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历1519年,春夏交替之际。
纳罗斯特的风已经褪去早春的凉意。它从窗缝里钻进来,贴过师的脸,又被日光晒出一点干燥的暖。她站在落尘安排的房间里,手指搭着窗沿,向下看着这座已经住了好几日的城市。
刚来的时候,她会在每一条街口停下来。现在,她看见远处那条大道拐弯,便知道它会从哪一片屋顶后面露出来;看见车轮压过路面留下的印子,也能猜出那辆车要把货物送去什么方向。
纳罗斯特很大。
大到道路像一张铺开的网,主干道把不同的区块切开,又由更窄的街道把它们咬在一起。早晨最先动起来的是货运线路,车马载着木箱、麻袋和捆好的布匹从一处门洞钻出来,沿着宽路向另一侧移动。跟在后面的行人不得不让开半边路,商队的铃声便从人群中穿过去。
有人穿着苍龙式样的长袍,有人把短外套裁得利落,腰间挂着不同形制的工具。街边的招呼声也各不相同,长短不一的口音混在车轮和脚步里,听久了反倒像一种新的声音。
建筑同样如此。低矮的石屋挨着高挑的商铺,外墙上挂着异国的布幡,转过一个路口,又能看见尖顶高挑、长窗窄长的房屋。它们没有统一的样子,却都把门开向道路,把货物和人流迎进来。
师看了几天,给纳罗斯特下了一个很直接的判断。
这是一座把经济发展推到极致的城市。
这里没有苍龙那种从旧时代里沉下来的历史底蕴,也没有神乐原铺陈开来的恢弘大气。苍龙的街道像走过许多年月;神乐原的建筑叫人抬头便忘了脚下的路,而纳罗斯特不太关心这些。
它更在意道路能不能通,车马能不能过,货物能不能在天黑之前换一条路继续向前。
师曾经沿着其中一条主道走过半日。走到中途时,街道两侧的店面已经换了三种样子,路面上的车辙也从宽重的货车印变成了轻便车马留下的细痕。她没有把这当成城市的奇观,只是记住了哪一处拐角最容易堵住,哪一座拱门后面总有成队的人进出。
城里的路高低错落,没有平整地铺成一片。高低不同的街区被桥和坡道连着,货车从低处上来时,车夫会把缰绳收紧,车轮压过石面,整辆车便慢下来。旁边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谁该退,谁该等,谁可以从缝隙里穿过去,都不需要喊得很大声。
她看见过一辆装满木桶的车停在路口,也看见过几名穿着不同服饰的人围着一张小桌比划路线。没有谁特意向旁人介绍自己来自哪里,衣襟、发饰和说话的尾音便已经把答案露了出来。
纳罗斯特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进道路里。道路接住货物,也接住互不相同的人,然后把他们送向各自要去的地方。
城中没有王宫,也没有皇家的园林。高处看去,宫殿并不显眼。负责维持秩序的卫队,和立在街区之间、门前总有人进出的法庭,才是最容易看见的地方。
那些建筑没有把城市压低,也没有把城市托高。它们和仓库、铺面、道路一样,藏在纳罗斯特的日常里。
师正准备把更远处的一段路看完,门外传来了一点动静。
她回过头,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赫萝从门后探进身来,长发垂在肩前,睡意还挂在脸上,笑得柔和。她没有在门口等候通报,也没有询问里面是否方便,只把门再推开些,脚步轻轻落进房间。
“师小姐……您今日有何安排?不如和我一起转一转纳罗斯特?”
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大早上闯进女生的卧室是很不礼貌的哦。”
她的声音里还留着睡意,抗议也没有多少力气。赫萝站在门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微微歪了歪头。
“哎呀呀师小姐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呢……”
话说得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赫萝向外侧了半步,给她让出门口,又回头朝走廊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有人等着,脚步声在门外停得很稳。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有芝士草莓蛋糕哦。”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问过了呀,您不是还没有拒绝嘛。”
赫萝笑着说完,便先转身向外走。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头确认师是否跟上,可那句话和已经备好的早餐都把拒绝变成了一件很难发生的事。
师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住进落尘之后,衣物、饮食和房间里的琐事都有人顺手处理。赫萝从不特意说自己做了什么,像是只要她开口,事情便会自动找到该去的位置。师原本想说几句,可听见芝士草莓蛋糕,眼皮又抬高了一点。
她跟在赫萝身后出了房间。
赫萝走得不快,正好够师在打完哈欠后追上。走廊一侧的窗子开着,光从窗框之间落到地毯上。赫萝经过时,顺手把一旁没有合拢的帘子拉开,又将桌边放着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这些动作都太顺手了,像是她已经替这间房子处理过许多遍。师看着她抬手、转身,再把早餐的安排交给门外的人,连拒绝的机会也被照料得很完整。
早餐摆在临窗的桌上。奶油的甜香压住了汤的热气,草莓切开,鲜红的横面朝上,芝士蛋糕的边缘被烤得微微发黄。师坐下后先拿起叉子,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
“您慢一点呀。”赫萝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却没有去碰桌边那枚光润的灵晶石。
她伸手拿起一块灰不溜秋的东西。
那东西原本摆在桌面角落,大小和一块碎石差不多,颜色也脏得很。师刚才的视线一直被蛋糕牵着,并没有注意到它。赫萝把残片放在指间,翻了一面,又用拇指在粗糙的边缘上轻轻摩挲。
师切下一小块蛋糕,奶油沾在叉尖上。
赫萝先喝了一口汤。她咽下去之后,才像随口想起似的抬起眼睛。
“师,你认识这种东西嘛?”
