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重量还在。淡金长发铺过师的膝头,几缕黏着睡裙上深了一块的湿痕,末梢随着莉雅尚未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师的手从发顶顺下去,经过耳后时放得更轻。那只长耳仍有些红,耳尖在她指腹旁颤了一下。
她停了停,拇指和食指轻捏住耳缘,力道只够确认它确实长在那里。
“赫萝,”师低声开口,“还是说,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莉雅在她腿上扭了一下,侧脸压得更深,师的膝头也被压得往下一沉。她没有躲开那两根手指,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鼻音尚未散尽,声音闷在衣料间。
“莉雅。”
这两个字落下后,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师的手沿着耳后的发丝回到她脑后,没有追问姓氏,也没拿“赫萝”去换更多解释。
莉雅撑住床沿坐了起来。哭过的眼尾还泛着红,距离却比趴着时更近。她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拨开,捏了捏袖口,直视着师。
“我叫莉雅。赫萝只是我在外面用的名字。”
师的指尖悬在一缕发梢上。莉雅把那缕头发从她手里接过去,拢到肩后,露出完整的长耳。
“还是一名精灵。”
抚摸断了半拍。
师的视线先落在那只耳朵上,又回到莉雅脸上。苏斯巴特说过的旧话短促地撞了回来——珀斯珀特没有精灵。可眼前的人坐得这么近,膝侧贴来一点温度,长耳也在灯下轻动。
“精灵?”师只重复了一遍。
莉雅的膝盖碰了碰她,停在那里。师没有退,手也重新落回淡金发间,只是这一次没再捏耳尖。
夜灯压着一圈暖光,莉雅侧身坐到她身旁,把睡裙下的膝腿收好。那点相贴的温度随动作错开,又在两层衣料间重新挨住。她垂眼理顺发梢,语气仍软,句子却完整起来。
“从一四零六年开始,珀斯珀特实际上由我掌控。城里的精灵接近三位数,大多做过乔装,平常不会露出耳朵。年纪最大的,已经三百多岁了。”
师的手停在她肩后。数字一个接一个摆到眼前,比一声“精灵”更沉,却没有再打乱她的动作。她扫过莉雅已经收好的长耳,视线落回那张哭后仍显得平静的脸。莉雅没有催,只替她拨开黏在颈侧的湿发,指尖擦过皮肤,很快收回。
“所以,珀斯珀特真正作主的是你?”
莉雅的指尖在湿发末端停了停。她没有避开这句确认,身体却又朝师挨近一点,膝侧压住刚才留下的窄缝。
“大多数事,是呀。”莉雅捏着那缕湿发,轻轻搭到师肩后,“你只对这件事意外?”
“一部分。”师嘴唇动了动,“精灵那部分比较……算了,确实没想到。”
莉雅看了她片刻,没有逼她补齐那半句话。她的指腹顺着湿发往下,把纠在领口的一小绺挑出来。方才那点掌事者的利落淡下去,只剩仍有鼻音的柔软。
“重樱守着过去太久了。我反对继续故步自封,也试过说服大祭司。”她将湿发放到师肩外,“没能说服。愿意出来的人便跟着我,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也算历练。”
床沿轻轻往下陷。师用掌心撑住身侧,没去追那位大祭司,也没有问“掌控”两个字背后究竟压着什么。莉雅愿意交出的部分已经说完,袖口却还捏在指间,布料起了一道细皱。
师伸手覆上她膝侧。没有推开,也没往上移。
那道细皱一点点松开。
莉雅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才问:“那你呢?你的咒文从哪里学来的?”
“受过一些指导。”师用拇指压平莉雅膝头的衣褶,话到这里稍稍一顿,“后面大多是自己摸索。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活着回来再改。”
莉雅唇角动了一下,笑意很淡。她没有去问是谁指导,也没有顺着“活着回来”往下挖。颈侧那缕湿发又滑回衣领,她这次用指尖勾住,替师拨到外面。
“注魔炎也是摸索出来的?”
