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上的灯油还没干,前一晚留下的焦暖贴在桌角,指腹按上去,只剩一点迟钝的温度。师坐在长桌边,手指沿着木纹往前划,莉雅把那叠纸重新压平,纸角又翘起来。
她用一枚小银币压住纸角。银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碰到木面,发出轻轻一声。
“你当初念的第一段,再说一遍?”
师抬眼看她:“只说?”
“只说,不施法。”莉雅把手伸到桌面中央,掌心朝下,“我核对音节。”
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段声音还留在舌尖,她没有抬手,也没有调动任何东西,只对着木桌念了出来。
“Spiritus Ignis, confla omnia mundi;
Flamma atra, termina omnia.”
最后一个音停在屋里,灯焰轻轻缩了一下。
师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再往下接。莉雅低头在纸上划过几道线,笔尖擦纸的细声压住墙角返来的尾音。
“记得很准。”
“背下来就行了。”
莉雅应得很轻。师抬头看她的耳尖,那里没有往后收,银币却在她指腹下转得更快。
“第二段呢?”
师把手摊开,照着纸上的字念下去:“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火焰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前亮起。起初只有掌心下方一点橘红,随后火苗立住,拇指大小,边缘安静,照亮师的指节和桌沿。
“火之精灵,听我敕令,颂你不朽,送我祝福。”师补上译意,声音平平的,“是这个。”
莉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伸到火焰旁,先看火舌,又看师的手腕。
“译意也能叫来吗?”
“没试过。”
“那就别试。”
她的语气仍软,手指却收紧了。师把这句话记在眼前,没有拿它开玩笑。
莉雅把纸拖到自己面前,照着师方才的口型念同一段原文。她的第一个音落下,桌上的灯火没有动;第二个音过去,手腕向内收了一寸。
到了后半段,一粒火星从她指尖蹭出,贴着皮肤跳了一下,随即熄灭。莉雅的呼吸顿在胸口,没有甩手,只翻腕按住前臂。
屋里只剩灯芯轻响。师掌心的小火焰还在烧,橘光照着莉雅的手背,也照出她指腹在袖口边缘慢慢摩挲的动作。
“音节没错。”她说。
师盯着那截前臂:“听着没错。”
莉雅没有再念。她按住手腕,等那点热退干净,才把手移回纸边。纸上的原文没有变,火焰却只在师的掌心停着。
“是魔力不够?”
师低头看火:“也许。”
“你那时候比现在多?”
“不知道。”
师答得干脆。莉雅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笑意没有留下。她伸手在火焰旁比出自己的手势,五指收得更拢,腕骨也压低了一点。
“你用的是请火的姿势。”师说。
“请火?”
“现代咒文听着像请求。”
莉雅抬眼:“那你呢?”
师没有回答。她把拇指向内扣,火苗立刻压低,橘色沿着掌心收成一圈细光。
莉雅的视线跟着那点光走:“你像是在叫它过来。”
“差不多。”
“原初咒文就是敕令?”
师的指尖合拢,火焰在她掌中熄灭。木桌上留着一小圈温热,灯油味重新压过焦暖。
“我只会念。”
莉雅盯着那圈热痕,没有追问咒文从哪里来。她把银币挡住纸角,纸页分成两叠,一叠写着原文,一叠空着。
“城里有个人,现存火神咒文用得最好。”她说,“找他试一次。”
师看向那两叠纸:“他愿意?”
莉雅把银币收进袖口:“我自有办法。”
希妍的声音从师意识边上掠过,短得像火柴擦亮的一瞬:“这可不是临时背出来的。”
师垂下眼,没有回应。莉雅把纸重新裁成窄条,写着音节的位置被她留在正中。
午后的光沿木板缝一点点退开。莉雅剪短了灯芯,焦暖停在衣袖上,白日的亮色也被压成桌边一小块。
无名男性精灵进门时先看灯火,再看长桌和空地的距离。他挽起袖口,检查桌边的布料,确认火舌够不到,才停在纸前。
“先用现存的。”莉雅说,“照你平时的方式。”
男性精灵抬起五指。熟悉的现代咒文从他口中落下。
“Deus Ignis, benedic mihi. Numina,
leviter me tangite. Deducite potentiam vestram; flamma comburat scelera mundi.”
