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历1519年的春夏交替,纳罗斯特的日光已经有了夏天的亮度,风里却还留着一点清凉。
车轮碾过石面,碎声从街口滚到另一条路上。师站在路边。她看着一辆装满木箱的货车从两道街之间挤过去,车夫抬起手,朝对面拐角处的人喊了句什么,口音又换了一截。
她在落尘住了好几日,已经记住了几条不会迷路的路线。纳罗斯特的道路却不像她记忆里那样安分。宽阔的主路切开街区,窄巷又从商铺背后钻出来。装货的车和载人的马车在交汇处互相让路,转眼便各自流向不同方向。
一边是石墙和高窗,门楣上挂着外地商队的标记;另一边的行人穿着短斗篷、长外套和颜色鲜亮的裙装,擦肩而过时,话音像被道路揉在一起。师的视线越过那片人流,落到巡街卫队的盾牌,又从远处的法庭尖顶收回来。
王宫和皇家园林没有出现在眼前。可这座城把车轮、货物、人声和维持秩序的地方都推到了街面上,像一件已经运转得太久的器械。
“经济发展推到极致的城市……大概就是这样吧。”师托着下巴,给自己的观察盖了个章。
“师小姐,蛋糕!”
赫萝的声音从旁边撞过来,脚步也跟着撞到她身侧。师的目光还没放回法庭,手腕已经被牵住。她整个人朝街角那块画着奶油和莓果的招牌偏了过去。
“我刚才还没说完。”
“可以边吃边说呀。”赫萝回头笑了一下,手指没有松开,“而且那边的看起来很好吃呢。”
师的话卡在舌尖,只能跟着她进了甜品店。
蛋糕没有给她留下继续讲城市的机会。赫萝切下一块边缘沾着糖霜的甜点,叉子递到她面前,师本想推开,手却被另一只手挡住。
“张嘴。”
“我自己会吃。”
“我知道呀。”赫萝把叉子往前送了送,“所以才让你自己张嘴。”
奶油碰到舌尖,甜味压住了刚才的车轮声。师咽下那口蛋糕,顺手把叉子夺过来,切下一块比刚才大了一圈的,塞进赫萝嘴里。
赫萝鼓着脸颊笑,咽下去后,立刻把她往隔壁的服装店带。
“等一下,刚吃完就走?”
“看衣服不需要走很久。”
柜台旁挂着几件礼裙,其中一件裙摆厚得像叠了两层窗帘。赫萝伸手把它从架上提下来,布料在她臂弯里沉沉垂着。
她绕到师面前,拿裙子在师身上比了一下,眉毛一挑。
“这个穿在师小姐身上,肯定不好看。”
“你拿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呀。”
师把裙摆从自己面前拨开。赫萝抱着那件笨重的礼裙,笑得肩膀都在抖,等师转过身去看别的衣服,便把裙子往旁边一挂。
下一刻,背后一沉。
赫萝从后面跳了上来,双臂圈住她的肩颈,鞋尖在地面上晃了两下。师的脚步被压得一错,膝盖差点撞上旁边的矮凳。
“赫萝!”
“我在呢。”
“你下来。”
“师小姐背得动我吗?”
“这和背不背得动没有关系。”
背上的重量随着赫萝的笑声轻轻晃动,柔软的触感贴在衣料后面。师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脚底先稳住,才把那句奇怪的念头压回去:奇怪,她真的有这样子的规模嘛?
赫萝在她把话说出口前跳了下来,落地时裙摆似的衣角一甩,像刚才什么也没做。
师转身看她。赫萝已经站到近处,双手握住师的手,脑袋低下去一点,额前的发丝遮住了眼睛。
“师……”
“又怎么了?”
“拜托你一件事嘛。”
她的声音软下来,手指在师手背上轻轻收紧。师还没来得及抽手,赫萝便抬起脸,笑意从眼角冒出来。
“师……你是不是会魔法啊,哼哼。我可是知道的!能不能演示一下下,我超感兴趣的!”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魔法呀。”
“这不是一回事。”师把声音压低,“而且这里是街上,拿什么演示?”
赫萝没有回答,只牵着她往门外走。街道另一侧,一块细长的木牌挂在不高的门檐下,浅色纹路绕成叶片的形状,门内排着一小截队伍。
“那家精灵族的小店,我前几天才知道呢。”赫萝指给她看,语气还是软的,脚步却没有停,“进去看看嘛。那群长耳朵有多难对付,我也想知道。”
师被她牵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服装店。
“你是带我参观城市,还是专门找地方看我出丑?”
