子下面空着不方便走路。”

“我走路一直很方便。”

“赫萝小姐都替您准备好了,您现在不穿,等会儿再让人送一双新的过来,岂不是更麻烦?”

师抓住裤袜边缘,往旁边又推了一点。

“少拿她来压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呢。”

“你这句话已经很像她了。”

“那主人穿不穿?”

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手里的裤袜。门外安静得很,女仆没有催,赫萝也没有派人来问。那份不催促的体面反倒让她没了继续赖下去的借口。

“……穿。”

“真乖。”

“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

师把裤袜套好,低头扯平边缘,又用裙摆挡了挡。镜子里的人终于不再像刚从林海里滚出来,宽大的毛衣让肩线显得松软,短裙和裤袜把脏乱全收了起来。

她在镜前站了一会儿。

“其实也还行。”

“主人,您刚才是不是偷偷喜欢了一下?”

师立刻转身。

“没有。”

“那您为什么还在看?”

“检查衣服。”

“检查了这么久?”

师抓起毛巾,重新朝空气扔了一次。这次她连镜子也不看了。

门外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女仆在门外传话,说晚餐已经准备好,赫萝会长请师小姐过去。

师摸了摸肚子。

“告诉她,我马上来。”

她走出客房时,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没有哪里需要重新整理。门外的女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后带她穿过一段不长的走廊。

晚餐摆在一间不大的餐室里。

桌面没有堆满器皿,刀叉与盘子之间留着恰好够人伸手的距离。赫萝坐在另一端,面前的餐具已经被她翻过一遍,酒杯里盛着浅色的甜酒。她的肩背仍然挺着,手指却在杯脚旁停了好几次,拿起,又放下。

师坐下以后,先拿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

“看来你们没有骗我。”

“落尘不太喜欢在这种事上骗人呀。”赫萝说,“饭菜合口味吗?”

“还没吃。”

“那就先吃。”

语气仍旧轻飘飘的,像是一句随口的提醒。旁边的女仆听见后,把离师较远的一道菜往她手边挪了挪。赫萝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动作已经接上了。

师看了看那道菜,又看向赫萝。

“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听话?”

“他们只是知道该做什么呢。”

赫萝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要是每件小事都要会长亲自说第二遍,落尘早就关门了。”

她脸上的笑意很软,声音也没有变化。师却从那句“早就关门了”里听出了一点不容讨价还价的东西。那句话没有威胁的意思,却有一股事情本来就该照那个方向走的硬劲。

师低头吃了一口菜。

味道很稳,分量也足。她连着赶路,终于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吃完这一口,暂时不想说话。

赫萝没有立刻开口。她把一只餐具摆正,又将杯沿转向自己。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柔和,眼下却压着一层疲惫。

师见过这种疲惫。

神乐原的夜里,处理完一桌一桌文书的人也会这样坐着。肩背没有塌,眼睛还在看人,手却会在杯沿上停住。那时候师若不说话,也没人催她。

赫萝把酒杯推近了一点。

“师小姐,您从东部联合过来,是为了什么嘛?”

师嚼完嘴里的食物,拿起甜酒喝了一口。

酒里有果子的甜味,入口轻,没什么烧喉咙的感觉,像是把一杯果汁换了个名字端上来。

“什么嘛?!就是听说这里很富饶,而且当时在苍龙也看到了你们落尘的车队,总之就是很感兴趣,就来了。”

她的回答听起来很完整,能把车队和城市的富庶串在一起,却没有一句能往更深的地方追。

赫萝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酒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杯底仍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但是您在东部联合活动,并不像是来玩。”

桌上的刀叉没有人碰。

师坐直了些。

赫萝的声音还是轻的,尾音仍旧柔软。可这一句话没有给她留出玩笑的缝隙。赫萝没有解释她从哪里知道,也没有把话说成建议。那种被刻意压低的上位者调子从礼貌底下露出来,像有人把命令换成了商量,事情却已经等着答案。

师看着她的脸。

赫萝的脸颊又泛起红色。她没有避开视线,只把右手袖口往上收了半寸,指尖重新贴到杯沿。

师笑了一声。

“想不到赫萝小姐能知道这么多,但是我就是来玩的。你再怎么问,我的回答也只有这一个。”

餐室安静了一拍。

赫萝没有立刻补上笑容。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杯中的甜酒沿着杯壁晃了一下,浅色的液面很快重新平静。

师没有移开眼睛。

“怎么,不相信?”

“我没有说不相信呀。”

赫萝用袖口轻轻遮了一下唇边,随后放下手。

“只是师小姐的回答很坚定呢。”

她说得温和,桌面上的距离却没有缩短。女仆安静地站在远处,没有得到指示便没有靠近,也没有人替她们添酒。

师的手指在杯脚旁敲了一下。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问得越细,我回答得越简单。”

“听起来很公平。”赫萝看着她,“那我以后少问一些。”

“最好是。”

赫萝点头,动作干脆。

“好呀。”

这个答应来得太顺,反而让师停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还会有下一句,赫萝却没有接着追问,只把视线落回餐盘。问题被收进了礼貌里,桌面上却还留着它。

师端起酒杯,将剩下的甜酒一口喝完。果味在舌根散开,甜得没有脾气,杯底很快露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把空杯放回桌面。

“酒很好喝,但是不够纯。不如白酒那样的劲烈。”

赫萝看着她空掉的杯子,重新露出那种柔软的笑。

“下次可以换一种呀。”

“你还打算让我有下次?”

“落尘的客人只要没有主动离开,就都可以再来。”

话落下来,赫萝抬手按住了杯沿。甜酒的气味还停在桌边,刚才那句没有被回答的问题,也和酒液一样留在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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