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师问过女仆一句赫萝去了哪里。那句回答落下来,她心里还是悬着。她回房洗了澡,关掉大半盏灯,只在床边留一圈昏黄的光,把窗子合到只剩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掀动窗帘,贴着刚洗过的发梢走。师抬手把发梢拨到耳后,刚放下,窗帘又扫了回来。她按住那块布,数了两下,才把手收回被面。
床上有两个枕头。一个被她抱在胸前,另一个横在膝间。这个姿势说不上舒服,至少手和腿都有事做。她把枕套的边角捏平,手指离开后又摸了回去。
木杖靠在床边,杖尖朝着门口。灯火照过杖身上的旧划痕,白了一小截,杖尖的影子贴在床脚边。师伸手碰了碰杖身,又把手收回来。今晚没有人需要她出门,门响以前,她连杖都不用握。
窗帘被夜风推得一下一下擦过窗钩。她数到第七次,门外还是没有脚步,便把下巴压低,装作自己真的只是困了。胸口偏偏跳得太快,连被面都跟着起伏了一点。她把手伸到被面下,指尖摸到床沿的凉意,又赶紧缩回去。
走廊安静了好一会儿。师把呼吸压得很平,胸口那一下快过一下的跳动却不肯配合。她的手指在被面下摸到床沿,刚要收紧,门锁便被轻轻拨动,锁舌碰了一声,她的肩背随之绷住。
门开了一道窄缝。
赫萝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边。夜灯从她肩后擦过去,眼睛亮了一瞬。她看了看师怀里的枕头,又看了看床上那块空位,才合上门,走到窗边把缝推得更小。
风声轻下去。赫萝回到床边,抬手指了指里面的位置。
师没睁眼,只把膝间的枕头往里收了收。
赫萝这才坐下。床垫陷了一点,师被那股弹力往里送了半寸,腿弯也被床单蹭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枕头摆正,边角对齐被褥,侧身躺下。两个枕头并在一起,床上也多了一个人。
赫萝把被角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朝师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抬手把被角压平,指腹在边缘停了一下。师闭着眼,连睫毛都尽量不动。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落到她怀里的枕头,最后才收回去。
睡裙的布料擦过师的手臂,隔着一层衣物,温度很快贴了上来。她本想把枕头放回床边,手指刚动,赫萝便把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给她留出的地方恰好够一个人侧身。枕套的缝线擦过师的手背,她的指尖跟着缩了一下。
“主人,你什么时候学会装睡了……”希妍在师脑子里小声说,“你就没睡着吧!……小厨楠。”
师睁眼。赫萝的脸就在很近的地方,几缕发丝落在枕面上,碰到了她的下巴。枕头边角被赫萝的手肘顶得往下陷,师本来想说一句“你来得挺准时”,话到嘴边,先变成了动作。
她转过身,手臂越过两个枕头的边缘,把赫萝整个圈进怀里。
赫萝肩线往上一提,手掌抵住师的胸口。她往外撑了一下,师的手臂没有松,后背被圈在胸前。她又偏过身,肩胛被挡住,压在两人之间的枕头也被挤到了床沿,肘后的床垫没有留出回旋的地方。
“师,你抱得太紧了。”
师听见了,手臂还横在赫萝背后,没有马上松开。她的指腹沿着发际摸到后颈,轻轻挠过那一小片皮肤。赫萝的肩线抬起,身体往外拧了一下,仍旧没能从怀里挣出去。
她的手掌在师胸口顶了一会儿,指尖被衣料顶得发白。师的下巴擦过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耳侧。赫萝把脸往旁边偏,给自己换了半寸位置,手臂仍被师圈着,脸颊贴着师的胸口。她的手指沿着衣襟摸到师的腕侧,又停了回去。
“我说的是太紧了。”赫萝又说,声音压得很轻,“我要喘不过气啦。”
师没接这句玩笑。指腹在后颈边缘停了一拍,手臂还圈在她背后。赫萝的肩线又抬起来,贴在师胸前跟着绷住,衣料在两人之间磨出细响。师的手肘抵住床面,没有给她腾出新的空处。
师听见她的喘息,手臂只往下压了压,把人留在怀里。赫萝往外拧了几次,始终挣脱不开。她的手背擦过枕头边角,肩膀也撞了两下,床单被蹭出皱褶;她往哪边转,师的手臂都挡在那儿。
后颈先凉了一瞬。
魔力从师的指尖压进去,厚重得挤不开,沿着那片皮肤沉向脊背。狂暴的力量在近处乱撞,大量魔力被硬生生聚在一起,浓得几乎凝练成液体,贴着后颈一寸寸往下压。那股力没有在指尖散开,反倒一层层往里沉。师的指腹没有移开,赫萝的背部却先沉了下去。
