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边那只白瓷杯还没擦干，杯沿挂着一圈细小的水珠。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两下，绿泡泡顶到最上面。沈言默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指尖在围裙边擦过，才拿起手机。
“沈同学，上午好。我是创世项目组的设计总监。上次内测后你提过上下线时有短暂眩晕，我们想请你来公司做一次基础检查，也顺便谈谈体验补偿。明天方便吗？”
窗外的天白得发冷，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没收进屋的衣服，风把衣角吹得贴住栏杆。他把消息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补偿”两个字上，没急着回。
眩晕是有过的。设备摘下后，额角像被细针扎过几下，坐一会儿便散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那天夜里自己抬手的动作。那动作没有造成什么，可越是没留下痕迹，越让人不知道该把它归到哪里。
他敲出回复：“检查可以。我想确认一下身体情况。补偿的事，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消息发出，屏幕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搁回台面，转身去拿抹布，手伸到半空又收住。杯子稳稳放在架子上，瓷面映着冬天淡淡的光。
创世公司顶层的落地窗外，楼群在阴天里排成一片灰蓝。轮椅停在窗前，毯子盖过曦的膝头。希妍站在她旁边，指尖在半透明的界面上划过，几行数据被拉到中间。
“这次的眩晕持续时间比前两次短。”希妍低头看着记录，“恢复也快。检查按常规流程走，先别多给他压力。”
曦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很白。她没有去碰那片界面，只问：“他答应了？”
“答应检查，补偿还没答应。”希妍把沈言默的回复放大给她看，嘴角扬了一点，“我就说吧，他一看见钱，先皱眉。”
曦看着那句话，过了片刻才开口：“车的手续照原来的办。二十万按公司体验补偿走，别混在一起。”
“他会把那二十万推回来。”
“那就让他推。”曦抬眼望向玻璃外，声音不高，“车能用上。”
希妍眨了眨眼：“他要是问为什么公司给车呢？”
曦的唇角动了动：“你不是会走公司账？”
“好嘛。”希妍冲她吐了下舌头，“坏心眼都让我来当。”
第二天早上，巴士的暖气开得很足。沈言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拉链只拉到下巴，车窗内侧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掌心擦出一块巴掌大的空白，路边早餐摊的蒸汽和湿漉漉的柏油路从那块空白里滑过去。
他昨晚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给任何人提起。检查本身没什么好瞒的，只是“补偿”两个字总像一张没写清内容的单据，摆在心里不合适。
巴士到站时，门一开，冷风直往衣领里钻。他缩了下肩，跟着人流下车。创世公司的门厅比上次安静，玻璃门合上后，外面的车声被隔在身后，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台旁边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女性，正是等过他的设计总监。她见沈言默进来，抬手示意。
“沈同学？麻烦出示一下证件。今天先做登记和基础检查，结束后我们再谈后续安排。”
“好。”
来客登记表压在透明板下面，纸张边缘切得整齐。沈言默填完姓名和联系方式，把笔放回笔座，跟着对方走向侧边的电梯。电梯数字一层层跳，金属门里映出他有些发白的脸。他抬手整理袖口，目光离开了那点倒影。
检查室不大，白炽灯照得桌面发亮。医生模样的工作人员请他坐下，量了血压，做了简单的反应和视觉测试，又问了几句上线、下线时的感受。束带贴在手臂上，收紧时勒出一圈钝钝的压力；纸杯里的温水放在手边，杯壁有一点烫。
“当时会恶心吗？”
“没有。”沈言默想了想，“就是有点晕，坐一会儿就好了。”
“之后有没有持续头痛、失眠，或者影响日常活动？”
“没有。”
他把右手放在膝头，指尖压着裤料。那晚的事没必要说，也没法说成检查表上的一项症状。工作人员没有追问，只在平板上记下几笔。
半个多小时后，设计总监拿着一页打印报告回来。纸张刚从机器里出来，边角还有一点温热。她把报告递到沈言默面前。
“基础项目暂未见明显异常。关于眩晕，我们会作为内测反馈继续观察；如果后续有不适，随时联系项目组。”
沈言默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确认上面没有自己没听过的名词，也没有含糊其辞的诊断。他把报告放平，肩背慢慢松下来。
“那就好。”
设计总监点头，替他推开检查室的门：“还有一件交接事项。请跟我来。”
交接室在走廊尽头，百叶帘半合着，桌面上摆了两份文件夹，隔着一小段空隙。左边那份封面印着体验项目补偿，右边压着车辆交接资料。一个黑色钥匙盒放在右侧，盖子没有打开。
沈言默站在桌边，没有先坐。他的目光从那两份文件上掠过去，停在钥匙盒上。
设计总监拉开椅子：“请坐。公司为这次特殊内测唯一的测试者准备了二十万元体验补偿。这是相关说明和流程。”
左边的文件夹被推到他面前。沈言默坐下，翻开第一页。补偿金额、打款账户、签收确认，几项内容写得很清楚，连税务处理都附了说明。
“这个我不能收。”
她的手停在桌沿：“是对体验过程不适的补偿，公司有统一标准。”
“我没有实际损失。”沈言默的指腹压住纸角，没让文件被推得更近，“检查也没查出问题。眩晕当时就过去了，拿这么多不合适。”
“标准不完全以检查结果为依据。”
“可我不能只按标准拿钱。”他抬眼，语气仍很平，“如果有治疗、误工，或者设备造成了明确的问题，该怎么走我都可以配合。现在没有这些，这份补偿我不签。”
房间里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响声。设计总监没有马上劝，只把左边的文件夹合上，往回收了一些。
“明白。那我们分开处理。”她将右边的资料推过来，“这部分不是现金补偿。公司提供一辆车，作为这次特殊内测的交通福利，方便你往返学校、公司，以及日常出行。”
沈言默没有伸手拿钥匙。他先翻开资料，第一页是车辆信息，往后是交接协议、保险、年检、停车和维修责任。CLA AMG 的照片印在纸上，车身线条在白底里显得过分利落，和他出租屋楼下那些旧电动车不太像同一个生活里该出现的东西。
“归属是公司，还是个人？”
“交接完成后登记在你名下。保险、首次保养和基础停车支持由公司承担，具体范围在附件。”
他翻到附件，指尖一页页往后挪。
“如果以后我不再参加项目呢？”
“车辆不回收。”
“发生事故呢？”
“按正常保险流程处理。你需要承担的部分、公司的支持范围，都写在这里。”