火焰从他掌前升起,沿固定方向收束。大小只比师刚才那团略高一点,火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没有碰到桌边。
“火神,赐我祝福。诸神,轻抚于我。降下你们的伟力,以火焰焚尽世间罪恶。”
男性精灵抬了抬手,火焰应势退回。灯火恢复原高,他又将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莉雅把写着原初咒文的纸推近:“一次。”
他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师站在侧面,视线落在他的口型和腕骨上。男性精灵念得很稳,音节一个接一个落下,手掌朝前,肩背绷直。
“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最后一个音完成,火没有出现。停在半空的手指先僵了,臂弯紧跟着卡住。一粒火星从掌心挤出来,沿指缝滑落,亮到半途便缩成暗红,贴着皮肤灭掉。
男性精灵的呼吸沉了一拍。肩至肘一段段胀起,肌肉纤维像塞进了细碎木屑,每一寸都顶着。原本对着空地的手偏开,灯火在他的眼里晃了一下。
“再来一次。”他说。
莉雅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拇指压着腕骨,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停。”
男性精灵低头看她,手臂仍未放松:“火出来了,我可以再——”
“火出来了,不代表你会了。”莉雅没有抬高声音,“你的手还放不下。”
他的肘关节往下沉了一点,另一只手按住肩侧。男性精灵没有挣开,指腹隔着衣料揉过那段持续胀痛。
“这种痛,之前没有。”
“之前没碰过这段。”
莉雅松开手。他慢慢把手臂放下,袖口遮住手腕,遮不住停在臂弯上的手。
师掌心发痒。她抬起手,想把刚才那点火再叫出来,莉雅回头看她,目光在她的手指上停住。
“不用替他证明。”
师收回手:“我只是想看。”
“你已经看到了。”
莉雅将原文纸条裁成更窄的几段。男性精灵还在按揉前臂,灯芯根部结了一粒黑灰,随着墙角残留的咒文尾音轻轻爆开。
声音沿木板折回,正好撞上那句原文最后的“mihi”。师抬脚挪过地面,鞋底擦出短响。回声没有散,木屋里的焦暖和灯油味一起沉到衣袖上。
莉雅抬头看向门外:“今晚换后屋。”
夜里的工会后屋从里面扣上门。十几名精灵围着长桌和中央空地站开,水布搭在桌角,挑亮的灯芯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到墙边。写着拉丁音节的纸条被银币和杯底压住,没有一张能被风掀起。
师靠在墙边,离最近的人两步。无名男性精灵坐在靠墙的木箱上,肩膀微低,掌心搭着臂弯。莉雅站在长桌一侧,先看过水布,又看过空地。
“每人一次,疼就收手。”她说,“不硬挤。”
门边有人捏紧纸条:“完整念完算一次?”
“算。”
莉雅把银币立在桌面,纸角随之安静。没有人再问发音该重几分,也没有人把现代咒文混进来。
第一个精灵抬手便念。第二个音咬得过重,尾音还没走完,指尖只冒出一缕热气。那人将手背到身后,揉着发麻的指节,旁边有人低声提到发音,那名精灵没有答。
第二个念得慢,口型比纸上的音节更圆。灯火朝那人的手偏了一下,两点火星贴着掌心跳起,又沿皮肤散开。那人甩了甩手,水布递到手边,接过去时仍盯着自己的指缝。
“只是热。”
这句话落下,没人接。师看着那人一根根蜷起手指,又一根根伸开,确认关节仍听使唤。
第三个人完整念完,掌心空着。墙上的灯影从那人腕下掠过,回到原位;那人张了张嘴,原本要出口的解释停在喉咙里。
旁边有人看向那人的手,又看向那人平日施法用的木杖。那人把木杖靠回墙边,手掌按在膝上。
再后面的人开始换姿势。有人把五指张开,念到“imperium”时手腕向前送,火星却在袖口边缘闪出,焦味贴着布料冒起;那人拍灭那点火,水布随即压上去。
“我照着那名精灵的手。”那人抬下巴指向木箱边的男性精灵。
男性精灵撑着箱沿想站起来,手臂抬到一半便卡住。莉雅回头,按住他的肩。
“坐下。”
“我能看。”
“看就够了。”
他重新坐回木箱,手指压住边缘。木头发出细响,男性精灵盯着中央空地,没再出声。
纸上的音节在灯下换了一面。有人念到中段便停,掌心发热却没有火;有人把每个音都咬清,最后只得到贴着皮肤爬过的一阵细麻;还有人念完后等了几息,灯光晃进眼底,空地仍旧空着。
灯芯烧短了一截,水布湿了又拧干,纸角被按平又翘起,揉指节的动作从一处传到另一处。起初有人盯着口型,有人检查自己的魔力,后来视线都落到火星停留的时间和手臂是否僵住。
“还要继续吗?”有人问。
莉雅的指甲刮过纸边:“不舒服就停。”
那人没有应声。对方抬起手,念完全部音节,掌心终于冒出一点火。火星贴着皮肤绕了一圈,手腕猛地向后一缩,火和尾音一起断掉。对方咽下气,退到水布旁,连纸都没再看。