赫萝的手指抓住师的衣襟,呼吸被压成细细的一线。她又挣了一下,脸仍在师怀里,连抬头都困难。她的下巴碰到师的肋骨,立刻又被那股压迫逼回去。师的手臂没有移开,指腹还停在她的后颈。
那股力量压在皮肤底下,没有给她留下可以躲开的缝。赫萝的指节抓紧师的衣襟,布面发出细微的绷响,袖口也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她试着把手伸向那只手臂,指尖碰到袖口,便被沉重的力道压了回去。
她的手从师衣襟上滑开,摸索着抓住师的袖口。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垂到身侧。她的发梢贴在师的腕侧,绿色被灯影压住,仍旧一闪一闪。师能感觉到那点发梢在腕边颤着,却没有挪开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师的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
赫萝没有回答。那股魔力还压在后颈,布料贴住她的后背,呼吸越来越轻,手指抓着师的衣襟,指节一寸寸泛白。
“你说过,人族感受不到魔力。”师继续说,“你却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很低,话却没有绕开这件事。
“昨天郊游的时候,你应该是在我抱着你之前就已经要后退了吧?”师问,“我当时起手都没出呢。嗯,赫萝?”
话音落下,师才把魔力收回掌心。后颈的重压断开,赫萝的肩膀跟着一颤。师的手臂松了些,还圈着她,没有立刻把人推远。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师的指腹悬在后颈旁边,迟了一拍才离开,手臂仍搭在赫萝背后。赫萝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发根还维持着原来的棕栗色,发梢那点绿却藏不住,贴在她颈侧轻轻颤着。
赫萝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呼吸放得极轻。她不敢抬眼,发梢垂在师的手背旁边,短短的一截泛着不属于灯火的绿。那点湿意贴着衣料,连夜风都带不走。
“你身上有魔法道具吗?”师的手指停在她后颈,“还是……刚才那道绿光?”问完这句,她的手也停着,没有再往前碰。
赫萝的睫毛动了动。她抬手碰向自己的后颈,指尖离皮肤还差半寸便停住。师看着那只悬着的手,手臂没有再加力,先前贴在一起的距离却没有完全散开。
赫萝仍旧没有回答。师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隔着一点夜里的凉,摸到皮肤下细细的颤动。
她的脸颊在师掌下轻轻颤着。那道绿光没有再亮,赫萝却把眼睛闭了一下,睁开后仍旧没有看师。她的手指抓着睡裙边缘,布料在指间越揉越皱。
赫萝吸了口气。
那口气没能完整落下去,鼻音先碎开。她抬手捶在师胸口,力气不大,第二下却更重,睡裙的袖口蹭过师的手腕。
“你也不信我……”
师的手掌留在她脸侧,没有再往后颈靠。
“我只是问——”
“不信我!”赫萝打断她,声音被哭腔割成两截,“你们都这样……问我是什么,问我从哪里来,问我为什么会……我没有——我没有做错……”
她捶得没有章法,拳头落在师胸口、肩侧和手臂上。哭声撞在两人的呼吸里,师胸前的衣料被捶得发热。师没有挡,只把另一只手撑在床面,撑出一小块距离。
灯火在床柱旁摇了摇。
赫萝的棕栗色长发从发根开始褪开暖色。灯光照过时,颜色一寸一寸往淡金靠。散在颈边的发丝先变得发亮,末端又夹出几缕清楚的绿色,垂在睡裙肩头。
她的眼睛抬起来。祖母绿的颜色映出来,泪水在里面晃动,绿光从瞳孔边沿压出一层薄亮。
师的掌心停在她脸侧。她没见过这种变化,手指也没敢收紧。
“姐姐也这么看我……”赫萝说,“姐姐明明知道……她们都知道……还要问。”
她低下头,淡金色的发丝滑过师的手背。
“族群又怎么样……我不说就不行吗?珀斯珀特……珀斯珀特也要来管我……”
师听见那个词,呼吸沉了下去。赫萝的拳头攥住她的衣襟,指节隔着布料顶在胸前,衣襟在她手里越攥越紧。
“故步自封的傲慢!”她哭喊,“全都是故步自封的傲慢!我已经……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为什么还要不信我……为什么……”
话尾落下,哭声接了上来。