那块蛋糕刚入口,师的喉咙便被甜腻的奶油堵了一下。
“唔……呜呜呜哇!咳咳咳。”
她赶紧放下叉子,偏过脸咳了几声。汤碗被推到手边,师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下那阵不舒服后,才把视线落在赫萝指间的残片上。
“这看起来像是一种烧制失败的陶器?”
她伸手接过残片,粗糙的表面硌着指腹。灰色的外壳上有一片不自然的暗光,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彻底烤化,又在冷却时被硬生生固定下来。
它的重量并不沉,放在手里却有一种不该属于普通碎石的滞涩感。师转动残片,边缘一处发黑的裂口便显了出来,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任何能让人安心的整齐纹路。赫萝没有催她,只把汤匙搁在碗边,静静等着她给出判断。
师抬眼看了赫萝一瞬。赫萝的表情没有变化,指尖仍停在桌面附近,只等着她先把这件不起眼的东西握牢。
“唔,高温煅烧太狠了,都熔融了。”
师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声音很轻。赫萝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急着把残片要回去。
“而且这东西的原料也太差劲了吧。”师皱着眉翻看它,“我随手捏块泥土都比这个好。”
她说到这里,叉子又被她重新拿回手里。蛋糕还放在盘中,奶油边缘已经被切得乱七八糟。
“还有这东西的……”
声音停住了。
师的手指捏紧了残片。
那片粗糙的灰色,她实在太熟悉。她看见过类似的东西,或者说,她见过一场火烧完之后留下的东西。忒拉多庞大的身躯,山洞里被热浪推开的石壁,还有那座被削掉半边的山,都在一个极短的停顿里从记忆边缘擦过。
师抬起眼,赫萝正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把残片放回桌面。叉子的尖端碰到盘子,发出一声细响。
赫萝的嘴角先是抿住了。
那点笑意被她压在唇边,像是仍在等师把未完的话补完。师看着她的表情,立刻低头切蛋糕,刀叉碰在盘子上,动作比刚才重了许多。
赫萝的眼睛弯了一下。
“哈哈哈!”
笑声在餐厅里荡开,清脆得像一串被风撞响的银铃。桌边安静站着的佣人与仆人同时把视线移向别处,连端着空盘的手都停了半拍。
师握紧叉子,狠狠切下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唔……”
她把那块过大的蛋糕咽下去,硬把表情压回平静。赫萝笑了好一会儿,才拿回那块灰色残片,用袖口遮了遮嘴角。
“师小姐,没人说过你真的很可爱么?”
“没有。”
师回答得很快。
“真的呢,特别是您现在穿的衣服也是我精心挑选的呢……”
赫萝把残片收进掌心,语气又恢复成了那种软软的样子。她的目光从师的脸上落到她身上,停留得很自然,却久到无法忽略。
师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松的上衣垂在腰侧,短裙下是整齐的白裤袜。衣服穿起来确实舒服,布料没有束住行动,坐在椅子上时也没有什么不适。可这种舒适越是明显,她越不愿意承认赫萝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在桌下短促地摩挲了几下被白裤袜裹着的大腿,随即收回动作,端起汤碗挡住半张脸。
“衣服而已,能看就行。”
“能看就行吗?我可是挑了很久呢。”
“那你挑得还不错。”
“呀,师小姐终于承认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赫萝托着下巴,眼睛仍然看着她。那视线没有离开太久,却一次又一次落回来。师低头盯着盘里的蛋糕,叉子把草莓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块。
希妍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主人……早上赫萝小姐给您换衣服的时候您大脑是很清醒的哦。”
师的叉子顿住了。
“闭嘴,你不说话我不把你当你哑巴。”
这句话在心里落下,希妍便安静了。师把叉子往盘边一放,耳根的热度却没有随着那句回击消退。
赫萝还在看她的眼睛。
不是看衣服,也不是看她切得乱七八糟的蛋糕。那双眼睛落在她猩红与藏蓝交错的瞳色上,耐心地等着她从盘子里抬起头来。
师的脸一点点热了起来。
这并不是赫萝第一次用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她。只是之前的目光都被问题、茶水、衣服或者一块灰扑扑的残片隔开了,直到现在,那些隔在中间的东西一件件被收走,桌面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视线。
师想把叉子放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逃跑,只好继续握着。叉柄被她捏得发热,盘中的草莓在视线里失了形。
她别开脸,视线越过赫萝的肩膀,重新落到窗外。纳罗斯特的道路仍在运转,车轮沿着熟悉的方向走,远处的人流被建筑切成一段一段。
可她此刻想起的,却是初次见到赫萝时的场景。
那时她盯着赫萝的脸看了太久。她只是想把对方的样子看清楚,结果视线停在那里,连赫萝脸颊上那片迅速泛起的红都没有及时放过。
当时的赫萝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红着脸,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在师终于把那一点迟来的答案接上了。
“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窗外说话。
赫萝没有替她确认,也没有顺着这句话追问。她只是看着师别过去的脸,嘴角保留着一点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早餐之后的事情却被它敲定了。
赫萝坐直身体,语气依然柔和。
“那么师小姐,能否邀请您和我一同参观一下纳罗斯特呢?”
师的手指搭在叉柄上,没有马上回答。
赫萝看着她猩红藏蓝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这座万国中心之城,商贸物流之城?”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春夏交替的温度不冷不热。纳罗斯特的道路在远处交错,车马和人流沿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向前。
师仍偏着脸,耳根红得没有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