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压白了屋檐，窗棂边积着一圈薄霜。玻璃透进来的冷意贴在师露出的脸侧，厚被里却暖得发闷。莉雅从背后抱着她，手臂横在她身前，隔着睡衣收得很紧，呼吸一下下拂过她后颈。
夜里烧过的炭早熄了，屋角只余一点凉灰气。师胸前的丰满压着莉雅的胸前，厚被把两人的体温困在一处，连翻身都显得费劲。她忍了一会儿，胸口那股闷意随着每一次呼吸往上顶，便抬起手。
师挣了挣，扭了扭身子没能腾开。她抬手按住莉雅的肩，声音还带着睡醒后的哑：“松一点，胸口闷。”
莉雅醒得很快。她的手臂立刻撤开，人也往后退了半个枕头，连被子都给师空出一截。“抱歉呀。”
压在身上的分量散了，师吸进一口冷空气，才把被角拉回锁骨前。莉雅侧着脸，乱发压在颊边，指尖攥住自己那边的被沿，没有往她身上再碰。屋里只剩屋檐上积雪滑落的轻响。
师侧过身，枕头间留出的那半掌宽空隙很清楚。莉雅把手收在自己胸前，连膝盖也往后挪了些，隔着被子碰都不碰她。那副小心过头的样子，把师方才被压出的不自在搅成了另一点说不出口的热。
“没怪你。”师说完嫌这话太正经，低头去理被角。
莉雅的耳尖露在发丝外，红得比炉火余温还显眼。她看见师睡衣领口被压歪了，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转去摸自己散开的衣襟。两人各自坐起，谁也没提刚才那阵暖烘烘的挤压。
师把领口拉正，余光里正好看见莉雅低头抚平袖口的褶皱。那双手刚刚还抱得很紧，此刻只敢把衣料一寸寸按平。她想笑，又怕一开口把人逗得更没处躲，只把靴子勾到脚边。
师踩着床边找靴子，厚袜碰到地板时缩了下脚。莉雅先把自己的外衣披好，又从椅背取下她那件厚些的，递过来时视线落在窗外。“下雪了。”
“看得见。”师接过衣服，嘴上不饶人，手指却在衣料上停了停。
莉雅抿了下唇，把头发拢到耳后。她们换好厚衣，围巾遮住领口，靴底压过门外刚落的一层薄雪。冷气钻进鼻腔，屋里的羞窘还没散，跟着两串脚印进了工会后院。
后院一面矮墙挡着北风，墙根的雪薄些，露出几块湿黑的石板。莉雅站在石板边，把被晨气吹乱的发丝压到耳后，抬手比了个向前推送的手势。
她们的靴印从门口一路断到墙根，新的雪片很快盖住后头浅的那几枚。莉雅站得离师不远，肩上落着细雪，围巾却围得规规矩矩。师活动了下还没暖透的手指，等她开口。
“我不擅长风法。”她先看了眼自己的指尖，才轻声念道：“Deus
Ventorum, quaeso, ventum a tergo meo in viam meam mitte. Nebulas
itineris dissipa.”