“都有呀。”
门上的铃片轻轻一响,两人被队伍和柜台前的人影挤进店里。
店里比门外窄,空气里有木头和干燥叶片的味道。各国各族的客人排成一列,肩膀和背包挨得很近。队伍每向前挪一步,柜台后就会响起一声短促的招呼。
两名精灵站在柜台内,一男一女,都穿着收束利落的保守衣服,袖口没有多余的装饰。递出货物和收回钱袋的动作轻得几乎不带声音。
女精灵抬头时,视线在师和赫萝身上多停了一下。男精灵也朝这边看过来,随后低头把一只小盒子推到客人手边。
师牵着赫萝排在队尾,没过多久,身后又多了两个人。
“站好。”师说。
“我一直站得很好的呀。”
赫萝的肩膀贴到她后背,话音从耳边擦过去。师往前挪了半步,赫萝跟着挪,衣袖又碰到她的手肘。
“你往那边一点。”
“这边人多。”
“人多也不是你把手放在我腰后的理由。”
“我是在帮你挡人呢。”
赫萝的手从她身后收回,隔了两次呼吸,又搭到了她的肩上。师抬手按住那只手,正要回头,前面的客人拿到东西离开,队列朝柜台移动。
她只好先跟上。
“师小姐,你看,那边的叶片会发光。”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还不夸我?”
“你又不是叶片。”
赫萝在她耳旁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手指却在她肩头点了一下。
师把那根手指拨开。队伍再往前,柜台已经近得能看清木纹。女精灵垂下眼睛整理一排小瓶,男精灵接过一枚银币,指尖在币面上停了停。
赫萝又靠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嘴唇几乎贴到师的耳侧。
“呐。”
师的脖颈绷紧,抬手把她的脸往旁边推。
“有话直说。”
“不能直说呀,会被听见的。”
“那就别说。”
“师小姐真冷淡呢。”赫萝用袖口遮住半张脸,声音从布料后面漏出来,“你要是演示一下,我就不碰你了。”
“你刚才也说会帮我挡人。”
“那是另一件事。”
师盯着她。赫萝歪了歪头,像是完全没有打算把承诺说清楚。
前面只剩下一个人。
师在心里把拒绝的话排了两遍。赫萝已经把下巴搁回她肩上。店里人声贴得太近,她只好再次压低声音。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好呀。”
“……你答应得太快了吧。”
“因为师小姐不会真的丢下我。”
赫萝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随后抬手指了指柜台。
女精灵抬起头,正好对上师的视线。
“那位客人,请到这里来。”
师坐在队伍旁的小凳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赫萝挤到自己身侧。听见呼唤,她两手一撑,蹦了起来,膝盖碰到凳脚,发出一声闷响。
“来了。”
“师小姐,慢一点。”赫萝跟上她,脚步比声音快,“呐……师,你就用一下最简单的法术呗,你以为的……”
“你闭嘴。”
师的耳根发热,到了柜台前才轻咳一声。女精灵看着她,没有催促;男精灵把手里的小盒子放下,也将视线移了过来。
赫萝站在旁边,双手合在胸前,表情乖得过分。
师把手伸出来。
她先吸了一口气,又把气呼出去。店内的嘈杂声没有消失,柜台后的木纹却在视线里清楚起来。
“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咒文完整地落下,师的掌心先是一凉,紧跟着,橘红色的小火焰从白净的手心里冒出来。
火焰只有一小团,边缘安静地舔着空气。近处的温度升高了一点,足够烘热指缝,却没有燎到衣袖。
“火之精灵,听我敕令,颂你不朽,送我祝福。”师把译文说完,抬眼看向赫萝。
她等着那句夸赞。
柜台边却没有声音。
男精灵的手停在半空,刚拿起的小盒子悬在木面上方。女精灵保持着递出手掌的姿势,指尖一动不动。
赫萝张着嘴,眼睛落在火焰上,脸上的笑意断了一小截。
师眨了下眼。
赫萝抬手掩住嘴,咳嗽了两声,袖口跟着抖了抖。她把那点停顿收回笑里,肩膀一歪,像是被烟呛到。
“嗯?怎么了嘛赫萝?”师问。
女精灵的手指这才动起来。她看了看火焰,又看了看师,嘴角弯得很快。
“哇塞,太厉害了吧!”