“那次情况很危险,我改了魔力流向,把原本要出去的力量压进火里。”师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合拢,像在回忆火焰贴着掌心转向的触感,“成功过。能不能稳定重现,我现在不敢保证。”
莉雅没有再问注进去的究竟是什么。师也没把意识深处的声音、那些仍无法说清的细节交出来。两人的肩头隔着发丝挨在一起,淡金色夹着一缕湿黑,在夜灯下压出细长的影子。
窗缝里漏进一点夜气。师颈侧先凉了,后腰紧跟着贴上一层湿意。她挪了挪,睡裙在皮肤上磨过一片冷,连呼吸都被激得短了一下。
莉雅侧过脸。那双眼睛没有再追问,只看着她把湿发从肩上拨开。师本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找回来,衣料却黏得越来越紧。再坐下去,坦白未必能多出半句,她先要被这身睡裙冻透。
她撑着床沿站起。凉湿的布料随动作贴紧胸前曲线,收过腰侧,又把臀腿的轮廓压得清楚。莉雅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停住。师一把扯住衣摆,耳根热起来。
“我要换内衣哦。”
莉雅仍多看了一拍,才抬眼:“我知道。”
“知道还看?转过去,不许偷看。等会儿给你讲咒文。”
莉雅把长发拢到肩前,真的背过身,还抬手拉过半幅床幔。遮挡落稳,她才轻声应了句:“好呀。”
师抱着换洗的干睡裙走到镜前。湿衣从肩头褪下时贴住皮肤,扯得她抬了抬手臂。镜中的胸前曲线随着布料滑落显出来,腰线向内收紧,往下又顺着臀腿铺开。她自己的目光也停了一拍。
这一拍停得有点久。
镜里的人褪去了最初那副单薄模样。肩颈被散下来的湿发衬得更白,胸口随着微乱的呼吸起伏,睡裙堆到腰间,勒出一道潮湿的边。师抬臂遮住胸前,身体偏向镜框外。镜面仍照着她侧腰往下延伸的弧度,避开一处,另一处又撞进眼里。
热意从耳根一路烧下来。她索性抬手捂住眼睛,五指却没能并严,镜中的灯光从指缝间漏进来。
希妍的声音贴着意识响起,笑意压得轻快:“主人主人,用手捂着眼是掩耳盗铃哦……况且你的指缝都能塞下一个可观测宇宙了,嘻嘻。”
师的手指一下扣紧,偏偏视野里还剩了两条亮缝。她抓起干睡裙挡在身前,恼羞先冲出了嘴。
“要你莫管。”
床幔后的人影动了动。莉雅仍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只略微偏过耳朵:“嗯?”
“我自言自语。”师把干睡裙往身前又提了一截,语速快了些,“湿衣服太烦了,我骂它两句。你继续看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呢。”
师背对床幔系好领口,手指忙乱了两次,才把系带扣进该在的位置。
“那就欣赏它的干净。”
莉雅的肩头轻轻一颤,像是忍住了笑。她抬手把床幔又往中间拉了一点,连那道模糊的人影也避开镜面。
师这才松开遮挡。干睡裙从头顶套下去,柔软衣料擦过还发热的耳朵,领口落到胸前,腰间留着一道没来得及理平的褶。她匆匆把湿睡裙搭上椅背,衣摆坠下几滴水,在地面留下很浅的暗点。
镜子还在那里。师经过时把脸偏开,走出两步又低头扯了扯袖口。干燥的布料贴住手腕,方才乱掉的呼吸总算缓下来。她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径直回到床边。
“好了。”
莉雅先从床幔边缘露出一点侧脸,确认她已经穿好才转过身。目光落到师身上,沿新换的领口停了半息,随后主动移向床里侧。她往内挪开,掀起被角,空出一块位置。
师看见了那次停驻,也看见了她收回去的动作。嘴边那句“还看”滚了一圈,最终只剩一声轻咳。她坐上床沿,床垫向下一沉,莉雅的腿侧顺势贴过来。隔着干燥衣料,温度比刚才清晰。
“说好教你,先讲简单的。”师把袖口那道皱褶拽平,“咒文要先确定意志。你想点火,就别一边念一边惦记窗帘会不会烧着。越怕跑偏,出口越容易乱。”
莉雅把散下来的长发收去另一侧,肩头靠近一些。她没有完全倚上来,只把两人中间那点空隙压窄。师抬手拢开夹在袖口间的发丝,指腹刚碰到发尾,莉雅便安静地任她理顺。
“发音错一点,也会失控吗?”