她收音时掌心朝前。师靴边的雪花被卷起一点，在空中转了半圈，又稀稀落落地掉回原处。莉雅的手没有立刻放下，等那点风散净，才把译意原样说出来：“风神啊，恳请你将风从我身后吹向前方，吹散沿途的谜障。”
莉雅逐字咬得很稳。译意说完，她垂下手，拇指在掌心蹭过。那点微风吹不乱她的围巾，也吹不开贴在石板上的雪，只有师鞋边的几片白屑被带得动了动。
“就是这样。”莉雅把手揣回袖口，指尖在布料里蜷了下，“你也试试呢？”
师盯着雪花落回去的地方。那句咒文里有恳请，有从身后吹向前方，听着是在和谁商量。她清了清嗓子，才开了个头：“风啊，往——”
她本想把那句改得更像命令，舌尖才抵住下一个音节，后颈便凉了一下，像隔着什么有人先皱了眉。
“主人，别现编。”希妍的声音在意识里截得很快，“用那句。”
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脸上没露出异样。莉雅还站在对面，睫毛上沾了一点雪，不知道她刚刚和谁拌了句嘴。
师抬起手，掌心对着空处。她的呼吸压平，清楚地念出：“Spiritus Ventorum, a tergo surge; viam meam aperi, redi sine voce.”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院里的空气先往外挤开。墙根的雪被刮成数道白线，连同半空正飘的雪片一起朝四面冲去，撞上矮墙和木栅，闷闷散开。
风没有往远处跑。它贴着院子的地面翻了一圈，把师和莉雅之间那块石板擦得干净，又撞上墙面。木栅轻颤，雪粒从缝隙里钻出去，院外的积雪也跟着簌簌落了一小片。
莉雅抬臂遮住脸，靴跟在石板上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碎雪从她袖口滑下去，她放下手，眼睛还睁得很圆。
师没有追着风去看。莉雅站稳后，手臂还挡在脸前，她先确认那双眼睛里没有被雪粒打出的痛色，才把视线放回自己掌心。空气重新沉下来，刚才空出来的地方冷得很快。
“师，你不会真是风神转世吧？”
师垂眼看自己的掌心。指尖没有发虚，也没有火法初用时那种空荡荡的脱力。她把手收回袖中，嘴角抿了一下：“少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莉雅没再追问。她的目光在师脸上停了停，移向墙上往下滑的雪痕。后院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栅栏的声音。厨房那边飘出热气，瓷碗碰在一起，把这阵安静接了过去。
师先走向厨房。莉雅跟在她身侧，没再像来时那样靠近，只在门槛前替她拍掉肩头的雪。手背碰过斗篷一下便收回去，快得近乎没留下触感。师没有回头，脚步却放慢了半拍。
午饭摆在靠厨房的长桌上，汤碗冒着白雾。莉雅拉开椅子，手指搭上椅背，看着师没坐下来的样子。
桌边没有旁人。窗纸把雪地的亮色滤成一层白，汤里的碎菜叶慢慢浮沉。莉雅坐下前，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停了停。
师在心里把那句原初风咒过了一遍：Spiritus Ventorum, a
tergo surge; viam meam aperi, redi sine voce. 她只压进一个再小不过的意思——往后一点。
椅脚在地上蹭出短短一声，向后挪开一小段，刚好够她坐下。师抬眼，莉雅正端着勺子看她，勺里的汤险些滴回碗里。
那点距离小得连桌腿都没碰着。师把斗篷下摆压住，坐了进去，椅脚像是自己滑了滑。莉雅的睫毛动了两下，手里的勺子也忘了送进嘴里。
“你刚才没念咒。”莉雅坐到对面，视线从椅子挪到她嘴边。
师把汤碗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神色很平：“这叫无吟唱魔法，宝贝。”
莉雅的勺柄碰到唇边，没咬下去，耳尖先烧了起来。她低头把那口汤喝掉，半天没再抬脸。餐具轻轻碰着碗沿，师喝了两口热汤，也没继续拿椅子做别的试验。
汤喝到一半，莉雅才把勺子放下。她伸手摸了摸椅背，动作很轻，像怕那木头又往后蹭。师抬起眼，她便立刻把手收回桌下，低头夹菜。碗边一粒饭黏住了，她用勺尖拨了两次也没拨开，最后索性埋头吃饭。
师没拆穿她。她把那粒饭拨回碗里，筷子碰到瓷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莉雅抬眼瞪她，目光碰上又匆匆避开。厨房的热气慢慢升上梁木，谁也没提早上的风压和刚才那把椅子。
饭后，莉雅把一张折过的纸放到后院石台上。上面记着那串原初音节，笔画有几处被水汽洇开。她站回早上的位置，鞋尖在薄雪里划出一道浅痕，手势比师方才做得更慢。
午后的雪没有停，落在纸角便化成小小的湿点。莉雅用袖口遮了一下，纸上被她反复描过的几个音节仍看得清。她把手势拆开又合上，肩背绷得笔直，连围巾垂下来的末端也顾不上理。
“我想再试一次。”她没有看师，只把纸压在石台边，“至少看看能不能照着念出来。”
师看了看她冻得微红的指节，又看那张纸。“不舒服就停。”
莉雅没有答得很快。她把纸按在石台上，掌心在衣料上蹭了一下，朝师笑了笑，随即又低下头，把纸边按得更牢。
莉雅点头，吸进一口冷气，照着纸上的字念：“Spiritus Ventorum,
a tergo surge; viam meam aperi, redi sine voce.”