师原本还等着解释,听见这句,手心的火焰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也、也没什么。”
“这么小的火焰还能保持得这么稳,真的好厉害。”女精灵说得直白,语气里的尾音却没有完全接上,“真的很厉害。”
男精灵把小盒子放回柜台,动作慢了些。他看向火焰的时间比看向师更久,最后才抬手示意旁边的空位。
“需要登记吗?”
“不用。”师立刻收拢手指。
火焰贴着掌心缩小,热意也跟着淡下去。她把手背到身后,抬起下巴,“只是最简单的火法而已。”
赫萝在旁边又咳了一声。
师回头看她。
赫萝眨眨眼,笑着把手搭到师的手腕上。
“师小姐说得对。”
“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呀。”
女精灵抿着笑,男精灵则将视线移回柜台。店里的队伍重新动起来,后面有人轻轻碰到师的肩膀,她只得拉着赫萝让开位置。
走出门时,师的掌心还留着一点微热。
“看吧。”她说,“我就说只是个小法术。”
赫萝没有立刻接话。门上的铃片在身后摇了两下,她才把笑声放出来。
“嗯,小法术。”
师听出她话尾拖得很长,侧过脸去看她。赫萝已经快步走到前面,回头朝她招手。
“回工会啦,师小姐!”
师抿了抿嘴,跟上她的脚步。
回到工会房间时,师的掌心已经不热了。
赫萝站在门边,从身后拎出一个折好的包裹,放到桌上。布料被压得整整齐齐,边角露出一圈浅色的缝线。
“给你的。”
“又是什么?”
师没有立刻伸手。赫萝已经把包裹推到她面前,指尖敲了敲桌面。
“打开看看嘛。”
布料展开,里面是一件新睡裙。颜色很干净,袖口和领边缝着不显眼的细纹,摸起来比工会房间里原来的那件柔软许多。
师捏着衣角,翻了翻。
“我有衣服。”
“那件已经洗得有点薄了呀。”
“还能穿。”
“所以我只是在照料师小姐。”赫萝撑着桌面,靠近一点,“不接受吗?”
师把睡裙抱到胸前,把视线移到旁边。
“接受衣服,不接受你这种说法。”
“好吧,那就是师小姐收下了。”
“你根本没问我。”
“问了你也会收呀。”
希妍在脑内补了一句:“连睡裙都有人送,真方便。”
师的手指在布料上收紧。
“你闭嘴。”
赫萝歪头:“师小姐在和谁说话?”
“和空气。”
“那空气还挺会挑时间的呢。”
赫萝笑着退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晚上记得穿。”
“我知道。”
“不要又把它叠回去。”
“我说了我知道。”
“那我走啦。”
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师抱着睡裙站在桌边,半天没有把它放下。
布料的褶皱压在手臂上,浅色缝线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她看向门口,赫萝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后院的门却在更远处开了一道缝。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几名精灵围在桌边。有人按住纸页,有人蘸着墨,把柜台前记下的词句一行行抄下来。
“你们记下来了吗?原初……”女性精灵的声音压得很低。
纸页上留下了那段咒文。旁边有人把译文复述了一遍,笔尖在“祝福”两个字下停住。
“她的咒文,和我们现存的咒语体系完全不同。”
“可是成功了。”
“能够成功赐福。”
那几个字在屋里绕了一圈,没有人立即接下去。女性精灵的指尖落到纸面,盖住一小段墨迹。
另一名精灵低声开口:“在我们的现存体系中,只有向神邸祈祷,才可以使用……”
话停在这里。
有人重新看向纸页,照着记下的发音念出另一段咒语:
“Deus Ignis, benedic mihi. Numina, leviter me tangite.
Deducite potentiam vestram; flamma comburat scelera mundi.”
“火神,赐我祝福。诸神,轻抚于我。降下你们的伟力,以火焰焚尽世间罪恶。”
手掌摊开,火光在指间聚拢。
那只是一团微弱的火苗,细得像一根刚点着的烛芯。屋里没有风,它却摇摇晃晃,亮了一下,便缩回原来的大小。
“我们在向神邸祈祷,”有人说,“而她……她在要求神灵降下惩罚……”
纸页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微弱的火苗在桌面上继续摇晃,屋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