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抱着枕头，在床边站了片刻。
根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灯光从纠缠的根须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把浅金色揉得皱皱的。床不算窄，可被子已经掀开，里面躺着两个人，正中间那点位置留给了她。再站下去也没有用。
莉雅先往里侧缩了缩，把枕头推得更靠墙一些。她没有催，只露出那一小截床铺。莉安躺在外侧，发梢散在枕边，安静看着师手里的枕头。
木杖得先放好。
师弯下腰，把它贴着床沿横放，杖尖朝着自己。手指在杖身上停了一会儿，确认一伸手就能碰到，才把枕头塞进两人中间的空隙。
“要是嫌挤，就抱紧我哦……”莉安开口时声音很轻。
师嗯了一声，掀开被角钻进去。
被褥还留着两个人的暖意。她先仰躺着，肩膀碰到莉安那边的被子，胳膊又挨着莉雅的睡衣袖口，身子被挤在正中，怎么摆都别扭。她忍了两息，还是转向莉雅，侧着身，虚虚把人圈住。
莉雅没有醒，只在睡梦里往她怀里靠了些。柔软的长发压着师的手背，呼吸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拂过她胸前。那呼吸很稳，有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师的手臂悬在那里，收紧也不是，放开也不是，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背后隔着一层被褥，是莉安迟迟没有贴上来的温度。
根屋静了下来。外头风过枝叶，声音远在树冠另一头。莉雅的呼吸拉长了，身前那点热度规律起伏。师盯着昏暗的墙根，眼睛睁得发涩。木杖就在床边；她只要开口、翻身，或者抱着枕头下去，这一夜都能停在这里。
身后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
莉安的手臂没有马上落下来。那只手停在她腰侧上方，隔着衣料和被褥留出半寸空处，等她挪开，也等一句拒绝。师的手指缩进掌心，碰着莉雅睡衣上细软的褶子。她没动，喉咙却发紧。
“师？”
气息擦过耳后，低低的，像刚醒。
“……没事。”师把声音压低，怕惊醒前面的人，“睡吧。”
莉安又停了停，才把手臂落在她身侧。没有使力，只隔着睡衣和被子圈出一个能退开的弧度。师若往前挪一点，或伸手去碰木杖，那弧度就会散开。她的手反倒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莉雅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后背也贴近另一道体温。两边都没有压住她，肩背却一点点硬起来。莉安的胸口隔着衣料和被褥抵在她背上，随着呼吸起伏，柔软的压力并不重，每次换气却都提醒她，后面还有一个人。
师把脸埋低些，避开莉雅散开的发丝。后颈还露在外面，莉安的呼吸便从那里扫过去。有时是一缕发丝擦过皮肤，痒得她想躲；有时是布料随着对方极轻的一口气蹭来，连被面都响了一下。她不敢动得太大，只悄悄把手指伸直。下一次呼吸贴近，又重新蜷住。
心跳没跟上屋里的安静。
平日里她也不是没和人并肩坐过、靠得近过。那时能看见对方的脸，想退时顺手挪开就行。眼下前面是莉雅睡熟后的温软，后面是莉安刻意放轻的环抱，一条胳膊都找不到自然落下的地方。莉安的手没再用力，这段距离却近得陌生，连呼吸都要先掂量落在哪里。
“睡不着？”
莉安的声音隔着她的头发传来，低得几乎只剩气声。
师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停住。她稍微动了一下肩，莉安的手臂立刻松开，后背的压力也退远了些。那点空隙凉下来，她先吐出一口气，随即又把嘴唇抿住。
“有点挤。”她小声说。
“我再往外一点。”
“不用。”师连忙补了一句，手还僵在莉雅身侧，“就……这样吧。”
莉安没有再碰她，只把手放回被面。两人之间多了薄薄一层空气，仍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师盯着墙上那团模糊的根影，数了很久莉雅的呼吸，又数外面枝叶摇动的声音。困意压下来时，她的肩还没松开，手臂也维持着半抱的姿势。睡过去的几次都很短，刚要沉下去，后颈被发丝扫到，或是腰侧碰到被角，她又醒一会儿。
晨色挤淡根屋里的灯光时，她像一整夜都没翻过身。
夜里有一次，莉雅无意识地往后蹭了蹭，额头正好抵在她锁骨下方。师怕吵醒人，只能把那口气含在胸口，连翻身的念头都不敢放出来。后面的莉安察觉到她绷紧，隔着被子往外退了半寸，手臂也没有再合回来。那点退让没能叫她立刻睡着，三个人错开的呼吸反而更清楚。她等了很久，窗外的风停过一阵又起，才在疲惫里短短睡沉。梦里没什么，只是抱着木杖走在一条狭窄根道上，怎么走都怕碰到两侧的枝叶。
肩背先醒过来。
酸意从肩胛一路扯到手臂。师试着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掌心还攥着一小块被单。她松开手，胳膊麻得不像自己的。莉雅还蜷在她前面，呼吸暖暖落在她腕侧；莉安的手臂已经不在腰边，只有被子压着她半边背。
她屏着气，一点一点往外挪。刚撑起肩，酸痛就窜上来，逼得她停在原地，眉头拧紧。
莉安醒得很快。她看见师这个姿势，先把被子掀开，手停在半空，没有直接扶人。“碰到你了？”
“没有。”师揉着肩，声音有点哑，“是我自己……睡得太僵。”