经理说完便停下来，等他自己看。沈言默盯着几行条款。寒假结束后，他得从学校去父母旧屋，公交要倒两趟，末班车又早；公司临时通知时，他也不用卡着时间站在站牌下面等。
这个用途摆在眼前，他没法把车当成一份模糊的人情。
他又翻回交接页，问：“这和二十万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两份文件独立办理。”
“也不会从什么补偿里扣？”
“不会。”
钥匙盒就在桌面右边，黑色的盖子反着顶灯。沈言默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打开。钥匙躺在里面，金属边缘冷凉，他先掂了掂重量，才把它放回去。
“二十万我还是不收。”他说，“车的手续我接受，但我想把附件拍下来再确认一遍。”
设计总监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当然可以。你确认后签字就行。”
他拿手机逐页拍完，放大保险责任那一栏看了两遍。设计总监在旁边等着，没有催。最后，沈言默在签字栏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很轻的沙沙声。
他把现金补偿的文件夹往对面推回去，右边的交接资料则收进自己的包里。钥匙扣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浅痕。
顶层的界面停在同一页签收确认上。希妍没有坐在任何监控室里，面前也没有摄像头阵列；公司系统里的交接记录、电子签名和车辆资料依次亮起，她抬手把画面拨到曦能看清的位置。
“现金退回去了。”希妍说，“车收了。他把保险那页放大了两次。”
曦的视线落在那行签名上，手指轻轻拢住毯边。“嗯。”
“我说他会先算清楚。”希妍偏过头，冲她弯起眼睛，“这次我赢。”
曦没接她的话，只把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一会儿。希妍趁她没注意，又悄悄吐了下舌头，界面随即熄成一片安静的深色。
地下车库比地面暖一点，灯管一盏盏排过去，照在车顶上。设计总监带他走到车位前，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还留着清洗后的水痕。沈言默绕着看了一圈，先确认车位旁没有堆杂物，又看了看轮胎和后视镜。
“这里是临时停车位，后续小区车位的支持流程会发到你邮箱。”设计总监说。
“好。”
他坐进驾驶座，门合上的声音很闷。方向盘的皮面有细密的纹路，掌心压上去，比他练车时摸过的那辆教练车软得多。他调了座椅和后视镜，把手机放进支架，导航的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报出路线。
驶出车库时，他把速度压得很低。地面刚下过一阵小雨，路边残留着薄水，前车的尾灯在水里拖出一道短短的红。他盯着车道线，手指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转向灯每响一下，心里就跟着数一下距离。
这辆车的油门比他想的灵敏。他在第一个路口提前松开，等前面的电动车完全过去才转弯。红灯前，他看见副驾驶座上那份交接资料，文件夹边角从包里露出来，交接的事已经办完了。
回到居民区时，天色已经往下压。巷口的店铺拉起一半卷帘门，卖水果的摊主正往里收塑料筐。路窄，停着几辆旧车和一排电动车，沈言默把车速放得更慢，遇到提着菜的人便停下来让。
出租屋所在的旧楼没有地下停车场，楼旁只剩一处划线不太清的空位。他来回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挡住单元门，也没压到旁边店家的出入口，才一点点倒进去。车停正后，他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前挡风玻璃外是剥落的墙皮和斜挂的电线，楼道口堆着几个等人搬走的纸箱。车内的屏幕暗下来，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握着钥匙坐了片刻，才解开安全带。
上楼时，楼道里的感应灯迟了两秒才亮。门锁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出租屋还是原来的样子：小桌、两把椅子、靠墙的书架，窗台上放着没来得及收的洗衣液。昂贵的车停在楼下，他脱鞋踩进门里，袜底蹭过有些发凉的地砖，日子也没因此换一副模样。
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钥匙压在旁边。手机刚充上电，屏幕便亮起来，是姐姐打来的电话。
“姐？”
“最近过得怎么样？”沈嫦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嗓子带着一点水润，语速比平时慢一点。
“还行，放假了，吃得也不差。”沈言默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又把帘子放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能听见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萌萌听不听话？”她问。
“她这两天在自己家住，刚才还给我发消息，说晚上会过来看我。”
“那就好。你别总让着她，她要是又把零食放床上——”
“我会说她。”沈言默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住。沈嫦曦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还想再说什么。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银行通知从屏幕上弹出来，到账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十万元。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电话还贴在耳边，他吸进一口气，想说这钱不能收，她已经先开了口。
“你先用着。”
“姐，这个我——”
“晚点吃饭，别饿着。”
通话断了。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响。沈言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转账通知还亮着。他坐到桌前，钥匙被手肘碰了一下，金属轻轻磕在木面上。
他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窗外公交站牌的冷光斜斜落进来，墙面亮了一块。过了很久，屏幕上只留下短短一句：“姐，下次别这样。”
消息发出后没有回音。车钥匙压在桌边，手机屏幕亮着，出租屋的灯光和窗外的冬夜冷光落在同一张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