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后颈跑了一圈。
沈言默站在廉租房门口，抬手按住薄外套的领子。衣料轻得很，袖口也空，和门边衣架上那件鼓鼓囊囊的羽绒服一比，简直像穿错了日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门后那面小镜子映出他半截肩膀，薄外套压不住人影，怎么看都不像该出现在寒假清晨的打扮。
羽绒服挂得端端正正，拉链拉到一半，旁边的鞋也摆齐了。昨晚下线前，窗外还是暖得能听见风从高处掠过的春天；他洗漱完，顺手挑了这套衣服，出门才被一月的冷气迎面扇醒。游戏里高空的风拂过手背时不冷，落到现实，只剩楼道铁门上冻出来的凉意。
折回去换太麻烦。沈言默缩了缩脖子，把门锁好，快步往巷口走。
早点摊的白汽被风扯散，塑料棚边哗啦作响。他挑了张靠里的小桌坐下，双手先在纸杯上焐了一会儿。牛肉汤端来时，汤面还滚着细泡，几片浮油贴在碗沿晃。
他拿起勺子，低头喝得很慢。勺背从汤面轻轻推过，把浮油拨到一边，再舀起清亮些的那一口。碗沿沾着一圈热雾，手指握住勺柄时很稳，像这动作已经做过很多遍。
摊主正把面饼递给别人，余光瞥见这动作，乐了。
“怎么小姑娘家家的，喝个汤还这么讲究。”
沈言默手里的勺子停了停，耳朵被热气熏得更烫。他没接这茬，只低头把那口汤喝完，含糊地笑了一下。
摊主也没多说，转身招呼新客。沈言默把剩下的牛肉和粉丝吃干净，放下勺，扫码付钱。碗底那点汤还冒着热气，他本想再喝一口，摸到自己冻凉的耳朵，还是站起身。走出棚子时，冷风又从衣领里灌进来，他把手插进口袋，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南大的最后一堂课比平日短。老师收起课件，简单说了句假期注意安全，教室里压着的响动一下散开。椅脚拖过地面，书本合拢，几只纸箱从后排被拖到过道，胶带边缘磨得发白。
沈言默帮着搬了一箱书下楼。箱子不重，他托在臂弯里，走到宿舍楼门口时，里面一只衣架从没封严的缝里滑了出来。他空出一只手，稳稳捞住衣架，顺手又把那截歪掉的胶带压回去。铁丝钩勾住纸箱边沿，他还把它摆平，免得下楼时再刮出声。
“可以啊，言默。”旁边的舍友抱着一摞被子，朝他箱子里看了一眼，“这都收得跟要搬家似的。”
另一个人从楼道里出来，把一条围巾团成一团，直接丢进他怀里。“多少穿点吧你。赶紧去接你妹，别让人家在校门口吹风。”
围巾砸在纸箱上，又滑到他手背。沈言默低头看了两秒，把它绕上脖子。毛线压住漏风的领口，脖子总算没那么空。他抬手把垂下来的那一头塞进外套前襟，动作做完才觉得自己收拾得有点过头，身后已经有人拖着箱子从他旁边挤过去。
“知道了。”他说。
纸箱被人接过去，他背上包，朝校门外走。放假的人流把路边摊和公交站挤得热闹，没人留意他那件不合时宜的薄外套，只剩围巾垂在胸前，替他遮掉一点狼狈。
高中校门外更吵些。冬衣和书包堵在铁门两边，家长的车停成一长串，零食袋在学生手里窸窣响。沈懿萌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下，嘴里还嚼着东西，见他过来，先把手里的薯片袋折好。
她的视线从他围巾扫到薄外套，眉头一拧。
“哥，你穿这个出来？”
沈言默刚要说不冷，她已经伸手摸到他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指尖凉凉的，又很快收回去。
“你怎么出的门。”
“出门急。”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节被冻得有些发白。
沈懿萌哼了一声，没追着问。她低头翻起手机里的电影片单，屏幕滑得飞快，走出校门半条街，才伸手拽住他围巾的一端，绕到后面又压了一圈。
“别乱动。”
围巾勒得不紧，正好挡住风。沈言默看着她低头整理完，想说句谢谢，沈懿萌已经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吃火锅，行不行？我今天想吃虾滑。”
“行。”
她这才把手机收回兜里，书包往肩上颠了颠，挨着他往前走。一路上她没松开围巾尾端，过马路时才放手去拉书包带。火锅店不远，玻璃门里全是暖黄的光，门一推开，锅气和人声扑过来，沈言默的鼻尖立刻没那么冻了。
书包压住椅背，沈懿萌坐下就开始翻菜单，点得很快。沈言默去调酱料，只拿了点蒜末、葱花和香菜，又添了两勺清汤，没碰旁边颜色浓重的辣油。
回到桌边，他把围裙展开，绕过腰侧，仔细系好带子。衣角被压平，结打在正中。
沈懿萌放下菜单，盯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口味这么清淡了？还捣鼓围裙？！”
“火锅味重。”沈言默把她那份酱料往近处推，“衣服沾上不好洗。”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她夹起一小撮香菜，指着他围裙上端正的结，“还有你那屋，衣架上的衣服都按颜色挂好了，桌子也没堆东西。你是不是被谁掉包了？”
锅底翻起一串泡，白汽从两人之间升上去。沈言默低头把肉片下进锅里，筷子拨了两下。
“放假了，收拾一下。”
“哦。”沈懿萌拖长声音，伸手把他那碟清淡得过分的酱料端走一半，“那这个给我。你少装。”
她嘴上不饶人，夹菜的动作却比刚坐下时慢了些。沈言默把煮好的肉片捞进她碗里，她也没客气，低头吹着热气吃。她吃了两口，又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锅里腾出地方，沈懿萌把虾滑挤到勺子上，举着手说：“这个你下，别散。”