没有人继续把事情归给一句发音。门边的精灵搓过指腹,先前说魔力不够的人低头看着空掌心,另一个人把袖口烧焦的线头掐掉。
师从墙边直起身。掌心曾经停过火的地方已经凉了,指缝里却还留着那点温度。她开口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
“你们在等它听话。”
这句话说完,师没有往下解释。莉雅将银币向前推了半寸,目光落到她脸上,像在等她自己收住。
师看着纸条:“我念完,它就出来了。”
短暂的安静压住了后屋。男性精灵按住肩侧,目光从自己的手臂移向师的掌心。
有人低声说:“像敕令。”
“我们念得也没错。”
纸边被那人捏出一道折痕。前一句话说完,那人看了看自己没有火的手,后半句咽了回去。
莉雅敲了敲桌面,声音穿过灯芯的细响:“别改成争论。今晚只看三件事,火有没有出现,出现后能不能停,施法者有没有疼。”
她说完便把纸条分开。没有写名字,只在空白处落下短线。空地边的人向旁边让出位置,水布被推到更近的地方,灯芯也被拨低一格。
最后几人仍旧逐一试过。有人只收来热意,有人的火星贴着指腹跳了一下,第三个念完,掌心始终空着。每一次施法结束,旁边的人都看一眼手腕,再看一眼灯火,没人急着替结果找理由。
最后一人的手掌发红,呼吸比进门时重。咒文尾音绕着墙面散开,那人放下手,中央空地又只剩木板的纹路。
莉雅没有宣布结束。她看向师的手腕,指尖在银币上停了一下。
“你再来一次。”
师看她:“我已经来过。”
“给他们看完整的。”
她的语气没有催促,桌边的人却都往后退了一步。师离开墙边,鞋底推开木板上的细砂,十几道视线随着她的脚步移向中央。
她抬起手,五指自然分开。肩膀没有上提,腕骨没有刻意前送,掌心只对着空地。魔力没有加重,她也没有借用别的东西。
“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火焰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前亮起。
一团不大的橘红从师掌心托出,火舌沿自己的边缘轻轻摆动。她的手腕没有僵,肩至肘也没有绷紧,火光照过指节,停在空地上方。
后排有人向前半步。男性精灵抬手拦住对方,抬到一半的手臂仍有迟滞,却没有再往前硬撑。
师保持着姿势。火焰没有吞掉空气,也没有向任何人靠近;木桌上的灯影被染出一块暖色,水布边缘透出一线湿亮。
“收。”莉雅说。
师合拢手指。火焰先缩成一点亮光,随后熄在掌心。一缕热气从指缝散开。
屋内没有人立刻说话。灯芯忽然爆响,黑灰落在桌面,刚才揉指节的人低头看着那点灰,压着纸边的手慢慢松开。
“大小差不多。”有人说。
另一人看着师的手:“她收得住。”
没人反驳。莉雅抬眼看过去,袖口遮到唇边,短短一息后,她把最后一道线划完。
“没有痛。”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师站在空地中央,掌心余热已经退去。这一次没人要求重试,也没人再盯着自己的发音找原因。男性精灵起身很慢,按揉臂弯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今晚到这里。”莉雅收起纸条。
精灵们各自让开位置。水布被拧干,灯芯拨回原来的高度,后屋里只剩木头、灯油和湿布混在一起的气味。师回到墙边,那团火已经不在眼前,橘红的边缘却停在视线深处。
门栓被抽开,人群散到外廊。后屋的门没有立刻合上,门缝切出一线灯光,落在师的鞋尖前。
莉雅留在门边,把写过咒文的纸一张张收起。她没有强行压平翘角,只用银币抵住,过了片刻才塞进袖中。
“几个月后,我要回重樱。”
师看向门缝里的光:“回去做什么?”
“继续研究原初魔法,也带你看看那里。”莉雅拢好袖口,“海边、旧街,还有一座不太安静的塔。”
师的手指碰了碰袖中的余温:“游览顺便研究?”
“研究顺便游览。”
她答得很快,指尖却在耳垂上停了一下。门内有人挪动木箱,沉闷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像一句被木板截住的话。
师看着莉雅:“只是研究?”
莉雅望向街道尽头。夜色压住屋檐,远处留着一点看不清的灯。
“那里有人……”
她停了停,银币在袖口里碰出一声轻响。
“有一位熟人。”她改口,“到时候你见到就知道了。”
师没有问是谁,也没有答应替她说服谁。她把手插回袖中,指尖碰到刚才收火的位置,那里只剩自己的体温。
“有时间就去。”
莉雅侧过脸,问:“那就说定了?”
“我说有时间。”师看了她一眼,她眼角那点笑意停了一下:“知道啦。”
她伸手推上后屋的门。门缝里的灯光缩成一线,落在木地板上,也落在她收回的鞋尖旁。
远处那盏灯没有动。师站在廊下,听见门内最后一声灯芯爆响,门缝的光随之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