莉安的目光落在她被压皱的袖口，又落到发白的指节。她收回手，替师把滑到腰间的被角拉平，动作绕开了她的手臂。
“对不起。”
师还在揉肩，耳根一下热起来。莉安没有解释，只坐在原处等她回话。晨光从根窗透进来，在她眼底压着很浅的绿。
莉雅也醒了。她眨了眨眼，看见师维持着僵硬的坐姿，嘴角弯起来。“师，你的脸——”
“别说。”师立刻打断她，手还按在肩上。
莉雅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笑意却藏不住。她坐起身，把乱掉的头发拢到耳后，正要再逗一句，师已经抬头看向她们。
“以后还是分开睡吧。”
根屋一下安静了。
师把视线落到床沿的木杖上，手指在肩头停了停，才补完后面的话：“这样……休息不好。”
莉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神情比刚才更认真。“好。以后你自己选地方睡，我不会再这样靠近。”
莉雅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她抱起自己的枕头，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昨晚我只是想陪你。”
师听见这话，肩上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下来一些。她没再说什么，只把木杖拿到膝上，掌心贴着温凉的杖身坐了片刻。窗外的根叶被晨光照亮，屋里还是熟悉的木香，和昨夜没什么两样；她终于能把呼吸放深。
莉安先下了床，把散在地上的衣角捡起来，背对着她们整理好袖口。莉雅抱着枕头坐了一会儿，也跟着下去，把床铺重新拍平。没人再提谁该睡哪边，只有被子被抖开时的轻响。师揉着发酸的肩，望见床沿那块被压出的浅印。下一晚，得找个能伸直手脚的地方。
早餐摆在根窗边的小桌上。树芽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纹路，烤小鱼只撒了少许盐，果仁面饼掰开时掉下一点碎屑，旁边还有一小碟刚洗过的浆果。师端着汤碗喝了两口，舌尖只尝到淡淡的草木味。肩背仍酸，动作比平时慢不少。
莉雅咬着面饼，偷偷看她一眼，又低头挑盘里的浆果。莉安坐在对面，手边的汤没怎么动。她们都没有提昨夜，桌上只剩木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师把一块面饼掰开，等热气散了些，才说：“地下书库，我能去看看吗？”
莉雅的手停住了。她捏着那颗浆果，果皮在指腹下微微陷进去。
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眼碗里浮着的嫩芽，像在斟酌从哪里说起。“地下那一层的门，不是普通的钥匙。”
师端着汤碗，没有催。
“若由我来开，需要先做祭祀，向世界树求一段短暂的祝福。”莉安抬起眼，声音仍旧平稳，“之后还要等我的魔力和禁制在同一刻匹配。现在……我做不到。”
根窗外有鸟落在枝头，细小的爪声隔着窗传进来。师低头喝汤，热气扑到脸上，遮住唇边差点冒出来的笑。
做不到。
可她并没有说不许。
莉安的手停在汤碗旁，指尖没有碰到碗沿。“我不能替你开门，不代表我禁止你进入。只是地下的东西，你要自己判断能不能承担。”
师把那口汤慢慢咽下去。昨夜石化根阶上的胀痛、掌心贴上屏障时的阻力，都在这一刻翻了出来。她把碗放回桌面，动作很稳，肩头却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点。
希妍在她意识里哼了一声，隔得很远，又像在笑她藏不住事。
师垂下眼，拿起一颗浆果塞进嘴里，没有理会。
莉安看见她肩头的变化，却没有追问。她把果仁面饼往师那边推近一些，指尖在桌面停了片刻，便收回袖中。
“我会小心。”师说。
莉雅终于把那颗浆果吃掉，咽下去后才轻声问：“你真的那么想看那些书？”
师抬眼，根窗的光在她异色的眼睛里晃了一下。“嗯。”
莉雅没再问。她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给师留出一块完整的面饼。早餐仍旧清淡，汤也有些凉了，师胸口压着的东西却比昨晚轻了许多。
饭后，她把木杖握在手里，沿着根道往外层藏书库走。
根道还带着清晨的湿气，鞋底踩过木纹，能听见细微的吱响。两名守在入口处的卫兵站得笔直，见她过来，只侧身让出一条路。没有人问她去哪里，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书库里的根灯一盏盏亮着，光线沿书架铺开。师穿过外层熟悉的书卷气，在下行阶梯前停了一下。石化的根阶沉在阴影里，掌心上一次被屏障顶出的胀痛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把木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掌前的空气轻轻荡开。
没有响动，也没有耀眼的光。那层看不见的阻隔起了一圈水纹，给她让出一道仅能容身的空隙。师握紧木杖，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没有回头。
地下第一层比上面冷许多。根灯的光被厚实的石壁收住，只照亮一排排沉默的书架。师走到更深处，指腹掠过书脊，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挑出一册先前没有读过的书，慢慢抽离书架。
根灯映在封面边缘，也映在她一明一暗的异色瞳里。
书还没有翻开。