音节一个没错。院里没有动静，雪还落在她们肩头，石板边的几根枯草也没晃。
莉雅维持着那个手势，等了两次呼吸。袖口边缘垂下来，指尖冻得发红，院中依旧安安静静。她把手放下时没叹气，只把下颌抬得更直一点。
莉雅的嘴唇抿紧了些。她把纸折好塞进袖中，往侧边挪了半步，重新抬起手。师没拦，只盯住她的手腕和呼吸。
第二遍咒文从莉雅口中出来，还是那一句：“Spiritus Ventorum, a
tergo surge; viam meam aperi, redi sine voce.”
冷风在她掌前挣了一下，没往她手势所指的方向去，斜着掠过石板，卷起一层碎雪。雪沫打在墙上，立刻散了。莉雅的五指一下蜷住，掌心白得失了血色，前臂绷出一条发硬的线。
她的手势先歪了一点，冷风便偏得更远，擦过师靴边钻进墙角。莉雅咬住下唇，手腕僵在半空。她的呼吸断了一拍，肩上的雪也跟着抖落。
“停。”师一步上前，扣住她腕骨。
莉雅把手往袖子里缩，呼吸却先乱了。“没事”两个字还没出口，手指便又收紧一回。那股刀割般的酸胀顺着掌心爬上前臂，她肩头轻轻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
师没松手，把她藏到一半的手拉出来。莉雅的眼圈被风吹得发红，偏还咬着牙不肯看她。
那股不稳的风已经散尽，莉雅掌心的白却没有马上退下去。师的指腹贴到她腕侧，能摸到跳得急的脉。她没问“怎么回事”，只把对方的袖口往上拨开一点，看清前臂绷紧的位置。
“第三次不准试。”师的声音压低了，“走。”
莉雅动了动唇，没能立刻迈步。师扶住她手肘，把人带到矮墙背风的一侧。这里的风绕过墙头，只剩细小的轻响，雪也落得直。
师把莉雅的手摊在自己掌心里。那几根手指冰得厉害，指节却僵着不肯松。她用掌根一点点按开莉雅的掌心，又沿着前臂发硬的地方慢慢揉下去。
莉雅起初想躲，手腕只动了一下便停住。师的掌心比她暖不了多少，按在指节上却很稳。她揉得不快，拇指绕过骨节，避开莉雅刚才最紧绷的那一处，等那股僵硬慢慢退开。
莉雅的肩膀绷了许久，终于垮下来一点。“我以为……至少能起风。”
“起了。”师没抬头，拇指压过她指根，“起得不对，疼得也不对。”
莉雅把目光垂向袖口。师却把袖口按在她腕边，没给她这个机会。墙根挡住大半风，只有几片雪从墙头飘下来，落在莉雅的发顶。
莉雅想把脸偏开，眼泪却先掉下来，砸在师手背上。她抬起另一只手要擦，师先松开按揉的手，替她把那点湿意抹掉。
“别装。”师说。
莉雅鼻尖发红，嘴上还硬：“我没装呀。”
师替她拂掉那片雪，手指在她鬓边停了一瞬便收回。莉雅吸了吸鼻子，仍没抬头，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悄悄攥住了师的衣袖边缘。她没有再提第三遍咒文，也没有问师为什么能做到。
师任她攥着，没急着抽袖子。莉雅的前臂还留着发僵的痕，她把那只手包得更稳些。
师没有接话，只重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掌心的僵硬一点点松开，莉雅没有抽回去，反而把指尖停在她手指间。
墙外的风掠过积雪，声音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