沈言默接过勺子。虾滑软软地卧在勺面，边缘已经往下坠。他侧过手腕，准备贴着锅沿送进去，勺柄却沾了点水，指尖一滑。
瓷勺擦过桌边，斜着飞出去。
右手先抬了起来。
手臂抬到半空，手腕翻开，五指微张，掌心朝着勺子坠落的方向。那姿势熟得过分，像是该有一阵看不见的托力从掌下推过去，把东西稳稳接回原处。
桌边没有风，当然也没有魔力。勺子照旧砸在地砖上，脆响一声，虾滑滚到桌脚边。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空着，连勺柄都没碰到。
沈懿萌手里的筷子悬着，低头看了看地上，又看他。
“你怎么不接住啊哥？”
火锅还在翻，热气擦过他指尖。沈言默慢慢收回右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嘴角扯出一点傻气的弧度。
“手滑。”
他抬头朝过道招了招手。“服务员，麻烦换个勺。”
服务员很快拿来新的瓷勺，把地上的那只和滚远的虾滑一起收走。沈言默接过勺，指腹碰到冰凉的勺柄，动作放得很轻。刚才那只手抬得太快，快到他连躲都来不及躲；眼下掌心贴着桌沿，安安静静，和任何一只握勺的手没有区别。
沈懿萌靠着椅背，没立刻夹菜。她咬着筷子头，眼睛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刚才翻开的样子很怪，掌心朝外，手指还停得那么直，像在等一件本该落回来的东西。桌上的汤锅咕嘟冒泡，勺子已经换新，只有他收手时慢了半拍。
“你是不是在梦里学了奇怪东西？”
沈言默把新勺伸进锅里，舀起一颗刚浮起来的虾滑，放进她碗中。“熟没熟？”
“哥。”
“应该熟了，先吃。”他又夹了一块豆皮过去，手上没停。
沈懿萌看着碗里那颗虾滑，嘴角动了动。她拿筷子戳开一点，热气冒出来，过了会儿才说：“你又转移话题。”
“嗯。”
“还嗯。”
她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低头把虾滑吃了。锅气重新漫上来，碗碟碰出细小的声响。她吃完又去捞菜，没再碰那句话。沈言默把右手搁在桌下，手指蜷起，碰着膝盖，没再去看它。新勺在锅里轻轻一碰，他握得比平时更紧。
吃到后半程，沈懿萌已经把那碟酱料吃掉大半。她拿纸巾擦了擦嘴，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罐饮料，放到桌上，罐身被体温焐得不那么凉。
“今晚去那边睡吧。”
“哪边？”
“爸妈以前那套房子啊。”她把饮料转了半圈，“我中午过去晒过被子，冰箱里有饮料。零食也买了，电影都挑好了。”
沈言默看着那罐饮料，没马上接话。
沈懿萌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片单停在一张灰暗的海报上。上面的名字很眼熟。
“又看《寂静岭》？”他问。
“这次不一样，新的。”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沈言默把筷子放下，学着她的语气，“结果看半小时，抱着靠枕睡着了，电视亮到早上。”
“那是你选得太晚。”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有点红，“而且这次有零食，不会睡。”
他笑了笑。沈懿萌把饮料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没再拿电影说事，只用脚尖碰了碰他鞋边。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没拆的薯片，晃了晃，放在饮料旁边，像是早就替他把拒绝的路堵住了。
“去不去？”
火锅店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门外的夜色已经压下来。沈言默伸手拿过饮料，拉环轻轻一响。罐口冒出的气泡蹭过指背，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很淡，喉咙却暖了些。
“回去拿东西。”
沈懿萌抬起脸，嘴上只“哦”了一声，收书包的动作却快得很。结账出门后，她把剩下的零食塞进他外套口袋，隔着布料拍了拍。
廉租房离得不远。沈言默回屋换了件厚些的外套，又把换洗衣服叠进小包，充电器绕好线塞进侧袋。桌面空着，衣架上的衣服也没乱，连椅背上的外套都被他顺手抹平了褶皱。他站在门边扫了一眼，关灯时动作顿了顿，才把门带上。
楼下的风比傍晚更硬。沈懿萌站在路灯下等他，见他下来，先把他围巾往上提，挡住下巴。
“这样才对。”
她挽住他的手臂，书包挂在另一边，走路时总要碰到他。两个人沿着冬夜的人行道往前，路边店铺的灯一盏盏落在湿冷的砖面上。沈懿萌说起旧屋那床被子晒得有多松软，又念叨电影别看到一半就睡，声音被围巾和夜风挡去一半。她说完还补了一句，零食她也分好了，谁都不准抢。沈言默只应了两声，脚步没有慢下来。
沈言默把右手放进口袋。指尖贴着布料，隔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口袋外是冬夜的冷，围巾贴着下巴，身边的人挽着他往前走；那点细微的动作没惊动任何东西，也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