后颈残留的压迫还贴在师的指腹。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蜷起,又一根根松开,没再把那个问题捡回来。
“我没有要——”
赫萝抬头,泪水从眼角滚下来:“你要确认。你们每个人都要确认。确认完了,就可以说我很奇怪,说我故意藏着,说我傲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下抓住衣襟的动作。那只手把师的衣领揉得发皱,指甲陷在布料里,没有再往皮肤上落。
师往后挪了半寸,床边的位置露出来。赫萝没有离开,反倒把额头抵回她肩前,哭声贴着衣料传过来,闷得发疼。
师的掌心从她脸侧移开,停在两人之间。泪水沿着赫萝的下巴掉下来,落在师的手背上,又沿着腕骨滑进袖口。她没有抬手擦,也没有把那个问题捡回来。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残留的魔力还没散,走廊里便响起急促脚步。门板被撞开,冷风和灯影一块挤进卧室,门框震了一下,床柱上的灯影也跟着晃开。
护卫手里的武器先落在地上,金属磕过地毯,声音短促又沉闷。
赫萝回过头,抓起床上的枕头,朝门口砸过去。
“都出去!”
枕头撞在护卫胸前,又滑到地面,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停到门槛旁。赫萝坐在床上,淡金发裹着那绿色发梢散在肩头,哭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门口。
“出去!出去!”
护卫俯身捡起武器,退到门外。没拔刃,也没多停一刻。门板合拢,走廊的灯被截成一条细线,随后连那条线也消失。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门外没有再响起脚步。方才撞开的门合得不算严,门缝里透进一线冷色,落在地上的枕头边缘,照出被揉乱的布面。
赫萝坐在床中央,肩膀还在抖。她伸手摸到自己变了颜色的发梢,摸到一半便收回去,手指转而攥住裙摆。那块布被她越抓越皱,哭声闷在喉间,偶尔漏出一个听不完整的音节。
师的手掌离她脸侧不远。刚才的触碰停在那里,没有变成擦泪,也没有变成新的安抚。赫萝看了那只手一眼,视线落到师脸上,又低下去。
“你要是想回去,我把门打开。”师说。
赫萝摇头,幅度很小。她的手还攥着裙摆,布料没有松开。
师没再说话,只把身体往床里挪出一点,床里空出更宽的地方。赫萝的膝盖碰到她的腿,停了一会儿,才靠过来。
赫萝还在哭。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隔着衣料顶到师胸口。
她说到姐姐,又说族群,词语被泪声揉碎,只剩几个能听清的字。师伸手去拿床边的枕头,赫萝却先抬起脸,眼睛红得发亮。
“生命女神对我招手……”
“啊?”
“那么多魔力,却没有加属性。”赫萝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总算接上来一点,“一点都没有……师也觉得我在撒谎,对不对?”
师张了张嘴,没把问题说出来。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还留着魔力压过的冷意,手臂也记着方才挣扎的力道。她伸手碰了碰赫萝的肩,指腹刚沾上睡裙布料便停住。
“对不起。”
赫萝哭得更厉害,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出差错了。你先别哭啦……我不问了,真的不问了。”
她把手臂放在赫萝身后,留出能够退回枕头边的空处。师没有再送出魔力,也没有碰那双颜色过深的眼睛。她只守着这段距离,等赫萝自己决定靠近还是离开。
赫萝没有退。
她撑着床面挪过来,膝盖碰到师的腿,身体歪了一下,整个人趴到师腿上。师的膝盖被压得发麻,仍没有挪动。脑袋一下下顶着师的腹部,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最后抓住师的睡裙,把布料攥成一团。
泪水很快洇开一片。
师的手从她后颈移到发顶。棕栗色已经淡成柔和的金,发梢的绿色贴在指腹旁边。赫萝一抽噎,发梢也轻轻颤动。她的手指顺着发丝抚过去,只停在发顶和发梢,没有再碰后颈。
门边的枕头歪倒在地,另一个还陷在师腰侧。半掩的窗缝漏进一线风,窗帘碰了碰床柱。门外的走廊恢复安静,赫萝抓皱的睡裙压在师腿上,哭声一下一下落低。
师的手掌停在那缕绿色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