“要看错在哪里。”师在掌心聚起一缕微弱的暖意,没有点成火,只维持着魔力将要离开皮肤前的状态,“有些音负责收束,有些音只帮你抓住节奏。意志稳,发音的小偏差还能拉回来;意志先散了,念得再漂亮也没用。”
莉雅看着她的掌心。灯影落进眼底,方才交出身份时的紧绷淡了许多。她照着师给出的短音念了一遍,尾音轻,出口收得过早。空气里只浮起一点温度,很快散掉。
师摇了摇头,没有立刻重念。她握住莉雅抬起的手腕,把手掌往外转了半寸,又在她随时能抽开的距离停住。
“出口别堵在掌心。顺着这里走。”她用指尖点过腕侧,再移向掌根,“你刚才太急着收尾,魔力还没出去,门先关了。”
莉雅的手没有抽走。她跟着那条路线又试了一次,掌心浮起一线暖意。没有光,也没有火,微热却真实地停留了两息。
“这样?”
“嗯。先记住这个感觉。”师松开她的手腕,“今晚到这儿,第一次尝试去沟通而不是祈祷。你要记住火灵的反馈。”
莉雅弯起眼睛,抬手捻住被角。她没有继续试,只把那两息温度扣进掌心,手指合拢。肩头也终于靠实,发丝铺到师的袖口和膝上。
师讲起魔力出口时,声音压得更低。她只说自己试过的部分:意志怎样在施法前聚拢,发音怎样帮身体记住节奏,力量抵达出口后又该怎样放开。说到流向分岔,她卡了半句。注魔炎里的经验太险,直接照搬只会把人领偏。
她在意识里问得很短:这里怎么说才稳妥?
希妍也只回了一句,叫她把分岔略过,先讲收束。
师停在掌心上方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整理出自己的说法:“先把它看成一条窄路。你现在只走到出口,别急着找岔路。等这一段稳了,再添别的。”
莉雅轻轻“嗯”了一声。捏着被角的手指松开,又重新拢住,幅度比前一次更小。她没有追问分岔,也没有问师为何停顿。相贴的肩头渐渐沉下来,呼吸擦过师的袖侧,一次比一次慢。
师又讲了两句,床边已经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去。莉雅闭着眼,睫毛下还留着哭过的浅红,淡金长发横过枕边,一绺压进被角。那只长耳从发间露出小半截,耳尖的红早已褪了。掌心仍虚虚合着,像还记着方才短暂的暖意。
“睡得倒快。”师压着声音嘀咕。
莉雅的呼吸没有乱。她已经睡熟了。
师把肩膀往外撤,托住她的后颈放回枕上。那绺被压住的发丝扯得耳侧微动,她用两根手指从被角下挑出来,一点点铺到枕面。随后拉高被子,盖过莉雅肩头,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
椅背上的湿睡裙还往下滴着水。夜灯没有熄,暖光守在床沿,照着莉雅安静的侧脸,也照着师尚未理平的袖口。窗外沉着浓黑的夜,玻璃上只映出屋里的两个人。
师坐在床边望了很久。
那片夜里,依然没有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